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梳毛的讲究

“哎呀。”

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胡萝卜从嘴边拿开,转头看向廊台。

妮妮蹲在廊台上,面前摆着玉茸那把梳柄雕成胡萝卜的玉梳,她踮着脚尖从妆台上够下来的。

两只小爪子正抓着自己左耳旁边的一撮绒毛,努力往脑袋后面编,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根被风吹乱了的萝卜缨子。

“妮妮,你在干什么。”玉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梳小辫子!昨天隔壁山头的松鼠精姐姐扎了两根小辫子,好好看!她说这是最近妖界最流行的发型,叫双缨髻,她说我毛这么长扎起来一定好看。我今天也要扎!”

妮妮仰起头,两只长耳朵因为仰头的幅度太大而往后翻过去,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根。

左耳旁边那撮绒毛已经被她编了三股,但三股的粗细完全不一样,一股粗得像胡萝卜根,一股细得像萝卜须,还有一股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旁边的毛缠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死结。

“你那个不叫辫子,叫毛球。”玉茸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帮她解开那个死结,手指刚碰到那团纠缠的绒毛,妮妮就嘶了一声。

“疼!”

玉茸的手立刻缩回来。

兔妖的耳朵是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小兔子的耳根绒毛比成年兔更细更软,随便扯一下就跟拔萝卜带出土一样疼。

他太清楚这个感觉了,上次苍何阙扯掉他后颈底绒的时候他追着跑了三座山。

现在轮到妮妮把自己耳朵旁边的毛缠成了死结,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报应。

“你别动,这个结不能硬拉,越拉越紧,我去拿梳子……

“用这把。”苍何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茸转过头。苍何阙已经把水瓢搁回缸边了,碎花围裙还没解,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走过来在妮妮面前蹲下,手里拿着另一把梳子,齿间距比玉茸那把稍微窄一点,是他后来专门找玲珑阁老板娘定做的,适合小兔子的细绒毛。

妮妮第一次看到这把梳子的时候问为什么齿间距比族长哥哥那把窄,苍何阙说因为你的绒毛比他的更细。

妮妮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苍何阙说我量过。

“黑衣哥哥!”妮妮看到他就眼睛发亮,“你会扎小辫子吗?松鼠精姐姐说扎小辫子要先分三股,然后左边搭中间,右边搭中间,再左边搭中间,再右边搭中间,一直搭到尾巴,然后用小皮筋绑住!我背了好几遍,可是我的手不听我的话。”

“会。”

苍何阙在她身后坐下来,把梳子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按住妮妮左耳旁边那团死结,“先从最底下开始梳,你缠了好几圈,要一层一层解开,先别动,梳通了才能编。”

他把梳齿轻轻插进绒毛最底端那层没有打结的部分,从耳根下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

动作极轻极慢,梳齿每碰到一个打结的节点就停下来,用指尖按住结根,梳子从下往上轻轻挑开。

妮妮的耳朵抖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从紧紧压着脑袋两侧的姿态往上翘了一点。

“黑衣哥哥,你梳毛比族长哥哥轻,族长哥哥上次帮我梳耳朵,梳到打结的地方他说忍一下,然后用力一扯,我疼得差点从廊台上蹦下去。”妮妮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往后压了压,显然对那次经历记忆犹新。

“那是因为他当时用的是给成年兔梳底绒的手法,不适合你。”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妮妮和旁边的玉茸听见。

玉茸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苍何阙,你这是在说我的坏话。”

“不是坏话,是技术分析,你梳毛的时候手腕偏硬,因为平时打架打多了,指节的力量控制偏重,妮妮的绒毛比你的细很多,用同样的力度梳成年兔没有问题,梳幼兔就会疼,我上次给你梳底绒扯掉一撮毛,也是因为力度没控制好,后来练了很久才改过来。”

“你还记着扯掉底绒的事?”

“记着,你追着我跑了三座山,跑到山脚还扶着石头喘气,后颈红了一片,后来每次给你梳底绒之前,我都会先问你今天打结了吗,这件事我记在本子里,标签是梳毛事故,编号001,后面还加了备注:永远不再犯。”

妮妮仰起头,两只耳朵歪向苍何阙那边:“黑衣哥哥,你给族长哥哥梳毛也扯掉过毛?”

“扯掉过,一撮底绒,大概好几根,他当时眼眶红了,拿水瓢砸我,然后跑了三座山,我追了三座山才追上。”苍何阙一边梳毛一边回答,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族长哥哥哭了?”妮妮的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哭。”玉茸在廊柱上靠得更紧了一点。

“你哭了,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水珠,我给你涂了化瘀膏,后来你又让我继续梳,说再轻一点就好,从那天起我每次梳毛之前都先练一遍力度,在你的梳子上练,用同样齿间距的梳子,在同样材质的布料上试,直到力度完全可控。”苍何阙把最后一个死结挑开,梳子顺畅地从耳根滑到绒毛末端。

“你还用我的梳子练?”

“嗯,每天练半刻钟,现在指节的力度控制已经可以从一粒米到一粒芝麻分级,给你梳底绒用芝麻级,给妮妮梳耳朵用半粒芝麻级,分级体系是奚弈帮忙制定的,他在预案里画了张力度分级表,贴在灶台旁边。”

玉茸张了张嘴又闭上。

奚弈连梳毛力度分级表都画了,魔界的军师大概是全三界最清闲的军师,闲到有时间研究兔妖耳朵的痛觉神经分布。

苍何阙把梳子放在膝头,开始给妮妮编小辫子。

他先把她左耳旁边的绒毛分成三股,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最左边那股,拇指按住中间那股,然后用无名指把右边那股搭到中间,再换食指把左边那股搭到新的中间。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三股的粗细分得均匀,力度控制得刚好,不会紧到扯疼耳根,也不会松到编完就散。

“黑衣哥哥你编得好整齐!”妮妮歪着头感受耳朵旁边那个正在成型的辫子,尾巴球在廊台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练过,给你族长哥哥编过,他的头发比你长很多,编到发尾要多花小半盏茶的工夫。有一次他趴在廊台上睡着了,我给他编了一条,他醒来发现头发被编成了辫子,说像女修,拆了半天才拆完。”

“后来我就不编了,改成梳完直接盘起来。”苍何阙把左边小辫子编到尾巴,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银色小皮筋,在末端绕了三圈绑好。

皮筋是新的,上面缀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灵珠,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的珠光。

“你还带了皮筋?还带珠子?”玉茸的耳朵动了动。

“嗯,玲珑阁老板娘推荐的,她说最近妖界流行双缨髻,幼兔扎这个最好看,皮筋要配灵珠,白色配银白绒毛最协调,我前天去订梳子的时候顺便买的,买了三根,两根给妮妮,一根备用。”苍何阙说完开始编右边的小辫子,手法和左边一模一样。

“你前天就去买了?你怎么知道妮妮今天要扎辫子?”

“不知道,但松鼠精前几天路过院子的时候提过双缨髻,妮妮当时趴在廊台上画画,耳朵往松鼠精的方向转了半寸,笔停了片刻,我猜她迟早会想试。”苍何阙把右边小辫子也编好,用另一根缀了灵珠的小皮筋绑紧。

玉茸低头看着苍何阙蹲在妮妮身后的背影。

这人连妮妮耳朵转了半寸都注意到了,还专门跑去玲珑阁买小皮筋。玲珑阁那个老板娘大概又笑了一炷香,说不定已经开始画“魔尊同款小兔皮筋”的设计图了。

“好了。”

苍何阙把梳子放回廊台上,扶着妮妮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两条小辫子从耳根往脑后延伸,三股编得整整齐齐,银色皮筋上的灵珠刚好垂在耳尖下方,和妮妮爪背上那颗黑星星护符一左一右,衬得她整只小兔子精神了好几倍。

妮妮摸了摸自己耳朵旁边的两条小辫子,黑豆似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灵珠。

她从廊台上跳下来,跑到水缸边对着水面左照右照,两只长耳朵转来转去,小辫子跟着耳朵一起晃。

水面晃晃悠悠的,倒影里那只小兔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尾巴球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族长哥哥你看!我会扎小辫子了!不对,是黑衣哥哥帮我扎的,但明天我自己扎!我记住了,三股,左边搭中间,右边搭中间!”妮妮跑回来仰头看着玉茸,耳朵上的小辫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你记住步骤了,力度还得练,第一次自己扎的时候轻一点,别又缠成死结,你黑衣哥哥刚才拆结拆了半炷香。”玉茸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辫子。

妮妮转身跑回廊台,拿起画笔,在自己的画本上画了一只扎了两条小辫子的银白兔子,旁边画了一只穿黑衣服的大兔子和一只穿月白衣服的大兔子。

三只兔子并排蹲在廊台上,大小兔子的耳朵旁边都编了小辫子。

画完在画纸边上歪歪扭扭地写:黑衣哥哥给我扎了小辫子!和松鼠精姐姐的一模一样!他还给族长哥哥扎过,但族长哥哥说像女修,拆了半天,我觉得不像女修,像仙女。

玉茸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耳朵蹭地竖起来,他伸手把画本合上:“妮妮,仙女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奚弈哥哥说的!上次他路过院子,说族长哥哥蹲在田埂上啃胡萝卜的样子像画本里蹲在蟠桃树下的仙女,牧初哥哥在旁边补了一句:是正在生气的那种仙女,然后奚弈哥哥用扇子敲了他一下。”妮妮眨巴着眼睛,完全不觉得把这段话复述出来有什么问题。

“奚弈……”玉茸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下次见到军师应该好好聊聊什么叫“正在生气的仙女”。

苍何阙把梳子收进布包外侧夹层,站起来系好碎花围裙准备回厨房继续煎萝卜饼。

路过玉茸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你觉得像仙女吗。”

“你是想在廊台上再被打一次吗。”玉茸双手环胸,耳朵竖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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