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

“贺少霆,我这种人,不配。”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落地钟的滴答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贺少霆听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尾的伤疤纹丝不动,丹凤眼里的光没有闪烁。

他的手还扣着李乐一的手腕,力道没有松,也没有加。

过了几秒,他说:“说完了?”声音跟平时一样。

李乐一抬起头,桃花眼看着他。“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贺少霆松开李乐一的手腕,但没有退后。

他抬起手,捏住李乐一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左耳垂,指腹落在那颗红痣上。

红痣很小,比米粒还小,在耳垂的边缘,被拇指按住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了。

“第一,婚约我会退。”他的拇指在李乐一的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但没有放下手。

“第二,我爹说的不算。他说的从来都不算。我娘的事他说了不算,我的事他也说了不算。”

他停了一下。丹凤眼里的光变得很深。

“第三——”

他抬起李乐一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拇指从耳垂移到了下颌线,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

“你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李乐一的眼睛红了。

红是从眼角开始的,一点点蔓延到整个眼眶。

不是哭,是酸。那股酸意从鼻腔后面涌上来,堵在眼眶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咬着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又被松开,留下浅浅的齿印。

桃花眼睁着,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贺少霆低头吻他。

这一次不像上次那么用力。上次在书房,他像怕李乐一跑了一样,吻得又深又狠,嘴唇被牙齿磕破了皮。

这一次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嘴唇先落在他的额角,然后是眉心,然后是眼角左边,右边,把睫毛上那点水光吻掉了。

然后是他左耳垂上的那颗红痣,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李乐一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最后才落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覆上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在他怀里,确认这个人没有跑,确认这个人的嘴唇是软的、是热的、是真的。

李乐一的手抓住贺少霆的衬衫。手指攥住胸前的布料,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松开,然后再攥紧。

白衬衫被他攥出一团褶皱,像一朵被揉碎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碎的花。

贺少霆的手搂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隔着灰色短打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腰线的弧度。

他把李乐一往自己怀里带,一点一点的,不着急,像是要把这个人一点一点地收进自己身体里。

李乐一闭上了眼睛。

吻了很久。

久到李乐一的嘴唇发麻,下唇上那枚被自己咬出的齿印被磨平了。

久到贺少霆衬衫的领口被他攥皱了,原本平整的布料皱成一团,最上面那颗被解开的扣子摇摇欲坠地挂着。

贺少霆退开一点。他的额头抵着李乐一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拂在李乐一的嘴唇上。

他闻到了李乐一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混着翻墙时蹭到的青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别躲了。”他说。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三个字,带着喘息,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疲惫和固执。

李乐一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桃花眼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亮得有些晃人。

他看了贺少霆一眼,眉尾的伤疤,丹凤眼里的火,鼻梁的阴影,嘴唇上还留着自己的温度,然后伸出双手,按在贺少霆的胸口,把他推开了。

这一次推得不重,但很坚定。贺少霆被推得退了一步。他没有再上前,就站在那里,看着李乐一。

李乐一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门板。

看了一眼贺少霆。白衬衫被攥皱了,领口敞着,丹凤眼里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婚约退了再说。”他说。

然后转身。他大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双手撑住窗台,一条腿跨出去,踩到了窗外的窗沿。

二楼窗户,窗台离地面不到一丈。他翻窗的动作很利落,先是整个人坐上窗台,然后双手一撑,身体往下落,脚尖先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了落地的力道。灰色短打的衣角在窗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贺少霆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从窗户翻出去。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李乐一落在花园的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贺少霆站在窗口,手扶着窗框。窗框的木头冰凉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李乐一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复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茶杯。

他看见贺少霆站在窗边。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把书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少帅,封街的兵撤不撤?”沈复生问。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把茶壶和茶杯摆好。

“撤。”贺少霆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声音。

沈复生转身要走。

“复生。”贺少霆忽然叫住他。

沈复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贺少霆还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你跟我十年。”贺少霆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被风声扯得有些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少帅是好人。”他说。

贺少霆没有接话。

沈复生退出房间。他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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