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那个人不想认他
“我不想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妈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头。男孩微微偏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刘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在这个孩子面前总是有些手足无措——他来福利院两年了，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跟别的孩子打架，也不跟任何人亲近。阿姨们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从不提任何要求。
他说过最长的句子，是来的第一天，福利院的阿姨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烟火。”
阿姨愣了一下：“烟火？这是你的名字？”
他没再回答。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今天来的宋董事长是做慈善的，他可能会资助你上学，你不想上学吗？”
男孩看着地上那些自己画的圈，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被带走。”他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在外面等着，”她说，“别跑远。”
男孩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圈。
刘妈站起身，踩着急促的步子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活动室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桂花树上两只麻雀的啁啾。
男孩画了一会儿圈，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看向院子外面。
福利院的大铁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叶交错，把九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
那些碎金落在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男孩的鞋尖上。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男孩绕过走廊，穿过那条长长的、铺着绿色马赛克瓷砖的过道，正要拐进后院的小门，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然后是一个穿浅蓝色套裙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下车后没有看福利院的大门，而是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等着什么人。
然后另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长相很端正，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特别显眼、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骨相极好的类型。
他的眉眼，和男孩有三分相似。
男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从任何有血缘关系的直觉里认出来的，而是从一张旧照片里。
那是一张发黄的、边缘卷曲的3寸照片，一直夹在妈妈枕头底下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里。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妈妈——那时候的妈妈还很年轻，头发很长，笑得很好看，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就是此刻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人。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个男人是谁。
但五岁的烟火已经会在心里猜了。
五岁的时候，他猜这个人也许是妈妈的哥哥，也许是妈妈的朋友，也许是——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猜。因为他看过太多邻居家的小孩被爸爸牵着去上学、被爸爸扛在肩上看烟花，他知道别的小朋友都有一个人叫“爸爸”，而他没有。
他一直跟自己说，也许那个人不是爸爸。
也许是妈妈不想让他有爸爸。
也许是他根本不需要爸爸。
可现在，那个人就站在福利院的门口，隔着一道生锈的铁门，隔着一地碎金般的阳光，站在他七岁的、还不够长的视线尽头。
那个人也是来看他的吗？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吗？
那个人——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福利院的大门上扫过，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栋普通的建筑。他的目光掠过了走廊，掠过了那扇半开的门，掠过了门后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然后——
他看见了。
男孩站在阴影里，深蓝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裤子短了一截，帆布鞋的鞋带打了三个结。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压住了、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那个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停顿。
如果不是男孩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就从男孩身上移开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穿着浅蓝色套裙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捂着嘴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福利院的大门，从男孩面前经过，走向活动室的方向。
女人经过的时候，裙摆带起了一阵风。
那风里有香水的味道，很浓，很甜，像一把大锁，把桂花树甜腻腻的香气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外面。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三个结的帆布鞋，看着鞋面上那片还没有移走的碎金般的阳光。
七岁的烟火在这一刻，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人是他的爸爸。
那个人有妻子。
那个人不想认他......
男孩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活动室。
他第一次主动走向人群。
他想确认，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脸上那不到一秒的停顿，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惊讶？
是愧疚？
还是——
厌恶。
活动室的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妈正在讲话，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放轻了，“你怎么——”
男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排排坐的孩子的后脑勺，穿过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和桂花香，穿过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形成的那道光柱，直直地落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转过头来了。
因为刘妈叫了一声“小烟火”，这个名字在福利院不常被提起，它太特殊了，特殊到每一个听到这个名字的成年人都忍不住顺着刘妈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人也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了男孩几秒。
那几秒里，男孩在那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惊讶——是的，和之前一样，不到一秒的惊讶。
刘妈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头。男孩微微偏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刘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在这个孩子面前总是有些手足无措——他来福利院两年了，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跟别的孩子打架，也不跟任何人亲近。阿姨们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从不提任何要求。
他说过最长的句子，是来的第一天，福利院的阿姨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烟火。”
阿姨愣了一下：“烟火？这是你的名字？”
他没再回答。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今天来的宋董事长是做慈善的，他可能会资助你上学，你不想上学吗？”
男孩看着地上那些自己画的圈，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被带走。”他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在外面等着，”她说，“别跑远。”
男孩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圈。
刘妈站起身，踩着急促的步子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活动室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桂花树上两只麻雀的啁啾。
男孩画了一会儿圈，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看向院子外面。
福利院的大铁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叶交错，把九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
那些碎金落在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男孩的鞋尖上。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男孩绕过走廊，穿过那条长长的、铺着绿色马赛克瓷砖的过道，正要拐进后院的小门，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然后是一个穿浅蓝色套裙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下车后没有看福利院的大门，而是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等着什么人。
然后另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长相很端正，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特别显眼、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骨相极好的类型。
他的眉眼，和男孩有三分相似。
男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从任何有血缘关系的直觉里认出来的，而是从一张旧照片里。
那是一张发黄的、边缘卷曲的3寸照片，一直夹在妈妈枕头底下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里。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妈妈——那时候的妈妈还很年轻，头发很长，笑得很好看，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就是此刻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人。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个男人是谁。
但五岁的烟火已经会在心里猜了。
五岁的时候，他猜这个人也许是妈妈的哥哥，也许是妈妈的朋友，也许是——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猜。因为他看过太多邻居家的小孩被爸爸牵着去上学、被爸爸扛在肩上看烟花，他知道别的小朋友都有一个人叫“爸爸”，而他没有。
他一直跟自己说，也许那个人不是爸爸。
也许是妈妈不想让他有爸爸。
也许是他根本不需要爸爸。
可现在，那个人就站在福利院的门口，隔着一道生锈的铁门，隔着一地碎金般的阳光，站在他七岁的、还不够长的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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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也是来看他的吗？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吗？
那个人——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福利院的大门上扫过，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栋普通的建筑。他的目光掠过了走廊，掠过了那扇半开的门，掠过了门后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然后——
他看见了。
男孩站在阴影里，深蓝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裤子短了一截，帆布鞋的鞋带打了三个结。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压住了、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那个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停顿。
如果不是男孩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就从男孩身上移开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穿着浅蓝色套裙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捂着嘴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福利院的大门，从男孩面前经过，走向活动室的方向。
女人经过的时候，裙摆带起了一阵风。
那风里有香水的味道，很浓，很甜，像一把大锁，把桂花树甜腻腻的香气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外面。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三个结的帆布鞋，看着鞋面上那片还没有移走的碎金般的阳光。
七岁的烟火在这一刻，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人是他的爸爸。
那个人有妻子。
那个人不想认他......
男孩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活动室。
他第一次主动走向人群。
他想确认，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脸上那不到一秒的停顿，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惊讶？
是愧疚？
还是——
厌恶。
活动室的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妈正在讲话，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放轻了，“你怎么——”
男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排排坐的孩子的后脑勺，穿过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和桂花香，穿过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形成的那道光柱，直直地落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转过头来了。
因为刘妈叫了一声“小烟火”，这个名字在福利院不常被提起，它太特殊了，特殊到每一个听到这个名字的成年人都忍不住顺着刘妈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人也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了男孩几秒。
那几秒里，男孩在那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惊讶——是的，和之前一样，不到一秒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