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证据

“信。”李乐一说。一个字,没有犹豫。

阿九点头。他没有再比划,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的背影挺得很直,黑色的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

当晚,他潜入了老鬼的书房。

阿九在青帮十年,干的从来不是舞刀弄枪的活。

他的本事在别处——耳朵好使,脑子好使,手也好使。

老鬼书房的锁他早就摸清楚了,每个月初一十五换锁,换锁的人是刀疤脸,刀疤脸每次换完锁都会把旧锁扔进后院的水井里。

阿九上个月从水井里捞了一把上来,拆开,把里面的簧片结构摸得明明白白。

今晚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锁是上个月换的,阿九用一根铁丝捅了三下,簧片弹开了。他把铁丝收进袖口,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黑漆漆的。檀香的余味还弥漫在空气里。

阿九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抽屉里是账本、信件、印章,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快速翻了一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然后是书架。书架有七层,最上面两层放着线装书,中间是档案盒,最下面是几只落了灰的木匣子。

阿九蹲下来,把木匣子一只一只抽出来打开,地契、房契、当票。都不是。

他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了。

夹层在书架背板和墙壁之间,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阿九摸到木板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插进去往外一撬,木板脱落了。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大小,黑色的漆面磨得发亮。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阿九用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

铁盒子里有几封信,还有一份名单。信是日文写的,纸张是日本洋行的信笺,抬头印着樱花图案。

阿九不认识日文,但他认识信封上的那几个汉字——“赵四爷转老鬼先生”。

名单是一张对折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银钱数目。

最上面的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合作时间十二年”。

之前李乐一拿到了特务名单,但没有证据,现在这些信都是确凿的证据。

阿九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台柯达折叠相机——李乐一去年在租界给他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大洋。

他把信和名单摊在月光照得到的地面上,一张一张地拍。

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咔哒,咔哒,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每拍一张,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全部拍完,他把信和名单按原样放回铁盒子,铁盒子放回夹层,木板嵌回去,抽屉关上。

然后用袖子把摸过的地方擦了一遍,退出书房,锁好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阿九回到院子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他把相机的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某种决绝。

第二天,贺少霆又派人送来了戏票。

送票的还是沈复生。他骑着黑马到了堂口门口,翻身下马,把一只牛皮纸信封交给门口的小弟。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盖着贺少霆的虎头私章。

沈复生把信交了,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小弟把信送进来的时候,李乐一正在后堂跟阿九看昨晚拍的照片。

胶卷洗出来了,阿九连夜在暗房里把照片冲印好,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日文信、名单、十二年的合作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乐一看见信封上的虎头印,把照片收起来,压在一摞账本下面。他拆开信封,里面是戏票。

红色的票面,烫金的字,广和楼的甲等包厢。

戏码还是《霸王别姬》。

真无聊,看不腻吗?

阿九把戏票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比划:去吗?

李乐一看着那张戏票,犹豫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敲着,指甲磕在烫金的字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然后他把戏票收进怀里,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长衫换上。

这件是青灰色的,比月白深一个色号,袖口的滚边是暗银色的。他对着镜子系好盘扣,理了理衣襟。

阿九也跟着站起来,把匕首从墙上取下来,别在腰间。

李乐一按住他的手:“你在堂口盯着。老鬼那边有动静,立刻走。别等我。”

阿九看着李乐一。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话,但他比划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少爷小心。

李乐一点头,转身出了门。

阿九坐到了堂口的门房里。门房在院子大门的左侧,一扇小窗正对着街道,能看见所有进出堂口的人。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擦得锃亮。

从午后一直坐到天色渐暗,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李乐一到广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戏院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

但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发现整座戏院空荡荡的。

没有卖烟卷的小贩在走廊里穿梭。

没有端茶倒水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雨前龙井一壶”。

没有嗑瓜子的看客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聊天声。

戏院的大厅里,一排一排的座位空着,红色的椅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只有台上的布景亮着灯。霸王别姬的布景,军营的大帐,帅案上摆着酒壶和酒杯,帐外插着几面黑色的旌旗。

台下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贺少霆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军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几碟点心。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像是一个人在等一场只为两个人演的戏。

包场。贺少霆包了整座广和楼。

李乐一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戏院大厅,在贺少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张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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