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拒绝

“睡不着?”

顾未迟的唇近在咫尺, 以至于在黑暗中也能揣测一二。

夏听雨嗯了一声:“床太大了。”

家里房子小,他和夏北向来都是挤着睡在一起,大学和同学外宿时,也常和顾东冬在一个被窝里深夜谈心。

他很喜欢和人同睡, 但与顾未迟之间如此宽敞的距离, 反而觉得别扭。

好像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体有点冷,刚刚腰上那只手像一贴刚刚起效的暖宝宝, 将四肢百骸的寒意驱除, 可惜,很快移开了。

顾未迟翻身扭亮背后的台灯,回身躺好时,头上晕出暖黄光环。

“说说话就困了。”

反正也确实睡不着, 夏听雨打开翻译软件, 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已经离得很近, 他顺势躺上顾未迟的枕头:“顾医生,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大概都是最近发生的事。”

顾未迟微不可查地后撤, 眼神始终看着夏听雨的脸:“你爷爷那边,我已经拜托李医生盯着,不用担心。”

还存了足够住院费, 能用到下个季度。

夏听雨看完手机说了声谢谢, 将左手枕到耳朵下面, 仰头倾诉。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好像很多事情要做,又什么都做不好。”

对比顾未迟的沉稳淡定,他就像个四处碰壁, 做着无意义旋转的傻子。

“顾医生,你临毕业的时候,对未来迷茫过吗?”

“当然。”顾未迟笑笑,“从校园到社会,面对未来,没有人会不迷茫。”

“怎么可能,我想象不出你迷茫的样子。”

“我很会装。”

“我也装,其实有好多烦心事。”

两人对话在手机屏幕上转化成文字,一行又一行。

趁着夏听雨皱眉看手机,顾未迟挑起他一撮刘海,随意划着圈。

“我毕业后去研究所工作,如果当时导师不招我,可能根本不会入行。”

“最后半途而废,不算什么合格医生。”

顾家人不理解他出国学医的选择,顾琸也并不会因此念他的好,到头来,似乎哪边都不占。

“我觉得很优秀。”夏听雨边看边嘟囔,“专业我不懂,但是你人很好,还有爱心,一定是个好医生。”

顾未迟轻笑,鼻息灼在夏听雨额头。

“你…”顾未迟捏捏他的耳朵,第一次语塞,“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是很突兀的转折,不符合语境,但夏听雨还是从表情和动作判断出对方在问什么。

他眨着眼睛,并未回避:“初三毕业。”

“当时…生了场病,发烧太久,烧听不见了。”

接着微弱光线,顾未迟拨弄他的耳廓,拇指下又看到那颗小痣:“我之前…听不出,也看不出。”

在飞机上查过资料,即使是语言体系成熟后再失去听力,也还是会慢慢丧失语言功能。

夏听雨说话能这么清晰,要经过长期不断的恢复训练。

有多苦,不用说也知道。

身为听障对这类夸奖很受用,尤其话还是从顾医生嘴里说出来的。

夏听雨眼中带着笑,唇角梨涡浅浅:“摘下助听器就不太行,不过我已经在练习唇语了。”

“我不在意。”顾未迟喉间发紧,声音沙哑。

“出国前,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他早从飞机上视频通话时就想问,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

虽然有些事应该他主动,但看夏听雨犹豫不决的样子,交出选择权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样,他必然是会答应的。

看清手机上的翻译,夏听雨想到请求帮忙练习唇语的事,顿觉尴尬,哎呀一声,翻身背对人。

“顾医生,就是个玩笑话,你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如果我当真呢。”

自说自话,顾未迟着看他的后脑勺。

两人用过同款洗发水和沐浴露,夏听雨的背影消瘦,头发蓬松柔软,散发着和他身上相同的味道。

刚刚短暂拥抱留下的触感已经消散,顾未迟抬起手臂。

还未落下,他听到夏听雨说:“我当时突发奇想,想让你帮我练习唇语。”

时间停滞几秒,手臂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夏听雨说话时闭着眼,已经有些困意,恍惚间发觉没看手机,也不知道顾未迟答应没答应。

当初确实是随口一说,他也没想真的实践。若要系统练习唇语,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心力,还要遵循一些专业方法。

不说顾未迟要创业没时间,就算人家愿意花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有其他事情要忙。

今晚是照顾病人,等顾未迟病好了,他肯定要搬出去,平时也许都很难见面,说什么练习不练习的,确实有点太草率。

能有平时的交流就已经很好,他没想要别的。

打了个哈欠,转身面对顾未迟,他边嘟囔边拿起手机:“背着你说这么多,还挺搞笑的,我又听不见。”

翻译记录显示,顾未迟上一句还停留在【如果我当真呢】。

“顾医生?”夏听雨抬头。

看到顾未迟规规矩矩侧躺在那里,眉心微微皱着,表情凝重,眼里失了神采。

“顾医生,你怎么了?”

“……”

下巴被人捏住,向下带,强迫他低头看手机。

音频接受信号再次闪烁,手机上慢慢呈现出一句新的句子。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没有其他?】

“没有啊。”夏听雨刚打完哈欠,眼里有泪,被屏幕晃得如春水一般。

【为什么要让我帮忙?】

“为什么要让你帮忙。”

的确是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脑子呆呆地读完,夏听雨语速缓慢:“因为我想着,如果连你的话都能看懂,看别人说的就容易多了。”

其实还有其他原因,比如顾未迟嘴唇长得很好看,比如他总是好奇顾未迟唇角勾起和落下的原因,想要知道他说了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理由,于困顿和梦境中偶尔在脑中一闪而过,上不得台面。

【所以以前那么认真盯着我的唇,都是因为这件事?】

“是啊,不然呢。”

精神极度放松之后,思绪开始紊乱,夏听雨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字也逐渐模糊。

仅存的最后一丝清醒让他扳回主题:“顾医生,我真的是开玩笑…”

软件还在不停接收信号,说明顾未迟在说话。

“你可以拒绝…”

实在是太困了,夏听雨嘟囔着解释,直到眼前的光晕消失,意识落入黑暗。

在他合眼的同时,翻译软件上蹦出最后的一句话。

【我拒绝。】

因为心里总惦记要测体温,夏听雨睡得并不实。

再醒来是夜里三点,他发现自己躺在顾未迟的枕头上,而枕头主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被子下面还热着,人刚离开不久。

拐角的卫生间有莹莹光亮,他艰难撑起身体喊了句顾医生,那光亮就消失了。

黑暗中,高大人影走近俯下,床垫凹陷,那股缺失的热源回到身边。

“感觉怎么样?”他抬胳膊想摸对方额头,手却被拿开。

眼前的黑暗中亮起体温枪橘色显示屏,三十八点五,虽然还烧着,但起码在往下走。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明显感到头顶被抚摸几下,应该是让他踏实睡觉。

迷糊中,他将头顶那只手拉到怀里,顺势抱住那条手臂。

“冷…”

怀中手臂僵直地动了动,最终没有抽走。

就这样一觉到天亮。

往常听不见声音总会睡过头,今天夏听雨却是被元宝舔醒的。

暖了一整夜,突觉腰间凉意,他眯着眼睛,发现被子被狗叼到地上,已然天光大亮。

“顾医生?”

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元宝两条前腿轻轻扒在床边,正吐着舌头歪头打量他。

应该是被训练和教导过卧室中的禁区,元宝眼中疑惑满满,仿佛在琢磨,为什么这个人类可以上主人的床。

趁着伸懒腰摸了两把狗头,夏听雨去找手机。

昨晚聊着聊着就睡着,迷糊间说了什么都不记得,还好翻译软件有记录。

也许只是顾医生随口一问,他没太留心,所有注意力聚在【我拒绝】三个字上。

如果对方同意,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维持现在这样,能够在日常对话中练习,就已经很好了。

陈槜也发来消息,说家附近没有再出现那些怪人,而且今天就飞回来,让夏听雨晚上去他家住。

落脚地有着落,总算是解决一件大事。

助听器充电设备还在医院,今天被迫变成唇语练习日。

担心顾未迟的身体,夏听雨回到次卧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后,领着狗去厨房找人。

青菜面没什么油水,但锅气也溢满整个房间,不说也知道是谁在做饭。

其实没什么技术难度,将昨晚收起来的再加热一次而已,但餐具握在顾未迟手中,就摆脱不了仙人下凡的气质。

“顾医生,你好点了吗?”

夏听雨拿着体温枪绕到他面前。

一枪打在太阳穴,液晶屏幕显示三十七度四,他松了口气:“终于。”

顾未迟退烧后彻底冲了一次澡,穿着新浴袍做羹汤,浑身散发着和昨日相同沐浴露的香气。

夏听雨随气味想到昨晚谈心时的温存,忽略眼前对方长时间的沉默,直到摆好碗筷坐下才发现,顾未迟整个早晨未发一言。

没休息好吗?他眼下确实有乌青,神色也还是疲惫,餐食摆在夏听雨面前时没有眼神接触,宛如尽心尽力的家政。

可谁家的家政能这么帅呢。

手机振动,夏听雨拿起。

Gu:[你先吃,我去换件衣服。]

回头看,顾未迟已经走去主卧。

抓着手机起身,鬼使神差般,夏听雨跟上。

窗帘没拉,顾未迟背对门,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沐浴在阳光下,有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夏听雨站在门口:“顾医生,你嗓子不舒服吗?”

昨天在诊所,医生的诊断中也有扁桃体发炎这一项,虽然听不见他说话声音,但可以想象,一定是沙哑的。

顾未迟偏头看了一眼,拾起床上手机打字,颈部线条折成好看弧线。

[有些失声,抱歉,不能帮你练习唇语了。]

既像再次强调昨晚的拒绝,又像在认真陈述病情。

不管是哪种意思,都不是夏听雨能接受的。

“我觉得不是,你在躲我。”

他平日里不爱琢磨别人心思,与其相互误会,不如把话摊开。

“顾医生,如果我有说错做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是玻璃心,能听进去的。”

虽然说话内容好似咄咄逼人,但语气偏轻,配上那张刚睡醒的脸,颇有种委屈和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未迟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场示弱而好转,反而皱眉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雨,有件事怕你忘记,我想有必要再提醒一下。]

等到夏听雨读完,顾未迟已经站在他面前。

夏听雨茫然仰着头:“什么?”

安静中,只见顾未迟靠近手机麦克风,按下说话键,上下两片薄唇缓缓开合。

手机持续震动,是语音收到后的提示,夏听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人,犹豫按下转文字按钮。

[我是gay。]

[你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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