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甘愿

宋柏看不清他的表情,光线太强,只能看到一个深刻而熟悉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逆光中显得愈发幽深、如同寒潭古井般的眼眸,正静静地、穿透一切阻碍地落在他身上。

光线太强,宋柏看不清宋砚的眼神,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无论外界有多少喧嚣与光芒,无论他被多少人遗忘或抛弃。

在这里,在这间房间,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

他,宋柏,无所遁形,也……无处可去。

宋柏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逆光中那道模糊却无比强大的身影,眼眶骤然一酸,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突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

被遗弃的冰冷,被忽视的刺痛,以及对这唯一“归宿”的绝望依赖,在这一刻猛烈地交织、冲撞。宋柏看着那片将他笼罩的阴影,仿佛那是深海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即使明知会一同沉沦。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虚软无力,踉跄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只终于看到巢穴的雏鸟,踉跄着、跌撞着,扑向了那片逆光的阴影。

额头重重撞上宋砚坚硬的胸膛,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包裹了他。他伸出颤抖的手臂,死死环住宋砚精瘦的腰身,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再次抛入那无边的冰冷和孤寂之中。

“哥……哥哥……”他把脸深深埋进宋砚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微凉的衬衫领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委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五百九十一分……我知道……我知道比不上他……比不上陈周……”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自厌和绝望,“我没有他聪明……没有他厉害……我笨……我蠢……可是……可是我熬了好多夜……我真的很努力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爸爸……妈妈……还有……还有你……”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将脸深深埋进宋砚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对方的皮肤,“哥……你别也不要我……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只是称呼哥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小狗,在主人的脚边发出哀哀的呜咽,献上自己全部的依赖和乞求。

宋砚的身体在他扑上来时有瞬间的僵硬,但并没有推开他。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具颤抖不止、哭得几乎脱力的身体,感受着那份绝望的依赖和全然的崩溃。

房间里只剩下宋柏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以及窗外夕阳沉落前最后的光辉。

宋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任由宋柏抱着,哭泣着,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发泄在他身上。

过了许久,直到宋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弱的、断续的抽噎,宋砚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没有拥抱,而是落在了宋柏汗湿的后颈上,带着一种掌控的力道,轻轻捏了捏。

“尽力?”宋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冰水一样浇在宋柏心上,让他猛地一颤。

“你的尽力,就是为了得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认可?”宋砚的指尖缓慢地摩挲着宋柏后颈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还是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微微俯身,靠近宋柏的耳边,气息冰冷,字句清晰:

“你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除了我。”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砸碎了宋柏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和奢望。

他不需要父母的重视,不需要外界的认可,他存在的意义,他价值的唯一衡量标准,只有宋砚。

宋柏止住了哭泣,呆呆地伏在宋砚怀里,浑身冰凉。

宋砚感受着他的僵硬和沉默,似乎还算满意。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宋柏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些狼狈的泪痕。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被抛弃,被遗忘。除了我,没有人会收留你。”

他捏着宋柏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在暮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眸。

“所以,乖一点。”宋砚的指尖划过他红肿的眼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惜,“把你那些不必要的期望和心思都收起来。安分地待在我给你划的圈里,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安稳,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柏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泪痕的唇上,声音低沉下去:

“我的注意力。”

宋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宋砚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温情,只有绝对的掌控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占有。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甚至不配拥有独立的喜怒和期望。

他只是宋砚的所有物。一个需要被驯服、被掌控、依附主人而活的宠物。

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其中却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缓缓地、几乎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哥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过后的虚弱,却异常顺从,“我再也不想了……我只看着你……只听你的……”

他主动将脸重新埋进宋砚的胸膛,像寻求保护的幼兽般蹭了蹭,汲取着那点带着雪松冷香的、唯一的“温暖”。

“我会很乖的……”他小声地、一遍遍地保证着,仿佛在说服自己,“只要你不丢下我……”

宋砚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全然依赖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掌控一切的幽暗光芒终于满意地闪烁了一下。

他收紧了揽住宋柏的手臂,将这只被折断了羽翼、再也无法飞走的鸟儿,更紧地禁锢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窗外,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降临。

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影,立在窗前,如同共生,又如同永恒的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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