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慢性毒

回到堂口,已经后半夜了。天边泛起了蟹壳青,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堂口的院子里亮着灯,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李乐一下车的时候,看见堂屋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老鬼没睡。他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没了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站起来,快步迎出来。

“乐一!”老鬼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焦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伤得重不重?快坐下,让干爹看看。”

李乐一笑了笑,由着老鬼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干爹放心,擦破点皮,不碍事。”

“还说没事,半条袖子都红了。”老鬼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袖口,看了一眼里面缠着的绷带,眉头拧得死紧。

他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手下,声音陡然提高了,“快去熬药!多放点党参,再加几片黄芪,给少爷补补气血。把上次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老参切两片进去!”

手下人应声去了。院子里响起了生炉子的声音,药罐子叮叮当当地响。

老鬼坐在李乐一旁边的椅子上,拉着他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干瘦而温暖,掌心有常年盘核桃磨出的茧子,握上去粗糙而熟悉。

“赵四这疯狗,得除了。不然天津卫没个安生。今天敢在戏院门口堵你,明天就敢打进堂口来。”

李乐一点头,桃花眼弯着,脸上是和气的笑。“干爹放心,我来办。等伤好了,我亲自带人去会会他。”

“你伤还没好,别急着动手。”老鬼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透着长者的慈爱,“先把伤养好。青帮还得靠你撑着,你要是倒了,干爹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几天。”

药熬好了。手下人端着一个青花瓷碗走进来,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堂屋。

老鬼亲自接过碗,吹了吹热气,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李乐一。“趁热喝,凉了更苦。”

李乐一接过碗。碗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药渣沉在碗底,被热气冲得微微翻滚。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弯着,对老鬼笑了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苦涩的药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鬼看着他喝药,眼里全是慈爱。灯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好好歇着,干爹明天再来看你。”

老鬼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被子盖厚点”、“窗户别开着”,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里。

李乐一放下药碗,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熬药的手下人也撤了。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梆子声。

他把碗端起来,凑到灯下。碗底还有没化尽的药渣,细碎的颗粒沉在残余的药汁里。

他拈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安神药的味道,没错。酸枣仁、茯苓、远志,这几味他都闻得出来。但他闻出了多一味东西。

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味,不是药材本身的苦,而是某种更细微的、藏在药味底下的苦。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补药。

他把药渣收进一方帕子里,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乐一就把阿九叫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包着药渣的帕子,递给阿九。

帕子上沾着深褐色的药渍,在白色的绸缎上洇开不规则的痕迹。

“找个信得过的大夫验验。别让人知道。去城南找那个退了休的老太医,他嘴严。”

阿九接过帕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乐一。

他的眼睛里带着疑问,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没有比划,只是看着李乐一,等他自己说。

李乐一没有解释。他靠在床头,左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阿九出去了。他把帕子揣进怀里最隐秘的位置,从后门离开了堂口。

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李乐一在房间里等着,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阳光从东边挪到头顶,看着树影从长变短。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阿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李乐一就看出了不对。

阿九的脸色发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着红,像是硬生生忍住了什么。

他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乐一。纸是城南老太医开的方子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李乐一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慢性毒,无名。连续服用三个月,初时不觉,渐而四肢乏力,精神萎靡,嗜睡倦怠。日久则损伤筋骨,丧失行动能力,形同废人。

李乐一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三遍。

三个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不记得了。

老鬼隔三差五就让人给他熬药,说是补身体的,说是“干爹怕你年纪轻轻亏了底子”。

他从来都是端起碗喝完就算,没怀疑过。

有时候老鬼亲自端来,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喝完了还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跟那份名单放在一起。

然后他摸出那块玉佩。玉佩温润如常,兰花上的刀痕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二十三年。

叫了二十三年的干爹。

阿九站在旁边,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眶红了,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慢慢地比划:我们怎么办?

李乐一把玉佩收回怀里,抬起头。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桃花眼。

眼睛弯了起来,含上了三分笑意,和和气气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那笑底下是冰碴子。是腊月河面下暗涌的寒流。

“陪我演一场戏。”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演给干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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