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肃王府

阿九看着他的笑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李乐一七年,见过他笑里藏刀的样子,见过他把人玩得团团转还让人帮他数钱的样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底下,藏着的不是刀,是深渊。

他比划:什么戏?

“孝子戏。”李乐一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长衫披上。

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干爹想看我当孝子,我就当给他看。他想要我的命,我就先看看……”他系好衣扣,理了理衣襟,“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阿九点头,不再问了。他把那张老太医的方子纸接过来,划着一根火柴,烧了。

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阿九一脚碾碎。

李乐一走出房门。正午的阳光迎面扑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老鬼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喝茶。紫砂壶,两只杯,杯里已经斟好了茶,茶汤金黄透亮。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着朝李乐一招手。

“乐一,过来坐。干爹泡了新茶,今年的雨前龙井,从杭州直接运来的,一路上拿棉被裹着,鲜着呢。”

李乐一站在房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看着树下的老鬼——花白的头发,慈爱的笑容,粗糙温暖的手,二十三年如一日的关怀。

他笑了笑,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老鬼对面,端起那只紫砂杯。茶香扑鼻,确实是好茶。

“干爹泡的茶,一定好喝。”

他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桃花眼弯着,脸上的笑和和气气,像这世上最听话的孝子。

老鬼看着他,也笑了。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石桌。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他们喝着茶,聊着天,说着堂口里的杂事和街面上的闲话,像世上最亲密的父子。

可李乐一心里清楚。

从今天开始,每一口茶,他都得吐出来。

李乐一决定查自己的身世。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他心里盘了有些日子了。

他从当铺老朝奉开始。

老朝奉姓钱,在天津卫做了四十年当铺生意,从光绪年间做到民国,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过。

前清的宫里的、洋人租界的、盗墓贼从坟里刨出来的,他只要拿到手里掂一掂,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钱朝奉的眼睛毒,嘴也严,这是他在这一行立足四十年的根本。

李乐一挑了个下午去了当铺。铺子在估衣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柜台高得能挡住人的半张脸。

钱朝奉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绒布擦拭一只粉彩瓷瓶。

李乐一把玉佩递上去,没说是自己的,只说是朋友托他问问来历。

钱朝奉接过玉佩,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

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将玉佩凑到灯下,又拿出一只放大镜,对着兰花图案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皱纹在眉心挤成一个“川”字。

“李少爷,”钱朝奉放下放大镜,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玉料是前清宫里的东西。羊脂白玉,水头足,油性大,这种料子民间见不着。就算是京津两地最大的玉石商人,也拿不到这种品级的货。”

李乐一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宫里出来的?”

“对。”钱朝奉把玉佩翻到有兰花的那一面,指尖点了点那朵兰花,“这兰花图案也不是普通的花样。您这是某位格格的私人标记,等于是她的印章。我年轻时候在京城当学徒,跟师父进过一趟肃王府,在王府的器物上见过这个图案。肃王府的东西。”

肃王府。

李乐一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钱朝奉把玉佩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李少爷,这东西来路不简单。前清虽然亡了,但肃王府的人还在。您让您朋友当心点,有些东西,拿着是福,也是祸。”

李乐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元,整整一百块,推到钱朝奉面前。

“钱爷,这玉佩的事,您就当没看过。跟任何人都别提。”

钱朝奉看了看那封银元,没有推辞,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李少爷放心,老头子的嘴比这柜台还严实。”

回到堂口,天已经擦黑了。李乐一走进后堂,阿九正在灯下擦枪。

枪是李乐一的驳壳枪,被阿九拆成了零件,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李乐一在他对面坐下,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得去档案馆一趟。”

阿九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比划:去干什么?

“查我的身世。”李乐一把玉佩推到他面前,让阿九看上面的兰花图案,“京城肃王府。钱朝奉说,这玉佩是肃王府的东西,上面的兰花是某位格格的私人标记。”

阿九拿起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乐一。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乐一每天照常去堂屋给老鬼请安,照常喝老鬼送来的药。

药碗端起来,凑到唇边,药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指尖。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等老鬼的目光移开,他就把含在嘴里的药吐进袖中事先藏好的小瓷瓶里。

瓷瓶的口很小,吐的时候要准,不能洒出来。他练了三天,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一滴不漏。

脸上挂着笑,桃花眼弯着,嘴上叫着干爹,语气比从前还亲热三分。

心里冷得像冰窖,每一句“干爹”叫出口,都像是在往那个冰窖里又扔了一块冰。

老鬼看着他喝完药,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干燥而温热。

“乐一,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不像前阵子那么白。”

“都是干爹的补药好。”李乐一笑着应,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喝了身上暖和,睡觉也踏实了。”

两个人对坐喝茶。老鬼说堂口的事,说码头的生意,说赵四爷最近又有什么动静。

李乐一听着,不时应几句,还给出几个主意。

老鬼听了连连点头,夸他想得周到。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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