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茉莉青提蛋糕

空气凝滞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会残响。

宋柏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紧紧抿着唇,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宋砚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早已混乱的心湖。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回到过去,想要一切都没有改变,想要他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宋家二少爷。

他想要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有青提蛋糕的生日。

可是这些,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是奢望。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宋砚并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的答案。

终于,宋柏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我想吃茉莉青提蛋糕。”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宋砚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柏顿了顿,像是怕他不明白,又或者只是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颤音:“以前……以前我过生日,爸爸妈妈都是订青提蛋糕的,他们说……说我喜欢吃,清甜不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哥哥,今天的蛋糕……是巧克力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经足够清晰。

在那个盛大的、为宋周正名的宴会上,连最后一点属于他宋柏的印记——他吃了十七年的生日蛋糕口味,都被无声无息地抹去了。

没有人记得,或者,没有人觉得这很重要。

他只是那个需要被“照顾情绪”的附属品,能有一个形式上的生日宴会就已经是恩赐,哪里还能挑剔蛋糕的口味?

这一个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成了压垮宋柏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比那些明显的区别对待,比那些背后的议论,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委屈。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蛋糕。

他想要的是那份被记住、被在意、被珍视的感觉。

他想要的是那个独属于“宋柏”的,而不是和“宋周”共享的生日。

宋柏说完,就死死咬住了下唇,不再吭声。他垂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一个讨要糖果却深知自己不配的孩子。

他甚至在说完的瞬间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对宋砚说这些?

宋砚怎么会理会他这种幼稚可笑的诉求?

他一定会觉得他贪得无厌,不识好歹。

就在宋柏被自我厌弃和恐慌淹没时,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宋砚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到了书桌旁,拿起了内部电话的听筒。

他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对着话筒那边,语气平淡地吩咐:“送一份茉莉青提蛋糕到三楼书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宋柏的耳中。

宋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砚。

昏暗的光线下,宋砚侧对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放下听筒,甚至没有回头看宋柏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等着。”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便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不再理会僵立在原地的宋柏。

宋柏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仿佛无事发生、开始处理公务的宋砚,大脑一片空白。

宋砚……竟然真的让人去给他拿蛋糕了?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没有说他不懂事。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宋砚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宋柏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宋砚头也没抬。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佣人端着一个精致的白色骨瓷碟走了进来,碟子上放着一块小巧的、点缀着青提和茉莉花瓣的蛋糕。

佣人目不斜视,将蛋糕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空着的地方,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重新关好了门。

那块蛋糕散发着清甜的茉莉香气和青提的果香,与书房里沉郁的雪松和书卷气格格不入。

宋砚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块蛋糕,然后落在依旧僵立不动的宋柏身上。

“不吃?”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道赦令,惊醒了恍惚中的宋柏。

宋柏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块小小的、独自躺在昂贵骨瓷碟里的青提蛋糕。

它看起来那么孤单,却又那么珍贵。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旁边放着的小银叉,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混合着茉莉的淡雅香气,是他熟悉了十七年的味道。

可不知为何,这熟悉的味道却勾出了更多的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也滴落在他握着银叉的手背上。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宋砚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那块蛋糕。

甜味混杂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奇怪极了。

但他却吃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宋砚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的文件上,仿佛房间里并不存在一个正在一边吃蛋糕一边无声哭泣的少年。

直到宋柏吃完最后一口,放下银叉,他才淡淡开口。

“吃完了?”

宋柏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宋砚合上文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宋柏依旧泛红的眼圈和湿漉漉的睫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手帕,而是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一块蛋糕而已。”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出息。”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收拾干净,自己回去。”

宋柏上前从身后抱住他,轻轻地叫了声哥哥,说谢谢你。

宋砚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哥哥”,和紧随其后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你”,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耳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和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能感觉到身后贴过来的温热身体,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勇气才做出这个举动,又随时准备着被他推开。

宋柏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力道很轻,不像上次那样绝望地箍紧,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脆弱的依靠。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身后少年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宋砚没有立刻动,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他只是站在那里,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

他抬起手,覆上了宋柏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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