第177章

李裁风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砸在镜子上,溅起一片水渍。

对面的云归鸿沉默了,他明明跟李裁风不熟,却觉得自己看懂了李裁风的绝望。

若苏虞不是成神,不是有了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而是像药九斋一样无声无息死在某处……

云归鸿觉得自己恐怕也会癫狂。

只是,他万万做不出这种……用成千上万条无辜的性命换苏虞活着回来的决定!

“如今,你纵容化尸榕肆虐紫云,这般行为和当初害死药九斋的妖兽,又有何区别?”云归鸿沉声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裁风的头没能抬起。

云归鸿面露不忍:“如今收手尚且来得及,李裁风,若他活着,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你不懂!”容色苍白的青年大声吼着,他终于抬头,白净的面容趋于狰狞。

破了音的嗓子里,挤出的是沙哑到绝望的哭腔:

“你根本不懂……你和你心爱之人结为道侣、心意相通,你自然知道他希望你好好生活……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他近乎失魂落魄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只将我当成师弟,还是……”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他甚至没有好好去记住那一眼。

明明药九斋已收下了李裁风亲手制的丹药,明明药九斋主动开口,问他为何单独送自己东西……

明明两人曾四目相对。

可李裁风不敢久久看他,只惊鸿一瞥,李裁风低下了头,没有答。

药九斋便笑着说:

“那我回来之后再问你。”

一转眼,数年过去,李裁风将这一幕在梦与醒之间摩挲了成千上万遍,摩挲得这一小块儿记忆都起了毛边,就连药九斋的眼睛和声音,都模糊了。

他再没多余的力气支撑,抱着镜子软倒在地上。

“你问我啊……你再问我一次,”李裁风伸手痴痴地抚摸他掌下鬼首粗糙的树皮。

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嗫嚅着:“这次我一定告诉你。九斋师兄,我心悦你。”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听到。

可鬼首豁然睁开了眼睛!

血红的双眸放射出无机质的寒光,处于它正面的云归鸿率先受到了冲击!

他迅速后撤半步,并运起全身魔气,挥出冲天一剑!

瞬间,无数枝叶耸动,替鬼首挡下了这一击!顿时,被剑斩断的枝叶横飞,利刃般的叶片甚至把云归鸿的护体罡气擦出细微的痕迹!

云归鸿却丝毫不减战意,反而踏着这些枝叶的碎片,一跃来到了榕树的冠顶!

他居高临下看着李裁风怔愣的脸,咬着牙关,一招夹杂漆黑魔气的“烈日沉江”使出,鬼首化尸榕见那剑意形如烈日,立刻用了更厚的枝叶去挡。

可这一招名为“烈日沉江”,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木质的树枝挡住呢?云归鸿的目光沉着,带着一丝笃定,踏着空中枝叶几次起落,再补一剑!

只见灼若暴烈太阳的剑意混着漆黑魔气在空中旋转!一头砸进了鬼首化尸榕茂密的树冠!期间无数试图阻挡它的粗枝败叶被掀飞,化尸榕的树冠竟立时被削掉了一半!

那剑意一直延伸到目不能至的极远之处,途中所遇之物,均被斩断!

露出了鬼首之上错愕的李裁风!

云归鸿面无表情,执剑向下刺去!

鬼首化尸榕顿时狰狞咆哮,它调动了更多枝叶来挡住云归鸿——所有近处可以调用的枝干都已被无坚不摧的月舒剑斩断了!

被更厚实的枝叶挡住去路,云归鸿却只是一味挥剑。月舒坚不可摧的剑气遇上虬结的化尸榕枝干,木质裂开的声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交织,响彻天地!

很快,化尸榕的枝干再次被月舒剑尽数斩断!

鬼首再度发出不甘的嘶吼,它这次无法护住李裁风了!

而李裁风身边没有武器,只能大叫着本能用手中的镜子去阻挡……而云归鸿一眼认出,那竟然是神器“照影”!

电光石火之间,云归鸿心头突然仿佛被一道极亮的闪电劈中了。

照影……造神……心魔……

剑锋一转,云归鸿改为一脚踩上鬼首的眉骨——他落到李裁风身边,下一秒,月舒剑已经搁在了李裁风颈间:“这镜子是哪里来的!”

阁主就在面前,仙剑横在脖子上,李裁风登时僵硬了,他捧着镜子呆呆站着,声音发着抖:“……我我……我不知道!”

云归鸿冷冷道:“月舒剑若斩下,神魂俱灭,你和他便没有来生。”

李裁风凄厉一笑:“我们本来就没有来生……他已与化尸榕融为一体,承担了紫云洲数十万无辜性命的冤孽……他已成了血孽厉鬼,他没有来生,我亦然。”

说罢,李裁风骤然抬头看向云归鸿,眼眸通红:“若他不能成神,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阁主……谁也别想拦我!”

云归鸿心随意动,剑比心快,已经一剑要斩落李裁风的头颅!

李裁风却向后一跃,并朝云归鸿丢来了那面神镜!

刹那间,鬼首咆哮,云归鸿瞧见一面色苍白、双目泣血的高大鬼影从化尸榕中分离出来,朝李裁风扑了过来,接住了他!

趁此机会!云归鸿屏息,挥剑即要斩杀鬼影!

偏偏就在此刻!

李裁风丢来的那面照影竟突然开始旋转……镜面立时朝向了云归鸿!

猝不及防,云归鸿望进了那镜中。

他一愣。

随即瞧见镜中浮现一双眼睛。

苏虞的眼睛。

……

云归鸿惊醒了。

他骤然睁开眼睛,却吓到了一旁的苏虞。

少年正殷勤替他换药,见他睁眼,吓了一大跳:“师尊!你醒了?”

云归鸿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坐起来,漠然道:“怎么是你?”

苏虞小心翼翼道:“那个,大师兄说您把他赶走了,但愈灵洞不可无人伺候,所以连夜把我叫过来了。”

云归鸿忽略耳边系统聒噪的声音,冷冷道:“也罢。”

“宿主,请询问主角坐标。”系统强硬道。

云归鸿懒得理它。

系统随即冷酷地笑了一声,下一秒,云归鸿感觉到一股灼痛从经脉中燃烧起来。

“你就只会这一招。”云归鸿一哂,闭上眼睛,将经脉里沸腾的尖锐疼痛压在面无表情之下。

一整夜,系统不曾放过他,他也不曾服过软。

只是夜里难熬,若不是苏虞悉心用灵植上凝结的灵露替他湿润嘴唇,他都不知该如何度过。

比起粗手笨脚的陈洛城,苏虞果真更加体贴一些。

云归鸿不由得想起紫云洲第一次见着这小子的时候,那时他却不曾想过,这么快他就收获了“回报。”

愈灵洞中十五个日夜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

云归鸿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陈洛城不在身边,系统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伤愈后,他也没多想,便去东海与朱瑛比剑去了。

回程时,他照例到紫云寻衅滋事,只是这次不凑巧,从狼妖口中救回了一个小孩。

带回去,给姜明芳养。

回山后,云归鸿见着苏虞,却是一愣。

苏虞长大了,他长得太快,俨然是个似模似样的大人了。

甚至,都快与云归鸿一般高……不,是已经比云归鸿高了。

云归鸿顺路在越境堂将捡回来的小子收做徒弟,改了名字。

本想直接丢给姜明芳,却见苏虞的目光落在辛醉寒脸上,神色怔忡,竟然动容。

云归鸿那被无情道封得死死的心好似被那眼神烫软了,他没多说,任由苏虞将辛醉寒留在了竹屋里。

当夜,他与系统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你不能把主角最重要的小弟交给他带着!甚至他和辛醉寒都不该留在主峰!他们只会影响主角的修炼!”

“我的徒儿,我想怎么安排是我自己的事。”云归鸿漠然道。

“那接下来登仙小境的剧情怎么办?”系统很烦躁,降下最后通牒,“你只能带陈洛城,那两个拖油瓶如果非要跟着,你休怪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一个都不带。你若有这个能耐,就直接杀了我。”云归鸿将月舒横在颈间,锋利的剑刃压在自己咽喉,“或者你可以直接去找下一个宿主了。”

“……”系统怕他真的自刎,吓得不敢多说,只能冷哼一声,并泄愤似的给云归鸿再度注入了超量的诱控剂。

云归鸿将禁制关紧,窝在疏桐落苑门口狭窄的缝隙里。

可系统趁着他被诱控剂操控,心神不稳、修为下跌,竟然就那么鸠占鹊巢,夺取了他身体的控制权!

眼看自己一步步走向主峰的竹屋……要去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陈洛城做出不轨之事,云归鸿几欲呕吐!

他拼了命调转方向,艰难地……走向苏虞房前!

清苦的草药香气里,他听见苏虞和辛醉寒在小声说话。

“……除去这些,湘洲剑阁没有别的堂了,哦还有剑冢……剑冢是埋剑的地方,剑修若死了,剑灵也会跟着去。你我有一天也会死,我们的剑也会埋在剑冢里。”

“那……师尊也会死吗?”

“师尊当然不会!师尊是七洲八境最强的剑修,谁能杀得了他?况且……师尊是我救命恩人,若有人要杀师尊,那他必须先杀了我!”

一瞬间,云归鸿心中暴虐横生的杀意和恨意消失。

他握着月舒剑,堆坐在苏虞门口,悄无声息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

直到天色渐渐明亮,药效退去,他无声无息离开。

登仙小境,他只能一个人去。

然而秘境中,系统作梗,他没能第一时间采到碎天星,可苏虞马上就要十八岁,若没有碎天星,他的妖族血统瞒不了多久。

……偏偏在他意图瞒过系统、在碎天星周围徘徊时,秘境却提前关闭了!云归鸿拖着高浓度诱控剂发作的身体,被秘境之灵重重击伤。

距离碎天星仅一步之遥。

随之而来的,是修为跌落。

云归鸿心中愤懑已经被无情道封印压制得没了形状。

却又好像……是真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

只要他还活着,他能回到剑阁,总有办法……护一护苏虞的。

在苏虞十八岁生辰、妖气泄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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