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原上的脚印

卯时未到,玉茸就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吵醒了。

不是苍何阙叫他,是苍何阙在叠被子。

这人叠被子的手法还是那么烂,被子被他叠得歪歪扭扭,四个角有三个不在同一平面上。

玉茸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实在忍无可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左边那个角,往外翻。”

苍何阙的手停在半空中,顺着玉茸指的方向把左边那只角往外翻了半寸。

翻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右边那只角也调整了一下。

玉茸把被子往头顶一拽,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算了,等我起来再叠。”

“你醒了。”

“被你叠被子叠醒的,那么大动静,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拆床。”玉茸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绯红眼睛。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好几缕翘在头顶,耳尖的绒毛也东倒西歪。

苍何阙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那几缕碎发轻轻按下去:“卯时了。”

“你昨天说只叫一遍。”

“还没叫,是你自己醒的。”

玉茸瞪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想反驳又找不到切入点,只好把被子一掀坐起来。

月白寝衣的领口睡得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苍何阙伸手帮他把领口正了正,指尖不小心蹭过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瞌睡瞬间醒了。

“我自己来。”他一把抓住领口,从苍何阙手里抢过衣领的控制权。

苍何阙没有坚持,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月白外袍递给他。

两人换好衣裳,并排站在妆台前。

玉茸对着镜子束头发,苍何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梳柄雕成胡萝卜的玉梳。

“今天可以梳吗。”苍何阙问。

“问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玉茸把银发拢到胸前,露出后颈。

自从上次扯掉底绒之后,苍何阙每次梳毛之前都会先问,然后等他点头才动手。

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玉茸觉得如果有一天苍何阙不问就直接梳,他反而会觉得哪里不对。

苍何阙把梳齿轻轻插进发丝里,从耳后开始,顺着头发的弧度一路梳到发尾。

梳到后颈那片底绒的时候手腕收得格外小心,梳齿刚碰到绒毛就停下来:“这撮今天打结了吗。”

“没有,我昨晚睡前自己先梳了一遍。”

“那你今天不用我梳底绒了。”

“你失望什么,不梳底绒可以梳耳朵旁边的,这边有点翘。”玉茸指了指左耳后面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说完立刻把手指收回来,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暴露了什么了不得的需求。

苍何阙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把梳子换到左手,右手按住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梳齿从发根轻轻往下带。

梳完把梳子放回妆台上,拿起那支雪绒草簪子递给玉茸。

玉茸接过来三两下把头发绾好,簪子斜斜插进发髻里,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

“簪子歪了没有。”

“左边高了半分。”

“你怎么看出来的。”玉茸把簪子拔出来重新插,插完又对着镜子看了看。

“每天看,看多了就知道正常位置在哪,上次你簪子插歪了半寸,去浇萝卜的时候簪子滑出来掉在田埂上,我捡回来放在妆台上,你没发现。”

“……你捡回来干嘛不说。”

“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簪子不见了。”苍何阙从妆台上拿起自己的金冠递给他。

玉茸接过金冠,踮起脚帮他束发。

苍何阙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每次束发都要微微低下头配合他的高度。

这个动作在魔界没人敢让他做,但在兔妖族这张老梨花木妆台前,他已经做了很多次。

“你是故意不说的。”

“嗯,想看你什么时候会找。”

“我那天找了半个时辰,以为被风吹到萝卜田里了,还把东边那几垄萝卜挨个翻了一遍。”玉茸把金冠卡进发髻里,用力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苍何阙被按得微微低了低头,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妆台上,你放的。”

“嗯,我放的。”

玉茸把他的金冠又往下按了半分:“下次捡到东西直接告诉我。”

“好,不过你不掉东西,我就没机会捡了。”苍何阙站直身子,对着镜子正了正金冠。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绛红外袍玄黑里衣,一个月白外袍银白束腰,袖口那圈银白绣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厨房里飘出萝卜粥的香气。玉婆婆已经起了灶,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冒着热气。

一口煮萝卜粥,一口蒸萝卜糕,还有一口正在煎萝卜饼。

油在锅底滋滋地响,面饼边缘煎得金黄,芝麻在热油里噼里啪啦地跳。

玉茸站在灶台边看了片刻,伸手想去翻萝卜饼,被苍何阙握住了手腕。

“我来。”

“你上次煎萝卜饼把饼翻到锅外面去了。”

“那是上次,这次不会,奚弈说煎饼翻面的时候手腕要平,铲子从底部往上托,不能从上面往下压。”苍何阙拿起锅铲,手腕端得平平的,铲子从萝卜饼底部轻轻插进去,往上一托,饼在空中翻了个利落的跟头,稳稳落回锅里。

金黄的饼面上,芝麻粒一颗都没掉。

玉茸靠在灶台边双臂环胸看着他把萝卜饼一块一块煎好码进盘子里,形状比他上次煎的规整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什么时候练的。”

“你不在的时候,跟奚弈学翻锅,跟玉婆婆学调火候,跟牧初学切萝卜丝,牧初说我在厨房里问的问题比我在军机阁问的还多。”

“……牧初会切萝卜丝?”

“会,他说以前在军营的时候轮值做饭,切了五百多年的胡萝卜,他切萝卜丝粗细均匀,误差不超过半厘。”

玉茸努力想象牧初站在灶台前用握刀的手法切萝卜丝的画面,忽然觉得魔界这帮人大概从上到下都不太正常。

但转念一想,这群不正常的人如今隔三差五就在他院子里吃饭,围着玉婆婆那张梨花木方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两人吃完饭,收拾完后,就往极北雪原走。

极北雪原的边缘是一片冻土荒原。

草色从翠绿过渡到枯黄,再到灰白,最后彻底消失在冻土与冰雪的交界线上。

脚下的泥土逐渐变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远处的山脉被积雪覆盖,连绵起伏的白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蒙蒙的云层融为一体。

苍何阙走在前面探路。

雪原上有很多看不见的冰裂缝,表面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塌。

他每一步都先用靴尖点一下地面,确认是实的才落下去。

玉茸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地上的脚印走。

靴印很大,玉茸的脚踩进去刚刚好,不用自己探路。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玉茸的脚踝开始隐隐发酸。

上次踹人留下的旧伤在这种程度的低温下果然开始闹腾了,他把化瘀膏从包里翻出来,蹲在路边脱靴子往踝骨上涂了一层。

膏体微凉,渗进皮肤之后反而泛起一阵温热,酸胀感减轻了不少。

苍何阙回头看见他蹲在路边,立刻折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脚踝疼?”

“不疼,就是酸,涂了药膏就好了。”玉茸把靴子重新套好,站起来踩了踩脚。

“我背你。”

“不用,还能走。”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左耳压得很低。”

“……你连这个都观察?”

“嗯,你疼的时候左耳比右耳低半分,舒服的时候两只耳朵一样高,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左耳低了好多,不止半分。”苍何阙伸出手。

玉茸看了他片刻,把手放上去。

苍何阙把他拉起来,转过身背朝他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玉茸趴上去,手臂环过苍何阙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

斗篷的毛领蹭过他的耳尖,柔软温热。

苍何阙的背很宽,走路的步伐刻意放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玉茸把脸贴在他后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和寝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累不累。”

“不累,你比雪兽轻。”

“哼,我的原型可是有一座山那么大,可比雪兽大多了。”

“那也背得动。”

玉茸把脸往他后颈埋得更深了几分。

“你那匹魔界的马呢。”玉茸忽然想起牧初那匹总是远远跟在后面的坐骑。

“这次没带。蜜月是两个人的事,多一匹马都算多余。”

“那牧初这次怎么没偷偷跟来?”

“跟了,在雪原边界就停了,说在边界扎营等七天,奚弈也来了,两个人带了一整套行军装备,帐篷,干粮,药箱,备用军报,还有一把新打的铁锹,奚弈说到时候我们在冰洞里看极光,他和牧初在边界看星星,互不干扰。”

玉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牧初站在雪原边界,手按刀柄,目送苍何阙背着他走远,转身跟奚弈说“尊上已进入极北雪原,预计七天后返回”。

奚弈大概会打开行军记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一行字。

“奚弈的行军记录上今天写什么。”

“大概写:尊上背玉茸族长进入雪原,步伐稳健,神态自若,暂无挨打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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