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为什么

刚站起来,正好撞上两个巡逻的骑兵。

骑兵是两个人,骑着马在巷子里来回巡视,正好拐到这条后巷。

看见一个人从墙上翻下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从腰间拔出哨子,吹响了。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雨后的寂静。

十几匹马从街两头冲过来,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大片的水花。

骑兵们围成一个圈,把李乐一围在中间。

马打着响鼻,白色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团团白雾。骑兵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复生骑在最前面。

他骑的是一匹黑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披风,雨水从披风的边缘滴下来。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李乐一,脸上没有表情。

“李老板,少帅有令,请您去一趟。”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李乐一站直身体,拍了拍短打上沾的墙灰和泥土。

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手上的泥蹭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沈复生,桃花眼又弯了起来。

“你们少帅请人的方式真特别。封整条街?”

他往街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铁栅栏在巷口隐约可见,“他爹知道了不扒了他的皮?”

沈复生没接话。他右手一抬,朝身边的骑兵做了个手势。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走到李乐一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上了旁边一匹空着的马。

说是扶,其实是架,两个人的手扣着他的上臂,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挣脱不开。

李乐一也没挣扎。他翻身上了马背,跨坐在马鞍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鞍桥上。

月白长衫换成了灰色短打,坐在马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

沈复生调转马头,黑马迈开步子。骑兵们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地响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贺公馆。

沈复生把李乐一带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把走廊里的光也隔绝了。

贺少霆坐在书房里。

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呢料上还沾着几滴没干的雨渍。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的轮廓。

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玉佩,

李乐一被带进来的时候,灰色短打上还沾着翻墙蹭的墙灰。

左肩的位置有一大片灰色的污迹,是翻墙时蹭到的青苔和泥土。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他靠着门,两只手垂在身侧。

桃花眼扫了一圈书房,书桌上的玉佩,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最后落在贺少霆身上。

“贺少霆,你疯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封街?整条街?你爹还在天津,你调兵封街,你想干什么?那条街上住着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贺少霆抬起头看他。丹凤眼里没什么表情,瞳仁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侧眉尾的伤疤清晰可见,暗的那一侧眼睛藏在阴影里。

“想让你来。”四个字。

李乐一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他把后脑勺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我来了。解封。”

贺少霆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绕过桌角,走到李乐一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贺少霆低着头,李乐一仰着头,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为什么躲我?”贺少霆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质问,不是逼问,是单纯的、执拗的追问。

李乐一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贺少霆脸上移开,偏过头。

贺少霆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挡在李乐一面前,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沉而缓。

沉默了很久。

李乐一别过脸,重新看着贺少霆。“解封。”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贺少霆没动。

李乐一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按在贺少霆的胸口,用力推。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了底下的体温,温热的,比他自己的手热得多。

他推了一下,贺少霆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贺少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箍住他的腕骨,跟之前无数次一样。

他扣住李乐一的手腕,把他拉近。李乐一踉跄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不到一拳。

“你跑一次,我封一次街。你跑十次,我封十次。”

贺少霆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李乐一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你第一天知道?”

李乐一瞪着贺少霆,贺少霆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化成细微的白雾。

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目光像两把抵在一起的刀,谁也不肯先松口。

李乐一的桃花眼里没有笑,贺少霆的丹凤眼里没有退。

最后还是李乐一先开口。

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八面玲珑的青帮少主。

“你未婚妻很好。”他说。目光落在贺少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没有看他的眼睛。

“那天宴席我看了。她坐在你旁边,笑得很得体。贺大帅说什么她应什么,不卑不亢。顾家的小姐,读过书,见过世面,不扭捏。她配得上你。”

贺少霆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扣着李乐一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爹说得对。”李乐一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一分。

“你是少帅,我是帮派。你穿军装,我穿长衫。你的手拿枪,我的手沾血。你有婚约,顾家跟贺家门当户对。我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我自己都数不清,码头上的,街面上的,那些死在我手里的,死在我让人手里的,一桩一桩,全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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