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十六岁 鲜羌使团、好色王女

赏花宴结束时, 已是酉时初。

戚云福从宫内出来,恰碰到几位从翰林院散值的官员走在前面,言谈间说到了姚闻墨。

“咱们要是有姚修撰的手段和魄力,就不用在翰林院坐十几年冷板凳咯。”

“我们这些京都末流寒门, 哪能与姚修撰比, 人家师从居老, 又有郡主师妹维护, 在翰林院受冷眼也只是暂时的,没看今儿上峰那脸色难看的吗?啧啧。”

“你说他怎么寻思的?竟拉上杜修撰和牛修撰去领了修正藏书阁典籍的差事, 谁不知道这是个完不成的苦差事。”

“故意的呗, 教外人看我们翰林院笑话。”

一老翰林忽然横话进来:“你们听说姚修撰那位姐夫了吗?昶安小郡王最近遛狗似的遛着他,就是为了膈应姚修撰。”

几位官员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有轻蔑的、嘲讽的、看好戏的,笑声听着十分刺耳。

戚云福重重咳嗽了一声,径直越过那几人往前走, 方才还在肆无忌惮论人长短的官员们, 这会大气都不敢出,乌龟似的缩起脑袋, 俨然被吓得不轻。

戚云福回到王府,等居韧下值回来, 两人一起去了姚闻墨的新宅,谈到明二最近在京中闹出来的笑料。

姚闻墨在藏书阁看了整日典籍,此时头昏脑涨的, 说到此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去与他谈过, 让他尽快回漳州,可他却执意如此,只说不想再等三年, 打算在京中谋一个官位,或者外放到地方上去,他还让我在朝中帮忙周旋,将此事落定,我回拒了他。”

“如今,已然是闹翻了。”

姚闻墨无奈至极,他一个刚任职的六品小官,在翰林院尚且坐着冷板凳,更别说与吏部周旋走关系了。

若不是顾及着阿姐,明二这个人他就早处理了。

戚云福拍案道:“我去解决他!”

“不用。”,姚闻墨制住她,沉下心道:“再等几日吧,等我父亲那边的回信,我在信中说过与明家和离的事,若是他同意,一切都好办。”

戚云福很不理解:“和离是礼姐姐的事,难道不是应该问她愿不愿意吗?”

姚闻墨摇头:“阿姐的性子我了解,哪怕想离开明家,也会担忧自己和离妇的名声会影响到我,况且她舍不得孩子,与明二夫妻几年,应也有些情分在。”

“那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墨迹甚呢,他后院里莺莺燕燕的,再多情分都消耗没了,礼姐姐心中肯定想离开明家的,只是她总把家族放在自己前边,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让你们为难。”

戚云福急得蹬脚,姚闻墨这性子瞻前顾后的,说是深谋远虑,可总是走一步想十步,下个决定都这样优柔寡断。

居韧懒洋洋地抻着腰:“我去帮你把明二处理了吧,保证让他乖乖滚回漳州。”

戚云福气愤地抓着他肩膀摇晃:“现在不是让他回漳州的问题,而是要帮礼姐姐离开明家啊!”

“那还不简单,我给他设一个套,只要他往里一钻,保管身败名裂,到时候咱就有借口提出和离了,还能趁机抢夺小侄子的抚养权。”

姚闻墨见他翘着嘴角,一脸阴损的样,和戚云福算计人时的小表情如出一辙,顿时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那就听你的吧,如果父亲不同意,我就把阿姐接到京城来。”

有了姚闻墨的话,居韧拍拍胸脯,表示不出三日,明二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漳州去。

他翌日去巡逻时,往西坊暗市去,贿赂了一个赌坊管事,再托人到明二暂居的宅子周边散播消息,称西坊有件罕见的珍宝拍卖,昶安小郡王扬言要拍下送给老铉王。

明二听了果然心动,当即便拿上此行全部身家,邀请昶安小郡王一同去西坊,只道感怀于小郡王一片孝心,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为其拍下珍宝相赠。

昶安自负惯了,完全将明二当狗耍,听说他要给自己拍珍宝,想都没想就带着几位好友去了,完全不曾细细考究其中漏洞。

于是一行人被明二带着进了赌坊。

等反应过来时,居韧已经踹开大门,带着人马冲进来。

国丧期间行赌,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没闹开,私底下便解决了,可这是居韧给明二和昶安专门定制的陷阱,没等铉王府来赎人,就将事儿给捅出去了。

第二日,御史台的言官忙活起来了。

昶安被老铉王骂得狗血淋头,禁足在家中,而明二有拐带嫌疑,当晚便被下了大狱,他在狱中大喊自己是福安郡主的远亲,新科状元还是他妻弟,敢动他便要京兆府尹吃不了兜着走。

被如此挑衅,京兆府尹亦不是吃素的,暗中又得了戚云福的‘提点’,很快递了折子上去,落罪后将他举人功名剥夺,族谱下三代永不得再入仕,并逐离京城。

姚闻墨期间也受到牵连,被暂时停职,翰林院的差事一下子堆到了牛逸心和杜文麟身上,庞大的工作量将两人压得脸都消瘦了几分。

直至姚县令来了信,说已派人前往漳州将姚识礼接走,并在族老见证下写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和孩子走得干干脆脆。

与明家断了姻亲关系后,姚闻墨才官复原职。

明二解决了,一帮子纨绔又被禁足在家,京中瓦舍酒肆的生意都冷清不少。

戚云福乐得自在,在弘文馆和几位公主,皇子打成一片,这段时间也算没白受罪,不仅混成了老大,学问也有所长进。

皇帝过来考校时,她终于顺顺溜溜地把论语背完,还写了一篇文章。

“不错,是长进了,这篇文章虽俗了些,但也算引经据典,而非空中楼阁。”

戚云福顺杆往上爬:“陛下,我听说鲜羌使团快要到了,我想请假出城去看看。”

皇帝眉都不抬,拒绝道:“接待使团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差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戚云福扁着嘴委屈道:“我都好久没见三叔了。”

“朕才是你亲叔叔。”,皇帝颇为吃味地提醒,不过见戚云福眼泪汪汪的,也硬不下心肠,便改口道:“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能耽误正事。”

戚云福连连点头:“我晓得的,两国谈判是顶重要的国事,我见到三叔就回来,不会惹祸的。”

皇帝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戚云福得了假,溜得飞快,策马前往京畿大营,吆上居韧一起往北城门去。

此时北城门大开,边骇亲自带着人把守城门,严令百姓进出,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皆着制式礼袍,排成数列严阵以待,前边打头的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更是神色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两国谈判使团初次碰面,礼部尚书将最难搞的老臣放在左边,最俊美的年轻文官放在右边,俨然要在气势和长相上压倒鲜羌使团。

戚云福停在城门口:“边统领,陛下准了我出城迎接吴将军,还请让出一条道。”

边骇拱手领命,让把守的官兵退至两侧,他看向居韧:“你小子,我说你怎么死活都要换值,原来要陪郡主出城。”

居韧行了下属礼,咧嘴笑道:“大人今日辛苦了。”

边骇啧道:“快走吧。”

居韧欸了一声,紧跟在戚云福身后,扬鞭策马出了城门,只留给众人两道潇洒恣意的背影。

站在荣谌身旁的文官,低声打趣道:“听说郡主和居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王爷和居老还给定了娃娃亲呢。”

荣谌淡声道:“谣言不可信。”

他斜视同僚,追问:“你听谁说的?”

“我……我记不清了。”

荣谌冷然一笑。

另一边,戚云福和居韧并肩驰骋在官道上,跑了二十多里路,才看到负责开路的先行骑兵。

她从腰间拽下府令扬了扬,“你们吴将军人呢?”

骑兵总长看见府令,忙抱手行礼:“回郡主,吴将军在大军后边与鲜羌使团同行。”

戚云福点头应了,夹紧马腹继续赶路,约莫半刻钟左右,就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使团大军。

她眉眼绽开笑意,高兴地奔过去,大声呼喊:“三叔——!”

吴钩霜正与副将商议待会进城的流程,就听到一道脆亮的嗓音,他猛然抬头,小姑娘笑容明媚,杏眸里全是喜悦,此刻正满怀期待地朝自己跑来,看得他心尖儿都颤了。

吴钩霜张开双臂,等着戚云福勒停了马,噔噔噔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掐着她咯吱窝往天上抛,畅快地大笑起来。

“半年不见,有没有想三叔啊?”

戚云福眼睛很亮:“想了,天天想!”

吴钩霜抱着她转了十几圈,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下来,抬手把站在不远处的居韧唤过来,熊劲上来也要抱着他转圈。

居韧涨红了脸,抗拒道:“三叔,我都十八岁了,再这样抱多丢人啊。”

未成家的小汉子要脸,哪里能像儿时那般,教长辈抱着转圈玩。

“也是。”,吴钩霜打量他矫健修长的身形,正是少年人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又野又韧。

“你们俩怎么跑出城来了?”

戚云福仰脸笑着,说:“来迎接你呀,我们是征得了陛下同意才出来的哦。”

“你啊。”,吴钩霜宠溺地揉揉她脑门,转身带着两个小辈去认识此次一同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们。

戚云福性子活泼朝气,本就招人喜欢,再加上她的身份,虎师老将们稀罕得不行,望着她深深感怀,有些甚至激动得落泪。

“去年底郡主册封礼时,我就想回来看看咱元帅的小闺女,奈何西北战事未平,脱不开身。”

“今日一见可不孬啊,有元帅的风范!”

吴钩霜骄傲道:“你以为呢,这两个小的,可是我们亲自教出来的,身手绝对远胜你等。”

“是嘛,回京后可得过两招。”

戚云福道:“那可说定了,各位叔叔回京后得了空,可都要来府上做客,我替爹爹宴请诸位,过招或吃酒都可以,随时奉陪!”

“郡主大气,那我们几个老家伙可就不客气了。”

戚云福游刃有余地应着话。

吴钩霜怕耽误行程,便让他们各自散去,示意使团大军继续行进,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长长的队形,视线落在一辆双马并驱的华盖马车上,大步向前。

戚云福和居韧默契地跟了上去。

马车上的流苏帘被掀起,一身高八尺、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子弯腰走了出来,端看他立体出挑的五官,可谓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浑然是鲜羌王族的长相,可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话。

“吴将军,为何停下了?”

吴钩霜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大王子稍安勿躁,方才被家中小辈耽误了片刻,这就继续行进了。”

大王子闻言看向他身后,温和道:“看来传闻不假,大魏国土辽阔,人杰地灵,孕育出来的儿郎矫健挺拔,女子亦是英姿飒爽。”

吴钩霜:“大王子谬赞。”

戚云福悄悄比了下他身高,转过去和居韧嘀咕:“这个鲜羌大王子好高呀,和我爹一样。”

居韧抬头瞅了一眼,下意识挺直腰背:“他们鲜羌常食用奶制品,身体发育是要比我们大魏人强壮些的。”

不然怎么能说鲜羌各部个个都孔武有力,骁勇善战呢。

戚云福恍然大悟,心想:要是能把鲜羌收服,那以后大魏孩童岂不是也可以天天喝奶制品,长得又高又壮了?

她主动上前,热情地自我介绍:“大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鄙姓戚,乃是大魏的福安郡主,听闻贵国六王女也来了,在王都的这段时间都可以来找我玩。”

大王子怔了片刻,旋即一改温和从容,正色道:“原来是大魏尊贵的郡主,失礼了。”,而后将正在歇息的六王女从车厢内薅了起来,给两边介绍。

六王女表情桀骜,敷衍地与戚云福见了礼,扭身欲走时忽然定住脚步,双眸唰地亮了,她拎着裙摆跑到居韧跟前,毫不吝啬地夸奖:“大王兄说得不错,大魏真是人杰地灵,这位郎君生得真俊俏。”

居韧眉头紧皱,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

六王女痴痴地伸手,却叫戚云福截住了:“六王女你这就见识少了,像我们家阿韧这般相貌的在王都可是比比皆是,你听说过大魏第一美男子吗?”

六王女缓缓瞪直眼:“是谁?!”

戚云福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我们重阳侯府的荣世子了!他不仅貌若潘安,更是才高八斗,是世家子弟中最有才华的风流人物,无数姐儿为他痴迷,哪怕是得他一个眼神,都此生无憾了。”

六王女听得眼冒红光,迫不及待地抓住戚云福的手追问:“福安郡主,我大魏最好的朋友,你说的这位荣世子在哪里?能否引荐一二。”

大王子将她拉回来,愠怒道:“六王妹,这是大魏,不是鲜羌部。”

“放开我!”

“莫要胡闹。”

六王女挣脱不了,只能拿殷切的眼神望着戚云福。

戚云福热心肠道:“那位荣世子也在此次接待使团的队列中哦,北城门右边第一位文官便是他。”

六王女了然,将颈脖上象征长生天的供福石链送给了戚云福,“送你长生天的祝福,我大魏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戚云福高兴地收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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