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百家生 不能以死报之

卫朔坐在乾元殿里, 呆呆地看着手中新鲜出炉的科举名单。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殿中响起。

“父皇怎么叹气了?可是这份名单有差错?”

此次科举之事全权是他这个太子来处理,他很是上心,力求精益求精,不想让父皇失望。

可还是让父皇叹气了。

卫亨脸上不禁有些失落。

“怎么会呢!亨儿办事历来周全, 名单上没有差错。”

卫亨听到父皇夸奖, 心情霎时转好,可他还是想知道父皇叹气的原因。

“那父皇无端端的怎么叹气了?”

“我只是有些感叹, 我努力了十余年, 修建了那么多学院,可如今这科举名单中,官家富家子弟的人数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自昭武二年开始举办科举, 到如今昭武十二年, 这十年的时间,朝廷一共举办了五次科举,四次常科, 一次特科。

昭武二年的第一次科举中, 富家子弟虽然比平民子弟多几人,但大致占比也是五五分。

可到了昭武五年的第二次科举,这个数据却变成了七三分,平民子弟的占比整整少了两成。

少了这两成, 不是徇私, 不是舞弊, 只是第一次科举, 大多富家子弟还在观望,没有那么早下场罢了。

为了填补这少了两成的名额,他借使臣出使带回来的良种为由,特意在昭武六年开了一次特科, 广招工农类的人才。

工农自来辛苦,以此来选,定能选出更多的平民子弟。

此次特科倒也不负他的期望,平民子弟的占比大大提高。

为了培养更多的平民学子,他出私库之财,补贴各郡学中出身寒微但才学出众之人,加大了对平民学子的扶持。

可是在加大了支持的情况下,昭武九年和今年这两次科举,富家子弟和平民子弟的中举比例仍然是悬殊的七比三。

不光是文举,武举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除了极少数天赋异禀者,习武之人更是少不了厚实家底的托举。

苦练武艺,打熬筋骨,难免磕磕绊绊,需要药材疗伤,需要更多的食物补充能量,而这些都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够提供的。

长此以往,富家子弟出身的官员必定越来越多。阶级固化更加严重,这于国而言,并非好事。

为了不让这些差距越来越大,卫朔也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收紧荫补,使勋贵官员不能直接塞人做官,并对科举上榜的官家子弟,单独列出名单,增加复试。

为了抑制官家子弟的升迁速度,他明令下旨,非有大功者,父子不可同殿为官,一人在京,另一个人就只能在地方为官,直到京中为官者致仕或者出任地方,另一个人才能提拔入京。

而平民出身的官员,只要立功或者不犯错,他就加以提拔,使平民出身的二千石官员尽量保持能占一半。

他还加大对教育的支出,修建更多的学院,让更多的平民自己能受到教育。

他并在京中修建一所能容纳5万人的太学,要不了几日就要竣工了。

“人才终究不能速成,教育也非一日之计,这件事终究不是一朝一代就能完成的,父皇已经做得够好了。”卫亨开口劝慰。

他是真觉得父皇已经做得够好了。

纵观史书,不靠机遇,不上战场,平民百姓又有几人能够登上这朝堂。

父皇开科举,兴文教,给了平凡百姓一条晋升之阶,这已经是极大的善举了。

况且如今大多百姓也不过才能够堪堪饱腹,世家贵族却有着数代先人的积累下的财富经验,这其中的差距,并不是父皇十余年的扶持就能够抹平。

他觉得科举名额中,平民百姓能够占到三成,已经是极大的奇迹了。

卫朔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可若是自己不多做一些,那就要交给后世子孙来做。

后世子孙愿意做吗?

亨儿应该会做,可亨儿的后人还会去做吗?

卫朔不敢确定。

他只能在自己当皇帝的这段时间,多做一些,让百姓能活得好一些。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感叹,卫朔很快便收敛了情绪,转移了话题。

“南郊的太学马上就要建好了,亨儿可有合适的博士祭酒人选推荐?”

太子的舅舅是当朝大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太子的身后并不缺武将的支持。

三公九卿也都被他派去当过太子的讲师,彼此之间相处融洽,太子也不缺朝臣的支持。

太子监过国,巡游过天下,赈过灾,见识过民情,在百姓中声望颇高。

看来看去,太子也就在文人学子之中缺些名望。

作为父皇,他会给太子最好的。

卫朔自然会把这缺的给亨儿补上。

他这两年经常给太子派些修书的活儿,让他接见各家大贤,主持科举事宜。

这新修建的太学,是启朝如今最大的学院,是未来无数文人学子的聚集之地。

博士祭酒,作为太学的管理者,将来必定是士林之中的执牛耳者。

人选由亨儿来举荐,那亨儿缺的也就能补上了。

“父皇觉得观复先生如何?”

听到观复二字,卫朔有些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确认。

“观复?你所说的可是百家生——陈知几,陈观复?”

“对!就是此人。”卫亨点头肯定。

“陈观复此人可不是那么好请的,亨儿可有把握?”

“父皇静候佳音即可,儿现在便动身前往,半月之内必定将观复先生请来。”

卫朔看着胸有成竹离开的儿子,心中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亨儿自来便不是说大话的性子,可陈知几此人也不是那么好请的。

陈知几可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奇人。

他是雍朝将门出身,少时却因爱书成痴而被嘲笑,第一次出名是在雍厉帝25年。

当时的雍朝,皇帝昏庸残暴,百官争权夺利,百姓痛苦不堪,上百支起义军蜂拥而起。

而这上百支起义军中,当属夏王曹刻势力最大,占据着大片北方,有一统天下之势。

厉帝25年,夏王曹刻起兵二十万,号称百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洛阳而去。

当时的雍朝,可用的大将皆死的死,降的降,无人敢率军御敌,就连厉帝都打算放弃了。

就在如此危急之时,十五岁的陈知几请命御敌。

他率领一万精兵,在孟津设伏大破二十万夏军,打断了曹刻一统天下之势,再加上曹刻后方起火,只能无奈退兵。

孟津一战,陈知几这三个字名扬天下。

此战过后不久,厉帝便暴毙于宫中,京中权贵官员为了争夺权力,使得京中一片动乱。

如此动乱之际,陈知几却跑到着火的兰台,抢救那正被焚烧的典籍,不久就消失不见,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他死在了兰台的大火中。

直到建平元年,大启初立,陈知几孤身来到了京都,求见皇帝陛下。

他此次入京的目的,是来献上他在兰台抢救下来的典籍。

皇帝自然很高兴,决定厚赏他,封他高官厚禄,赠他金银无数。

一为答谢他献书之情,二为招揽人才,三为招揽前朝旧人之心。

陈知几拒绝了。

这次拒绝的话,卫朔养在大父身边时,听他念叨了好多回。

[末帝昏庸,致天下动乱,这样的暴君,我做不到以死报之,但陈氏深受雍朝历代帝王的器重,我陈观复也不能另投他人,食别家俸禄。]

[那将军为何献书助我?]

[我助的不是你,是天下百姓。]

[我曾观察过你和曹刻,你们两个同样胸怀大志,有一统天下之心,但你克制不嗜杀,比曹刻多了一丝仁义之心。]

[这些典籍都是先贤们的心血,留在我手中,百年就只能埋于黄土,交到你的手中,更能普惠于民。]

[这些典籍以前都只能藏在皇家兰台,如今国家覆灭,这就当是雍朝对百姓最后的赎罪。]

献完书后不久,陈知几就不告而别,离开了京师。

此后几十年游历天下,流连在各派贤者门下听课,以一本先贤典籍为束脩,留一本心得体会作结业。

几十年间,陈知几的才名早已名扬天下,世人尊他为百家生。

如此大才,卫朔和先帝自然很是喜欢,想要招揽,他们都曾亲自拜访,邀他入朝为官。

陈知几一如当年。

不能以死报之,但也绝不食别家俸禄。

拒绝了两位皇帝的招揽。

……

“夫子,今日天色已晚,恐怕到不了洛阳了,不如先到前面的驿站稍作休息,明日一早再出发。”

最开始的驿站只有传递情报的人员和官员权贵才能入住。

但随着如今商业的发展,路上的行商之人越来越多,当今皇帝便下令平民百姓也可入住驿站。

“好。”

驿站外,太子卫亨早已在路旁静静等候。

半年前,他巡视齐地,偶然结识了观复先生的女儿陈宁,也从阿宁的口中得知,观复先生有意回洛阳养老。

这半年来,他和阿宁之间的书信从未断过,一个月前他便收到阿宁的来信,他们一家已经从齐地出发,向洛阳而来。

他收到信后,立马就派人去打探消息,估算着他们到京的时间,今日一早便来此等候。

卫亨看着眼前那辆熟悉的马车,快步向前,伸出了手。

“殿下!”

陈宁打开马车门,分别半年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卫亨看见她,展颜一笑,伸出手向她抬了抬:“阿宁,好久不见。”

陈宁扶住他的手,跳下马车:“殿下,好久不见。”

“咳!”马车内的轻咳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卫亨面色一红,立马松开阿宁的手,去扶马车内的陈知几。

阿宁看他脸红,不由得轻笑一声,也转身去扶住一旁的母亲。

卫亨听到她的笑声,脸色更红,目光盯着眼前的老人,不敢向一旁看去。

“父亲知道先生回京,特派我前来等候,先生此番一路辛苦,请先入驿站休息,我已让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膳食。”

“那就劳烦殿下了。”

入夜,卫亨正欲敲门。

“殿下,进来吧!”屋内的陈知几出声相邀。

“打扰夫子了。”卫亨推门而入,面带歉意。

“坐。”

卫亨应声坐下,陈知几仔细打量着眼前端坐的少年。

少年面容白皙,风流蕴藉,如松间之清风,水中之明月,怪不得能让他的女儿上心。

他当年离开洛阳,是做好了孤独终老,一人一马游历天下,他没想过要回来。

可没想到年近半百,却遇到了此生挚爱,有了一个女儿。

如今他已快年近70,他和爱妻皆年老体衰,而阿宁还正值年少,他们不知还能陪女儿几年。

他需要为女儿的未来打算。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我可以到太学教书,至于祭酒一职就算了。”

为了女儿,他不介意和天家多结些善缘。

“不行!怎能让先生白白出力。”卫亨连忙开口拒绝。

“老夫可没说要白白出力,只是我为雍室遗臣,自不能食新朝俸禄,祭酒一职就算了,只需殿下帮老夫一个小忙即可。”

“什么忙?先生尽管开口,亨必定尽心竭力。”

“我老来得女,膝下只有阿宁这一个孩子,我与夫人年岁日长,最放不下的就是阿宁。”

提起女儿,他的神色就不由得放松下来,语气柔和。

“如今阿宁已长大成人,我想为其择一良婿,哪怕我和夫人百年之后,也有人能陪着她。”

“京中才俊众多,必有合适的人选,还望殿下能替我多加留意。”

卫亨听到是给阿宁择婿,不由得眉心一跳,心中泛起一股不愿。

“阿宁秀外慧中,才貌兼备,多少君子求之不得,先生无需着急。”卫亨开口婉劝。

听到卫亨的夸赞,陈知几看他都顺眼了不少,心中又是得意又是认同。

他的女儿就是最好。

“殿下所言极是,阿宁自是极好,也因此更需世间一等一的男子才能与她相配,所以还是要劳烦殿下了。”

百官常夸他仁孝宽厚,礼贤下士,父皇也夸他德才兼备,必定青出于蓝,他的容貌阿宁也算喜欢,他应该算得上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子吧。

卫亨审视了自己一遍,觉得自己当得,爽快答应:“先生放心,亨自当上心。”

昭武十二年九月,帝尊陈知几为师,任其为太学院长,主管太学之事。

院长虽无官阶,却享诸侯之礼,百官不敢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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