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周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去往澜城大学的路上。

车内空间宽敞,却因两人的沉默而显得异常逼仄。

宋柏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能感觉到旁边宋砚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无形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屏障。

过了许久,直到学校的大门隐约可见,宋柏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哥……”

他喊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轻声问,目光却依旧盯着窗外,“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接他回来?”

他没有提陈周的名字,但车内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下周。”

“……哦。”宋柏低低地应了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又陷入尴尬,就在宋柏以为两人会一直沉默到学校也不会说一句话时宋砚突然开口。

“到时候家里会举办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只在家族内部。”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宋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多口杂。到时候乖一点,别惹麻烦。”

他侧过头,目光短暂地落在宋柏有些苍白的侧脸上,眼神深邃难辨。

“爸妈为了你,已经尽量顾及你的感受了。”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宋柏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顾及我的感受?

所以,不大肆声张,只在家族内部举行仪式,让他这个“冒牌货”还能暂时维持体面,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和宽容了,是吗?

他需要感恩戴德,需要“乖一点”,需要识趣地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

“听见了吗?”

“......”

宋柏不回答。

宋砚也没有什么耐心:“宋柏,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宋柏猛地咬住了下唇,一股混合着屈辱和难堪的热流冲上眼眶,他死死忍住,将头扭向车窗另一边,不想让宋砚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听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大学门口。

宋柏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逃也似地下了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宋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纤细却带着倔强和仓惶的背影汇入人流,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寂。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将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倚仗的“弟弟”,独自留在了这个人潮汹涌、却可能即将充满更多恶意和审视的陌生世界里。

车子驶离后,宋柏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周围是熟悉的景象,同学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似乎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纵,走进了校园。他不能露怯,至少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他必须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上午的课程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宋砚冰冷的话语,还有那个名字——陈周。

午休时,赵琨那帮人照例凑了过来,勾肩搭背地要拉他去操场晒太阳、看人打球。

“柏少,走啊,听说今天体育系有比赛,去看看热闹!”

“昨晚‘玺悦’那局你没在太可惜了,后来……”

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嬉笑打闹,谈论着夜场、跑车、新泡的妞,或者哪家新开的俱乐部。

那些喧嚣和浮夸,曾经是宋柏生活的一部分,他享受其中。

但今天,他只觉得吵闹。

他被簇拥在中间,坐在操场边的看台阴凉处,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讲着昨晚他离开后发生的趣事。可宋柏却绷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嘴唇紧抿,眼神放空,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离出去的异类,坐在一群熟悉的人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们的快乐传递不过来,他的痛苦也无法诉说。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旷的操场,然后,猛地定格在跑道上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上。

是陈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正在一圈接一圈地跑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侧脸的线条在奔跑中显得更加清晰利落。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宋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是这个人。

这个他曾经可以随意轻视、嘲弄,甚至带着优越感去“施舍”一点怜悯的人,才是宋家真正的血脉。

他现在跑过的每一步,他流下的每一滴汗,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宋柏过去十八年不劳而获的、偷来的人生。

宋柏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一种混合着嫉妒、恐慌、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发酵。

他也注意到,即使穿着寒酸,陈周身上也有一种他所没有的、沉静而专注的气质。

以前他只觉得那是穷酸和沉默,现在再看,却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喂,柏少,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赵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嗤笑一声,“啧,那不是咱们班的‘贫困生’吗?跑得还挺卖力,可惜啊,再跑也改变不了穷命。”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看他那身破烂,也好意思在操场上跑,也不怕碍着别人的眼。”

“柏少,上次你不是还‘不小心’把饮料洒他书包上来着?看他那憋屈样,笑死人了。”

往日里,听到这种话,宋柏或许会跟着懒洋洋地笑两声,甚至再添油加醋几句。但今天,这些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让他们闭嘴。

可他凭什么让他们闭嘴?以什么身份?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些“朋友”的簇拥和奉承,都是建立在“宋家二少爷”这个身份之上的。一旦真相揭开,他们还会这样围在他身边吗?恐怕只会比现在嘲笑陈周更甚地来嘲笑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不看了,没意思。”他声音有些发硬,脸色也不太好看。

“啊?柏少,这才刚来啊……”

“我说没意思就没意思!”宋柏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迁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赵琨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碍于宋柏以往的脾气和家世,也不敢多问。

宋柏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径直离开了看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些喧嚣和那道在跑道上奔跑的、让他无地自容的身影,一起抛在了身后。

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他需要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需要想清楚,在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之前,他该怎么办。

宋柏心烦意乱,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试图用游戏的光影和音效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以至于根本没看前面的路。

刚从洗手间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带着湿气和热意的坚实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差点脱手。

宋柏被撞得后退半步,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捂着被撞得有点发疼的额头,想也没想就抬起头,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又冲又骄横:

“你长没长眼睛啊?!撞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是陈周。

他显然刚跑完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近距离看,甚至能看到领口处细微的磨损。

此刻,陈周正看着他,那双总是低垂着、显得沉默温顺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眼神很复杂——不像以往那种逆来顺受的隐忍,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宋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

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所以才会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不再是畏惧和闪躲,而是这种……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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