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宣言

林逸航的公寓里弥漫着冬阴功汤的酸辣香气。

丁舒文换了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居家裤上来时,左潇已经换了衣服。一套深蓝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正往汤锅里放香茅和柠檬叶,动作熟稔。

林逸航在摆餐桌。三副碗筷,玻璃杯里倒上了冰镇的柠檬水。看到丁舒文,他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汤马上好。”

丁舒文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色:冬阴功汤、绿咖喱鸡、炒空心菜、还有一大盘新鲜的芒果糯米饭,色彩鲜艳,香气扑鼻。

“需要帮忙吗?”丁舒文问。

“不用,你坐。”林逸航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左潇将汤锅端上桌,他扫了眼餐桌,才在林逸航旁边的位置坐下。

三人落座,一时间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林逸航先给丁舒文盛了碗汤:“尝尝,左潇的招牌菜。”

丁舒文低头喝了一口,汤底浓郁,酸辣平衡得恰到好处,椰浆的醇厚中和了香料的刺激,咽下去后舌尖还有柠檬草的清香回味。

“很好喝。”他由衷地说。

左潇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给自己盛汤。但丁舒文注意到,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点点。

“舒文这次去清迈,画了不少东西吧?”林逸航挑起话题。

“嗯,主要在古城和素贴山写生。”丁舒文说,“还去了几个当地艺术家的作坊。”

“有收获吗?”

“有。清迈的画风和曼谷很不一样,更民俗,更质朴。”丁舒文放下勺子,“我买了几本当地的手工纸,纹理很特别,想试试在上面画水彩。”

林逸航眼睛亮了:“我认识几个本地造纸的匠人,改天带你去看看他们的工作室。”

“好。”

左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偶尔抬眼看看丁舒文,眼神依旧深沉难测。

吃到一半,林逸航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丁舒文抬起头。

林逸航看了左潇一眼,然后转向丁舒文,语气郑重:“舒文,刚才介绍得仓促。左潇……是我的伴侣,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丁舒文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林逸航准备好的下一句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林逸航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不觉得意外?或者……有什么想问的?”

丁舒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逸航和左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逸航脸上:“逸航哥,这是你的私人生活。只要你幸福,选择谁都是你的自由。”

林逸航愣住了。他看着丁舒文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真诚的坦然。半晌,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舒文。”

左潇在这时也放下了筷子,他看向丁舒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波动。

“你不介意?”左潇开口,声音低沉。

丁舒文转头看他,桃花眼里一片澄净:“为什么要介意?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性别无关。逸航哥选择你,说明你值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左潇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凝固。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嘴角短暂地浮现了一瞬。

“你比我想的聪明。”左潇说。

“不是聪明,”丁舒文摇头,“只是尊重。”

林逸航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左潇的手。左潇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握了回去。他们的手指在餐桌下交缠,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丁舒文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移开目光,继续喝汤。

饭后,林逸航去厨房切水果。丁舒文主动帮忙收拾餐桌,左潇则靠在料理台边,拿了支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你抽烟?”丁舒文随口问。

“偶尔。”左潇看着他,“介意?”

“不介意。只是觉得……”丁舒文顿了顿,“逸航哥不喜欢烟味吧?”

左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丁舒文一眼,将烟放回了烟盒:“他是不喜欢。”

很简单的对话,但丁舒文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男人愿意为了林逸航改变一些习惯。

收拾完,丁舒文准备告辞。林逸航将切好的芒果装进保鲜盒,塞给他:“带下去吃。”

“谢谢逸航哥。”丁舒文接过,走到玄关。

左潇也跟了过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丁舒文穿鞋。

丁舒文站起身,转身面对左潇。他比左潇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左先生,”丁舒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逸航哥对我而言就像亲哥哥。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国外,谢谢你照顾他。”

左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丁舒文继续说:“逸航哥性格温和,有时候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与人争执。但他心思细,有些事会憋在心里不说。”

他顿了顿,直视着左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如果你让他难过——”

“我会很生气。”

空气瞬间凝固。

林逸航从厨房探出头,正好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左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锐利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锋芒。

那不是威胁,而是宣言。是一个弟弟对哥哥的维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左潇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真实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欣赏:

“丁舒文……你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单纯。”丁舒文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要说清楚比较好。”

左潇止住笑,重新审视他。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些真正的认真。

“我记住了。”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难过。”

丁舒文点点头:“那就好。”

他朝林逸航挥挥手:“逸航哥,我走了。谢谢晚餐。”

门关上了。

玄关里只剩下左潇。

林逸航走过来,还有些没回过神:“舒文他……”

“你这个弟弟,”左潇打断他,语气复杂,“不简单。”

“他从小就这样,”林逸航苦笑,伸手抱住左潇的腰“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心里有杆秤,原则问题从不退让。”

左潇沉默片刻,忽然问:“他知道我家的事吗?”

“我只简单提过,说你家生意复杂。”林逸航握住他的手,“阿潇,舒文他……”

“我知道。”左潇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他是在保护你。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深沉。

丁舒文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表态——我看到了你的真心,所以暂时接纳你。但如果你辜负了这份真心,我不会坐视。

干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有意思,”左潇低声说,“果然不是温室花朵。”

楼下,丁舒文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将芒果放进冰箱,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可能有些冒失,但他不后悔。林逸航对他好,是真心的。那么,他也用真心回护。

至于左潇……

那个男人太深,太复杂。但他看林逸航的眼神,丁舒文看得懂——那是真正在意一个人的眼神。

这就够了。

【章末小剧场】

左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弟弟今天警告我了。」

林逸航(侧过身看他):「舒文不是那个意思……」

左潇(打断):「他就是那个意思。而且说得很好。」

林逸航(愣住):「啊?」

左潇(转过头看他,眼神在黑暗里发亮):「很少有人敢那样跟我说话。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这么……干净的小孩。」

林逸航(无奈):「他不是小孩了。」

左潇(低声笑):「我知道。他有爪子的,虽然藏得很好。」

林逸航(沉默片刻):「阿潇,别伤害他。」

左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不会。他是你在意的人。」

但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而且……我开始有点欣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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