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生自灭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宋柏。

比面对宋砚的冰冷、比面对父母的复杂眼神时更甚的恐慌。

因为陈周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嘲笑他、鄙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人!

他过去对陈周做过的那些恶劣的、带着优越感的戏弄,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他反扑回来。

宋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不敢再与陈周对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想求他不要说出去?

但是骨子里那种傲气让他张不开嘴。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瞥一眼这对姿态诡异、气氛紧绷的组合。

陈周看着宋柏这副如同惊弓之鸟、脸色煞白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像宋柏预想的那样,冷笑着揭穿他的身份,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过去的欺凌。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柏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宋柏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微微侧过身,默不作声地从宋柏身边绕了过去,径直离开了。

没有道歉,没有冲突,甚至连一个明确的表态都没有。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宋柏感到窒息和恐惧。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只觉得手脚冰凉。

陈周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他被认回宋家后肯定会狠狠欺负自己!

他一定会和爸爸妈妈说自己曾经是怎么欺负他的,然后爸爸妈妈就会对自己改观,进而把自己赶出宋家!

到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宋家真正的少爷,到时候......

晚上,车子驶入宋家宅邸,脑子里不断上演着狗血情节的宋柏磨蹭着下了车。

客厅里灯火通明,宋母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中的一页,眼神有些放空,带着未散尽的哀伤和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换作以往,他肯定会像只归巢的鸟儿一样,欢快地扑过去,腻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者撒娇抱怨今天又有什么不顺心。

可现在,他看着母亲那双依旧温柔、却明显红肿未消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本记录了他成长点滴的相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享受这份宠爱的孩子了。

他是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不敢再看,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想要转身逃回房间的冲动。

宋母将儿子这副小心翼翼、彷徨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一痛。

虽然血缘的真相残酷地横亘在那里,但这十八年来倾注的感情,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漂亮,即便有些骄纵的少年,那些日夜的陪伴和关爱,怎么可能因为一纸鉴定就瞬间抹杀?

她看着宋柏站在不远处,那副想靠近又不敢、如同迷路幼兽般的可怜样子,比自己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这件事,更让她感到揪心。

她压下鼻尖的酸涩,努力扬起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她朝宋柏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

“小白,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这声熟悉的呼唤,这依旧温柔的语气,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宋柏勉强筑起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不安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蹦跳着过去,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沙发边,然后在母亲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偎依着坐到了母亲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放肆地靠在母亲怀里,只是挨着她,身体微微僵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柔软的布料。

宋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放下相册,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宋柏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无限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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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你不必这样,你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你可以像之前一样的。”

宋母温柔的话语和轻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宋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贪恋这份熟悉的温暖,仿佛只要妈妈还愿意这样对他,那个残酷的现实就可以被暂时遗忘。

他靠在母亲身边,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他安心的馨香,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可心底那份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却并未真正散去。

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被嘲笑,害怕从云端跌落泥潭。

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漂亮的眼眸里带着未干的湿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希冀,望向母亲,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妈妈……”他吸了吸鼻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那可不可以……不告诉别人?”

宋母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宋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补充道:“不告诉宋家的其他人……叔叔伯伯他们,还有……不开那个欢迎仪式了,行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脆弱的期盼。

“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还像以前一样,做你们的儿子……”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敲在人的心弦上。

宋母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天真和侥幸的漂亮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不告诉?怎么可能不告诉?

那是宋家真正的血脉,是她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受了十八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怎么可能为了维护一个假象,而继续委屈自己的孩子?

这对陈周公平吗?

对宋家列祖列宗如何交代?

更何况,澜城宋家枝繁叶茂,人多眼杂,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现在不过是暂时压着消息,等准备好再正式公布而已。

宋柏这个请求,何其天真,又何其……自私。

宋母的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宋柏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火光。

他明白了。

不行。

妈妈沉默了。

他这点可笑的心思,在真正的血脉亲情和家族脸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巨大的失望和难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从母亲身边弹开,像是被烫到一样,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心疼、无奈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情绪,只觉得无比刺眼。

原来,就连妈妈……也无法完全站在他这边。

他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宋柏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礼仪,转身就朝着楼梯口跑去,脚步踉跄,背影仓惶得像一只受伤后绝望逃离的小兽。

“小白!”宋母在他身后焦急地呼唤。

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宋柏冲上楼梯,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想躲回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隔绝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世界。他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喊道:

“反正……反正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了!我也没有资格赖在宋家了!你们把我送走好了!让我回那个什么陈家,让我自生自灭算了!”

他声音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和绝望,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他刚跑到二楼拐角,却猛地撞上了一个带着夜露寒意的、坚实的身影。

宋柏踉跄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了宋砚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更是淬了冰的眼眸。

宋砚不知何时回来的,似乎刚结束工作,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显然听到了宋柏刚才那番“自生自灭”的宣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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