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仙宗联军来了

妖族的边境线上,今天没有风。

玉茸站在兔妖族领地最外围的那道山脊上,脚下踩着族人们连夜加固的防线。

身后是他守了四百多年的领地,萝卜田,老槐树,玉婆婆的厨房,廊台上晾着的草药,还有今早出门前他给灵草浇水。

山脊对面,良胤真人的仙宗大军铺天盖地。

玉茸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妖族打架,魔族示威,散修争斗。

但他必须承认,良胤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光是大军前沿那好几排剑修,衣饰整齐,剑芒的阴沉的天光下连成好几条望不到头的银线。

就能看出青恒仙宗把压箱底的家底全掏出来了。

剑修后面是阵法师,比上次沈海玄带的三十六面多了一倍不止。

两侧还有散修盟的散兵,各色衣袍混在一起,刀枪剑五花八门,人数少说也有上千。

整片山坡从山脚到半山腰全是人,乌压压一片,把原本青灰色的山体盖了个严实。

天边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那不是太阳,是某种大型阵法启动前的灵力泄露。

玉茸眯起眼睛看了看,估摸着应该不是困妖阵,看那灵力的浓度和扩散速度,大概率是杀阵。

良胤这次不打算留什么余地,看来还要撕破脸了。

“族长哥哥,他们好多人。”妮妮的声音从他腿边传来,带着一丝丝发抖的尾音。

“别看,去婆婆那边。”

苍何阙站在他左边,半步不到的距离,黑衣,长剑悬在腰间,左手握在剑鞘,右手按在剑柄末端,随便准备拔剑的状态。

“多少人。”玉茸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打底,阵法算进去接近四千。”苍何阙的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后面还有,良胤把散修盟也拉来了。”

“散修盟?就上次仙门大会上那些……”

“不是,散修盟里也有不来的,周新眠和他师父就没来。”苍何阙的目光在对面阵前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最前排的几个散修首领脸上,“来得这些是欠良胤人情的,不用留情。”

玉茸在心里默默给周新眠记了一笔。

下次他来兔妖族蹭饭,多给他两根胡萝卜。

他把目光投向对面,山脊中间那道缓坡上,青恒仙宗的主力方阵正在看缓缓裂开一条通道,整体地往两边各退三步。

通道尽头,良胤真人端坐在一顶由八位弟子抬着的紫檀步辇上,缓缓行至阵前。

他今天没穿天青色道袍,换了一身玄黑镶金边的掌门正装,头顶紫金莲花冠臂平时高了至少两寸,冠上那颗灵玉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寒芒。

右手搭在步辇扶手上,那口困魔咒灵就悬在他腕间,钟身比上次在仙门大会上见到的亮了不少,符文流转的速度快了好几倍。

八位抬辇的弟子步伐整齐,衣着统一,修为都不低。

玉茸撇撇嘴:“排场不小。”

“步辇是新打的,上次仙门大会还没有。”苍何阙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玉茸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评估战斗力,步辇的重量,抬辇弟子的修为,困魔钟的灵力波动频率,良胤本人的呼吸节奏。

全都算完,然后决定用几剑。

良胤真人抬手,步辇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脊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眼角那道皱纹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

他的目光在苍何阙的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玉茸脸上,嘴唇微启,声音被灵力裹挟着传遍整个山谷,沉厚浑重,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玉茸族长,仙门大会之后,本座思虑再三,你与魔界勾结已是铁证如山,今日仙宗率三山五门之众前来,不为私怨……是为三界正道,铲除妖邪。”

阵前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良胤的话镇住了,是玉茸在等他往下说。

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说完了。

“这就完了?”玉茸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听得格外清楚,“上次你那个姓沈的徒弟来,开场白比你还长。”

良胤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不习惯在这种场合被人打断,更不习惯自己的开场白被拿来跟徒弟做比较。

他顿了顿,决定跳过前面浪费的部分,提高音量继续往下宣布:“仙宗已布下玄罡诛邪阵,此阵乃上古镇邪大阵,阵眼以困魔钟为基,兔妖族若再执迷不悟,整族皆……”

“妖邪。”玉茸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不屑的嗤笑一声,嘲讽意味拉满。

“良胤,这个词你上次在仙门大会上用过,上次你说勾结魔界,证据是沈海玄被我打了一掌,这次你带了快四千人过来,证据还是沈海玄被我打了一掌,过了这么多天,你就翻来覆去这么几句话,背也得背出两句新的吧。”

良胤紫金莲花冠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察觉到自己准备的排场远大于自己此刻需要的词句。

“铲除妖邪。”

玉茸目光从对面乌压压的大军阵前扫过,最后落在良胤脸上。

他的兔耳在发间竖得笔直,耳尖被山风轻轻吹动,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再只是调侃:“你今天带的这四千人里,至少有三千人从没来过妖界,从没见过兔妖族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你在仙门大会上被一个散修问得答不上话,你跟他们说铲除妖邪,铲什么,除什么,你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兔妖,”良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语调比方才的宣言快了半拍,节奏被打乱了之后没法再找回原本的气势,“休逞口舌之利,今日仙宗所讨的,是魔界与妖族勾结之罪,此罪不惩,三界难安,你身旁所立之人,便是罪证。”

苍何阙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剑鞘末端的暗银吞口在剑身微不可察的缝隙里闪过一道极细的寒光。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玉茸身边,沉默地听着良胤把“勾结”和“罪证”翻来覆去地说,沉默地看着对面那四千人排成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阵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比良胤那套被他用灵力裹着传遍山谷的宣告低了好几度,但山谷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上次在仙门大会上,你说兔妖族是妖邪,我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当时你没接话。”苍何阙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半寸,剑身与吞口摩擦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嗡鸣,寒光在剑身上流转,“今天还是一样,他的事,还是我的事,谁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玉茸偏头看了他一眼。

苍何阙握剑的手稳如磐石,那把剑陪了他三千年,今天依然锋利,剑身的寒光落在他眼底,沉淀成一种比愤怒更沉,比决绝更深的东西。

“你上次说这几句的时候,良胤也没接话,他大概没词了。”玉茸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还可以说执迷不悟。”

“上次说过了。”

“自取灭亡呢。”

“也说过了。”

“那他没词了。”苍何阙的目光在对面阵前扫了一圈,落在良胤右手腕间那口困魔钟上,符文还在流转,金光比刚才更亮,但钟身在极轻微地颤抖,“困魔钟在抖。”

玉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困魔钟确实在抖。不

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干扰源显然不在他们这边,因为苍何阙还没拔剑,玉茸还没动手。

玉茸:“它怕你。”

苍何阙转过头,黑瞳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怕的不是我,它怕的是怕你,上古灵兔血脉克困魔钟。”

玉茸还真不知道。

他对困魔钟的了解仅限于良胤每次开会都要把它搁在桌子上当镇纸。

赤红的符文在青灰天穹下映出一片暗沉的红色,而他和苍何阙脚下这条山脊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只有早上族人们临时堆的石墙,几面防风的阵旗,以及妮妮偷偷系在竹篱笆上的一根胡萝卜缎带,那根缎带还是前几天他从苍何阙给他的那个锦囊上偷偷拆下来的银丝绳,被风吹得在竹篱笆上一晃一晃。

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垂下来,十指缓缓舒展开又慢慢收紧。

“良胤。”他喊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

良胤紫金莲花冠下的眉头又拧起来。

不知道这只兔子又要说什么。

“上次我问过你徒弟,什么时候仙界有资格来妖界抓人,他没答上来,今天我再问你一遍。”玉茸的双瞳在黯淡的天光下亮得惊人,“你站的地方,已经是我兔妖族的边境线,再往前一步,不管是你还是你那口钟,都留下来。”

良胤垂在紫檀扶手两侧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他不自觉往围在手腕的困魔钟看了一眼。

金光还在,符文的流速却慢了半拍,仿佛也在掂量对面那句话的重量。

他抬眼看向阵前那片被族人们临时堆起的石墙后面,那个兔妖族长正双手叉腰站着,姿态和上次在仙门大会后听说的一样,不上台面,不按规矩,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而他身边那个黑衣魔尊也依旧一言不发,剑握得稳稳当当。

他忽然觉得这四千人,好像并不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