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能叫你妈妈吗?

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男孩读不太懂的神色。

最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

他在意,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意。

男孩看着他把目光移开,看着他对身边穿浅蓝色套裙的女人笑了笑,看着女人挽住他的胳膊,看着刘妈拍着手说“孩子们,跟宋董事长问好”。

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叔叔好”“阿姨好”。

那个男人微笑着点头,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公平地、均匀地、不带任何偏倚地,看了每一个人。

包括那个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深蓝色T恤的男孩。

那一眼,和看其他任何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男孩知道,他是故意的。

七岁的烟火在这一刻,确认了第二件事。

那个人不仅是“不想要他”。

那个人是“不能要他”。

为什么不能?

男孩想起妈妈。

想起妈妈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

想起妈妈下葬的那天,只有福利院的阿姨和几个邻居来送了最后一程。

想起那些人看妈妈的眼神——有同情,有叹息,还有藏得很深很深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未婚生子。

这四个字,五岁的烟火还不知道怎么写,但他已经能从那些大人的眼神里读出它的意思了。

那个人有妻子。

那个人在公共场合必须牵着妻子的手,对妻子笑,和妻子并肩而行。

那个人不能看自己的儿子太久,因为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周围站着福利院的老师和孩子们,而走廊尽头可能还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记者。

那个人是宋氏的总裁。

那个人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个人不能有一个私生子。

男孩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永远走不出去。

他永远不会被承认。

他永远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不能被提起的、最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错误。

男孩松开了手。

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划过的浅浅白痕。

他转过身,走出了活动室。

这一次没有人喊他。

刘妈正忙着招呼宋董事长和夫人,阿姨们正忙着让孩子们表演节目,穿浅蓝色套裙的女人正笑着鼓掌,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微笑着点头。

小烟火独自一人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活动室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他身后,询问:“小朋友,你知道厕所在哪个方向吗?”

小烟火回头,是刚刚那个女人,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声音温柔地询问。

小烟火看了她一秒,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个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着他。

“你怎么不进去玩?”她问,“里面多热闹呀。”

小烟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活动室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你叫小烟火?”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刘妈刚刚是这么叫你的。”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这是你的小名吗?好特别。”

小烟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

“小朋友?”女人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已经有了不易察觉的疑惑——大概是觉得这个孩子不太正常。

正常的孩子应该笑,应该害羞,应该在她蹲下来的时候往后退半步然后用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看她。

正常的孩子应该讨人喜欢。

小烟火知道这一切。

他虽然只有七岁,但他已经见过太多大人了。

那些来福利院做慈善的、做调研的、做采访的、做“爱心活动”的大人,他们有着相似的笑容、相似的语气、相似的——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后来长大了他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优越感”。

他们来的时候带着礼物和笑容,走的时候带着照片和满足感。

而孩子们的存在,只是他们“善行”的背景板。

小烟火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从来不主动靠近任何一个大人。

“小朋友?”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试探,“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脸这么白——”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额头。

小烟火偏了一下头。

和避开刘妈的手一样,不着痕迹,甚至更快了一些。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种凝滞小烟火见过太多次了——大人伸手想摸他、想牵他、想把他抱起来,他躲开,大人的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不是生气。

是一种“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讨喜”的微妙不悦。

然后他们会笑一下,把手收回去,说一句“这孩子还挺认生”,然后转身离开。

大人不喜欢被拒绝。

尤其是被一个福利院的孩子拒绝。

“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吗?”女人依旧温柔笑着,“抱歉,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坐着,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也会有烦恼吗?”

“阿姨,我能叫你妈妈吗?”

声音很轻,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又奇异地没有一丝犹豫。那不是撒娇,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女人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小烟火的额头只有几厘米。

她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安静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渴望。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仿佛自己那点维持在体面之下的优越感,被这个孩子赤裸裸地戳穿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活动室那扇半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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