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顾敏之

李乐一的嘴唇比平时红。不是正常的唇色,而是被什么碾过的、微微肿起的那种红。

下唇上有一道极细小的裂口,渗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珠,已经快凝固了。

眼眶比平时亮,眼角泛着一层没来得及退去的潮红,像是刚被风吹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复生的目光在李乐一脸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侧身,让出了路。茶盘端得稳稳的,壶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他站在走廊一侧,后背贴着墙,把整条通道让给了李乐一。

什么都没说。

李乐一与他擦肩而过。脚步没停,呼吸没乱,月白长衫的下摆几乎扫到了沈复生的军裤。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但谁也没有碰到谁。

沈复生回头。

他看着李乐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月白长衫在楼梯转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沈复生收回目光,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贺少霆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的背影笔挺,军装的每一道褶皱都规规矩矩,像是在站军姿。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还是白的。

沈复生放下茶盘。瓷质的茶壶搁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少帅,大帅明天到天津。”

贺少霆没有转身。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窗外的夜色切割成几块。“知道了。”

沈复生退出房间。他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手里的托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跟书房里那只攥成拳头的手一模一样。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沉稳而克制,跟来时一样。

第二天上午,贺国璋到了天津。

火车是专列,黑色的火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进天津站的月台。

车厢是墨绿色的,上面漆着北洋陆军的徽号。

随行的卫队整整一个营,从车尾的平板车厢里开下来,清一色的灰蓝色军装,步枪上的刺刀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卫兵们在月台上列成两排,枪托拄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排场大得像皇帝出巡。月台上接站的人站了满满一排——天津商会的会长、租界工部局的代表、本地的乡绅名流,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

所有人都站得规规矩矩,大气不敢出。

贺少霆带人到火车站接。他穿着全套军礼服,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腰间佩着军刀和手枪,白色手套一尘不染。他站在月台最前面,身后是沈复生和一排副官。所有人都在等。

火车停稳。车厢门打开,先下来四个贴身卫兵,分列两侧。然后贺国璋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六十岁,须发皆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又深又硬。

腰背挺直如刀,没有一丝佝偻,六十岁的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左胸佩戴着一枚勋章的略章,布料挺括,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

眼神比年轻人还锐利,扫过月台上的人群时,像是在检阅部队,没有表情,只有审视。

他看了贺少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父子相见时应有的表示。

他直接走向停在月台外的黑色轿车,卫兵跑步上前拉开车门,他弯腰坐了进去。

贺少霆跟在后面,也上了车。他坐在贺国璋对面,军姿标准,后背没有靠座椅,双手放在膝盖上。

车队驶向贺公馆。前面是开道的摩托车,两边是骑着马的卫兵,后面跟着三辆黑色的轿车。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车窗外掠过的风声是唯一的声响。

沉默了很久。

贺国璋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十年发号施令养成的威压。

“听说你跟青帮的人走得很近。”

贺少霆军姿不变,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贺国璋的肩膀,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军务需要。”

“军务?”贺国璋冷笑了一声。“你调骑兵去码头给青帮解围,也是军务?骑兵连是老子花了三年心血练出来的,你拿他们去救一个帮派混混?”

贺少霆没有回答。

贺国璋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贺少霆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须发皆白,眼神冷硬。

“我不管你跟那个青帮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天起,你给我离他远点。”

“他是我的线人。”贺少霆说。声音同样不高,同样平稳。

“线人?”贺国璋转回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面。

他看着贺少霆,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洞悉一切的、老辣的了然。

“贺少霆,你是我儿子。你放个屁我都知道什么味儿。你那张脸,你那双眼,你那点心思,别跟我耍花样。”

贺少霆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来,在军裤的深色布料上撑出几道起伏的轮廓。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眉尾的伤疤纹丝不动,丹凤眼里的光收敛得干干净净。

车队到了贺公馆。

车停在大门前。卫兵跑上来拉开车门,贺国璋下了车,大步走上台阶。

军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声,节奏沉稳而有力。卫兵们在他两侧列队,举手礼整齐划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发梢刚到下颌线,用一枚素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穿着深蓝色的学生装,上衣是偏襟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盖过小腿。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手指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眼神清澈。

顾敏之。

她看见贺国璋,弯腰行礼。角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贺伯伯。”

贺国璋笑了。跟刚才在车里判若两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走上台阶,拍了拍顾敏之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透着长辈的亲昵。

“敏之来了?路上辛苦了。你父亲身体还好?”

“不辛苦。父亲身体很好,让我代他向贺伯伯问好。”

顾敏之直起身,目光越过贺国璋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贺少霆。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

手掌的纹路清晰,是一双经常写字的手。“贺少帅,我是顾敏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