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偷来的

离开咖啡店之后,宋柏回到学校找到一个自习室,确定四周无人后,才从书包里拿出哪个文件夹,打开,拿出鉴定证明。

几分钟后,他将鉴定报告撕碎。

......排除亲生关系。

撕碎的报告碎片落进垃圾桶时,宋柏的手没有抖。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真相是这样轻的东西,轻到几页纸就能装下,轻到一只手就能撕碎,轻到扔进垃圾桶里连声响都没有。

几天后他又约到陈周,陈周并不意外。

“报告我看了。”

“我知道,不然你不会主动联系我。”陈周弯了弯眼睛,“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你如果没有什么想法那为什么主动联系我?”

陈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宋柏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广场,喷泉正在喷水,水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跑,笑着,叫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得太快摔倒了,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被一个大人抱起来,哭了几声就不哭了,又跑回去继续追那个喷起来的水花。

宋柏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从摔倒到爬起来,从哭到笑,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想,小孩子真好。

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就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不像大人。

大人摔倒了不能哭,哭完了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才能把那只摔破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掌心里的血,慢慢地擦掉。

“宋柏。”陈周叫他。

宋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周脸上。

“我在等你的答案。”陈周说,“你主动联系我,不可能只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咖啡吧?”

宋柏面前的咖啡没有动过,奶油顶已经塌了,褐色的液体从塌陷的裂缝里渗出来,像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雪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抬起头,看着陈周。

“你说的那个鉴定,是真的吗?”

“哪个?”

“宋砚和宋家。排除亲生关系。”

“你不是已经看到报告了吗?”

“我问的是,报告是真的吗?”

陈周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亮,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可以说是残忍的愉悦。

“你自己做的鉴定,样本你自己取的,鉴定中心你自己找的,结果你自己看的。”陈周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我报告是不是真的?”

“样本也是可以换的。”

“真没必要,宋柏,我没必要作假。”

宋柏沉默。

“宋柏,”陈周往前倾了倾身,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近到宋柏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冷冽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想承认。你不想承认宋砚不是宋家的孩子,你不想承认他在宋家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偷的我的。”

“不是偷的。”宋柏说。

“那是什么?”

“宋家把他抱回来的。他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

“是的,但是他以后会失去这些,你,宋砚,还有我,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改回宋姓,但是我们三个之间,只有我才是爸妈亲生的,小白,你说,爸妈会把宋氏集团传到谁的手上?”

宋柏没有说话。

公司的事情宋砚没有告诉他,但是他也听到了只言片语,陈周和他一样的年纪,他还在跟宋砚闹脾气,但陈周已经可以做好一个项目了。

陈周很聪明,并且现在已经开始在公司做事,在培养几年很有可能超过宋砚。

宋砚能力虽然强,但是终究不是宋家的血脉正统,更何况陈周能力在慢慢提高。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宋砚自己都不可能百分百把握宋父会把宋氏集团交给自己。

“宋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调过音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宋砚不是宋家的血脉。不管他在宋氏做了多少年,不管他签过多少份合同、谈下过多少个项目、帮宋家赚过多少钱——他终究是个外人。”

宋柏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我不是在贬低他。”陈周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宋氏集团是宋家的产业,不是宋砚的产业。我爸可以把公司交给他打理一年、两年、五年,甚至十年——但只要我爸还活着,只要董事会还有那些跟着宋家打天下的老臣在,最终的决定权,永远不会落在宋砚手里。”

他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之后更苦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宋砚?”宋柏问。

“你不会的。”陈周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想好。”

宋柏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告诉你了呢?”陈周忽然反问,“如果我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告诉宋砚吗?你会让他提前防备吗?”

宋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会。”陈周替他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你怕。你怕告诉了他,他就会知道你去做了亲子鉴定。你怕他知道你怀疑过他。你怕他知道你偷偷拿了他的牙刷。你怕他知道——你曾经,哪怕只有一秒钟,想过要站在我这边。”

宋柏的呼吸停了。

“你知道你和宋砚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陈周往前倾了倾身,近到宋柏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缩在椅子里的影子。

“不是血缘,不是身份,不是宋氏集团。是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他在上面,你在下面。他保护你,你被他保护。他做决定,你接受决定。”

“他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法官的锤子。

“你不觉得累吗?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被保护,一直被当成那个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在就好了的人。他说你只要在就好了。多浪漫啊。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是什么意思?在就是——你在那里,但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承担。”

“你是他的装饰品,宋柏。你是他用来证明自己还有人性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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