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今天没挨揍,说明你做得很好

玉茸在他背上笑了一声,笑完把下巴搁在苍何阙肩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雪山。

雪线以上的天空是极淡的灰蓝色,和山下那片铅灰的冻土荒原截然不同。

空气越来越冷,每次呼吸都像吞了一小口碎冰,但苍何阙的后背很暖,体温透过绛红外袍和斗篷一层一层传过来,把他的胸口烘得热乎乎的。

“苍何阙,你背过人吗?”

“没有,只背过你。”

“牧初没背过?打仗受伤的时候。”

“没,受伤了我自己走,他扶过,奚弈说被下属背着有损魔尊威严,我说那被你背算不算,他说算。”

玉茸趴在他背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问的是“你背过人吗”,苍何阙回答的却是“没被人背过”。

这人把“背”字掰成了两半,一半是自己背别人,一半是别人背自己,然后认认真真地各答了一遍,好像少答一半就算撒谎。

“……我是问你有没有背过别人,不是问你有没有被人背过,你被人背没背过,跟我问的有什么关系。”他把下巴从苍何阙肩头抬起来。

“有关系。你问的是背,背这个动作涉及两方,背人的和被背的,我没有背过别人,也没有被人背过,你是第一个。”苍何阙把他往上颠了颠。

“牧初那不算被背?”

“不算,他提议背我,我没同意,他也没坚持,奚弈说魔尊被人背影响军心,我说被你背不算被背。”

“不算被背算什么。”

“算你在意我。”

玉茸把手臂又环紧了几分,耳尖戳在苍何阙后脑勺上,语气凶巴巴但尾音已经开始发软:“我在意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很高兴。”

“高兴就高兴,不用报备。”玉茸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又闷闷地从绛红布料后面传出来,“那你现在背我,也算你在意我。”

“嗯,很在意。”

“有多在意。”

“在意到可以把你的原型背起来,我背得动。”

玉茸把脸埋进苍何阙后颈,鼻尖轻轻蹭了蹭他领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

“到了。”苍何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玉茸抬起头。

前方雪线之上,极光已经开始了。

这次比昨晚更盛大。

淡绿的光带从天顶正中央辐射开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缸荧光,绿色,紫色,浅金色层层叠叠地晕染,光带边缘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落,像极了一场无声的烟花。

苍何阙把他放在红松树下的松针堆上。

旁边那眼灵泉还在汩汩冒热气,铜炉里的灵炭已经快烧完了,还剩最后一小簇火苗在炉口轻轻跳动。

玉茸靠着树干,苍何阙靠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极光在天顶无声地翻涌,偶尔有一道特别亮的光弧从东边划到西边,快得像流星,但比流星盛大得多。

“苍何阙,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

“嗯。”

“那我问你,你活了三千年,有没有想过自己背的第一个人会是谁。”玉茸侧过头看他。

苍何阙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刚继位的时候,极北雪原的雪兽入侵魔界边境,牧初问他为什么极北的东西总是往南跑,他说大概北边太冷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把一只怕冷的兔子背在背上,走极北雪原的冰裂缝路,每一步都用靴尖试探,每一步都怕颠到他脚踝的旧伤。

“没想过,那时候觉得不会有人让我背,也不会有人想背我。”

“那现在呢。”

“现在每天都会想。”苍何阙侧过头,对上玉茸的目光。

极光映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把平时冷厉的杀意全洗掉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温柔。

玉茸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苍何阙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天顶那片翻涌的极光。

淡绿的光弧正从东边往西边缓缓移动,边缘泛着极淡的紫。

他靠在红松树干上,肩膀挨着苍何阙的肩膀,两个人的斗篷下摆交叠在一起,兔毛领子蹭着绛红外袍的袖口。

“那现在呢。”他问,语气像是在问极光,但膝盖往苍何阙那边轻轻靠了半寸。

苍何阙看着极光在天幕上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想了想才回答:“现在觉得,三千年其实不长,以前牧初说时间过得很快,我说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巡夜,现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卯时到酉时像一炷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玉茸侧过头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没有学,是实话,以前在魔宫批公文,批一份天就黑了,批两份天就亮了,时间只跟公文厚度有关,现在不一样,现在时间跟你有关,你浇萝卜的时候我看水瓢,你叠衣服的时候我看衣角,你蹲在田埂上啃胡萝卜的时候我看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看着半天就过去了。”

“……所以你每次在萝卜田边发呆,就是在看我腮帮子?”玉茸的语气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算了有病就有病吧”之间。

“不止腮帮子,还有耳朵,你啃胡萝卜的时候耳朵会跟着腮帮子一起动,左耳动一下,右耳动一下,节奏跟啃萝卜的咔嚓声同步。”

“苍何阙,你以后不许在田边观察我啃萝卜。”

“那可以在饭桌上观察吗?”

“饭桌上也不行。”

苍何阙沉默了片刻:“那在厨房呢?”

“厨房也不行!”

“那只有睡前可以观察了。”

玉茸把脸别过去。

什么叫只有睡前可以观察了,这人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讨价还价,讨的还是“能不能观察我啃萝卜”,这说出去谁信。

堂堂魔尊,在极北雪原的红松林里,极光在头顶翻涌,灵泉水在旁边汩汩冒热气,他不好好看极光,在跟他讨论能不能观察他啃萝卜。

“……极光这么好,你不看极光,看我腮帮子。”

“极光每年都有,你啃萝卜的样子,只有今天能看到。”苍何阙把目光从极光上收回来,落在玉茸脸上,好像在印证自己刚才那句话。

果然,今天啃萝卜的样子和昨天不完全一样,耳朵晃动的幅度小了半分。

“你又记。”

“嗯,记了。”苍何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细炭笔写了几个字。

玉茸偏头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经比第一次在梳子上刻字时好了不少。

他隐约看到“极光下”“红松林”“靠着我”“耳朵红了”几个词。

“你写耳朵红了是什么意思。”

“客观记录。”

“删掉。”

“好。”苍何阙把“耳朵红了”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玉茸又扫了一眼,这次写的是“耳朵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玉茸:“……”

他一把将本子从苍何阙手里抽走,翻到前面几页,发现这人把蜜月每一天都记了,第一天冰洞,第二天红松林,哪天吃了什么,极光什么时候出现,玉茸说了什么话,耳朵竖了几次,尾巴球抖了几次,全记了。

“你每天睡前都在写这个?”

“嗯,你在铜炉边烤火的时候写的,你在毯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耳朵的时候也写了,前天晚上你睡着了说梦话,说萝卜田该收了,我也记了。”

“……我还说梦话?”

“说了,不止一句,你说‘东边那几垄先收’,翻了个身,又说‘苍何阙你别偷吃萝卜糕’,我没偷吃,萝卜糕都留给你了。”

玉茸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暂时没收。

苍何阙没有要回来,只是把细炭笔别回衣襟内侧,又从布包里掏出两颗灵炭添进铜炉里。

火苗跳了几下重新旺起来,橘红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极光的冷色调中和了几分。

松针在火光里散发出极淡的松脂香气,和灵泉水的热雾搅在一起。

“你记这些东西,回去要给奚弈看吗?”

“不给,奚弈说蜜月记录属于个人隐私,军师无权查阅,他只在军报上写了一行:尊上蜜月第三日,仍未被赶出冰洞。”

“仍未被赶出冰洞,是什么意思。”

“奚弈说按照他的预案推算,蜜月第三天是尊上被赶出冰洞的高风险日,第二天是语言失误风险,他预判我会说错话,第三天是肢体接触失误风险,他预判我会扯掉你的毛或者压到你耳朵,导致被驱逐。”

玉茸把膝盖上的本子翻过来扣在松针上,侧头看着苍何阙:“然后呢,你今天有没有扯掉我的毛。”

“没有。”

“有没有压到我耳朵。”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赶出去。”

“奚弈说风险始终存在,不能因为前两天安全就放松警惕,他建议我每天睡前自我检查: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让你不高兴,我检查过了,今天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你刚才笑了一声,应该是高兴的。”

“……你还做了睡前自我检查?”

“做了,在冰洞里等你睡着之后做的,你睡着了我才开始检查,检查完才敢闭眼。”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汇报军务的沉稳,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和玉茸想事情时一模一样。

玉茸垂下眼睫,把手从斗篷底下伸过去,按在苍何阙的手指上,把那几只无意识敲膝盖的手指轻轻握住。

苍何阙的手指停住了,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你不用睡前自我检查,你说错话我会揍你,你做错事我也会揍你,你今天没挨揍,说明你今天做得都很好。”

“那昨天挨的那一下。”

“昨天那下不是揍,是拍,拍和揍有本质区别,拍是力道控制在不会留下淤青的范围内,揍是力道超过这个范围,你下巴上那块淤青,上次吹耳朵那次才是揍,昨天那下连红都没红,顶多算提醒。”

苍何阙低头想了想:“那我昨天做了什么需要提醒的事。”

“你昨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把毯子叠反了,正面朝里反面朝外,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钻进去发现脚那头的兔毛不在这头,又爬起来重新叠了一遍,你那时候已经睡着了,不知道。”

“你半夜起来重新叠被子了?”

“嗯,你睡得很沉,呼吸都没变,我把被子重新叠好钻回来,你还伸手把我往怀里捞了一下,我以为你醒了,结果你是在做梦,嘴里嘟囔了一句绒绒别踢被子,明明是你把被子叠反了,还说是我踢的。”玉茸说到这里发现苍何阙的嘴角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往上弯,立刻补了一句,“不许笑。”

“没笑。”苍何阙把嘴角压下去,但眼尾那道细纹怎么都藏不住,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今晚被子我来叠,你来检查,叠反了你就拍我,拍几下都行。”

“你今晚还想叠被子?今晚我们不住冰洞。你刚才说这片红松林再往北有一座温泉湖,湖边有天然的石洞可以落脚,比冰洞暖和。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半天极光,再不走天就全黑了,灵泉水煮粥还在我肚子里没消化完,你又想拿被子糊弄我。”

苍何阙站起来,把铜炉的火调小,布包重新背好,然后转过身背朝玉茸蹲下来。

“干嘛。”

“去温泉湖,路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极北异闻录》里记载,温泉湖的石洞内壁有荧光苔,晚上会发光,不用点灯,著者备注:适合道侣住宿。”

“守护兽连这个都备注了?”

“备注了,还写了石洞入口处有一块天然石台,可以放铜炉煮茶,石台旁边有一丛极北雪莲,不要摘,摘了第二年不开花。”苍何阙把玉茸的布包也拎起来挂在肩上,两个布包一左一右,把他的肩膀压得往下沉了半分。

玉茸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苍何阙蹲在地上等他趴上去的姿势。

现在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很熟悉了,熟悉到他看到苍何阙蹲下来,身体就会自动往前倾。

他趴上去,手臂环过苍何阙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走慢一点,极光还没散。”

“好。”

苍何阙背着他穿过红松林。

松针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松针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玉茸的斗篷上,落在苍何阙的肩头。

极光从天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