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给了他机会，但他没有说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天天晕开。
表面平静，底下却洇着看不真切的暗色。
这几天，李述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这变化，着重体现在云骁身上。
小家伙最近，有些过分黏人。
黏得几乎变了个人。
比如，李述安晚归。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云骁顶着半干的头发，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潮气。
高大的身影，堵在玄关门口。
没什么好气地嘟囔：“还以为你睡医院了呢。”
眼神却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仿佛在确认什么。
等李述安换鞋进屋，云骁又跟在他后头转。
一会儿问“吃过了没”，一会儿递杯水过来。
双手掐在李述安的肩膀上，胡乱按捏着。
眼神，却悄然瞟向李述安的手机界面。
又比如那天，李述安在书房处理事情。
云骁抱着个靠枕，一声不吭地窝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客厅里，开着电视也不怎么看。
游戏机扔在一边，就那么睁着眼睛陪李述安办公。
李述安出去倒水，他就立刻抬起屁股跟了上去。
一边唠叨着，“不要喝那么冷的”。
一边从后面，环抱住李述安。
拿带着胡茬的下巴，来回蹭着李述安头顶。
这种细微的变化，不胜枚举。
云骁似乎突然对李述安的动向，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以前李述安出门，他顶多“嗯”一声。
现在他会状似随意地问：“去多久？”
“还回来吃饭么？”
甚至有一次，李述安只是去楼下便利店。
云骁愣是找了个，“我也要买烟”的蹩脚理由。
也跟了下去。
吧嗒吧嗒甩着两条大长胳膊，不远不近的跟在李述安屁股后面。
结果在便利店逛了半天，啥也没买。
就亦步亦趋地，跟在李述安身后半步远。
弄得收银员频频侧目。
这些举动，生硬，突兀，甚至有点傻气。
完全不符合云骁平日里，被李述安养得横冲直撞的德行。
像只试图警觉，又怕被讨厌的年轻猎犬。
尾巴僵硬地摇晃着，每一步都踩得重重作响。
反而暴露了心思。
李述安什么也没说，照常上班，手术，归家。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掠过云骁那些欲盖弥彰的举动时。
会微微停顿，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这天晚饭后，李述安歪头，摘下眼镜。
一下一下，认真的擦拭着。
状似无意地开口：“最近医院不忙？”
正偷偷用手机，和陈震岳发消息约晚上碰头的云骁。
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他手忙脚乱地捞起来。
强作镇定：“还、还行吧，就……那样。”
“哦？”
李述安戴上眼镜，银边泛着冷光。
视线平静地，落在云骁脸上。
“我看你最近，似乎格外……注重养生。”
“睡得早，也不怎么闹着吃外卖了。”
云骁心跳如擂鼓，干笑两声：“哈、哈哈……”
“那不是，听李医生的话嘛！”
“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端起碗，猛扒了几口饭，大口大口咀嚼着。
李述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语气平淡无波：“是么。”
“我还以为，是心里揣着什么事，费神，所以容易累。”
“咳咳咳……”云骁被米饭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李述安递过水杯，掌心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那力度适中，带着熟悉的体温。
却让云骁的脊背，骤然僵住！
“我能、能有什么事……”
云骁灌了口水，顺过气，眼神乱飘。
“就是觉得以前太不懂事，净给你添乱。”
“现在想……嗯，想成熟点。”
他越说声音越小，后半句几乎含在嘴里。
李述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
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云骁几乎喘不过气。
差点就要把和陈震岳的计划，秃噜出来。
就在他嘴唇嚅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
“叮咚！”
门铃响了。
云骁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我去开门！”
“肯定是快递！我买的书到了！”
说完，便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
李述安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的背影。
直至云骁消失在玄关。
良久，李述安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很快消散在餐厅温暖的光线里。
第二天上午，云骁的动物医院。
趁着结束看诊的间隙，云骁溜回自己的院长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
在搜索引擎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第一人民医院 12年前 医疗事故】
网页刷新，跳出的结果寥寥无几。
且大多是无关的陈旧新闻，或论坛灌水帖。
云骁皱紧眉头，换了关键词：
【顺江一院 李姓医务科长 医疗纠纷】
这次结果多了些。
但点进去，要么是标题党，内容语焉不详。
要么，是早已失效的链接。
关于事故本身，责任认定，当事人信息……
所有关键细节，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只在网络上，留下几道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妈的……！”
云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又尝试搜索“刘副院长”、“顺江一院 副院长”。
这次信息多了，但都是官方简介，出席会议的报道。
内容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云骁正对着屏幕上，一片无用的信息生闷气。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叩叩”敲响。
“咳咳，进……！”云骁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网页。
门开了，小田探进毛茸茸的脑袋瓜。
怀里，还抱着一叠文件：“云院长，这几个报销单需要您……”
“诶？”
她眼尖，一下子瞥见了云骁，没来得及最小化的浏览器窗口。
她瞧着上面那几行搜索词，眼睛瞬间亮了。
“院长，您查这个干嘛呀？”
她抱着文件蹭过去，一脸“我嗅到了大新闻”的兴奋。
“没、没什么，就随便看看。”云骁试图敷衍。
“哎呀，云院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田把那叠文件，往云骁的办公桌上一放。
凑到电脑前，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页面迅速滚动。
“查这种陈年旧事，得用对方法。”
“你这光用浏览器搜，哪行啊。”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几个专业网站。
甚至还有云骁从未见过的，本地论坛的历史存档版块。
随着小田翻飞的手指，几个看起来是内部交流的页面。
赫然出现在桌面上。
“您看，这种官方通报，字越少事越大……”
“这个论坛，当年讨论得可热闹了。”
“不过现在好多帖子，都不见了……”
“咦？这里有个匿名爆料帖的截图残留！”
云骁连忙凑过去。
两个脑袋一大一小，顶在电脑前面。
“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看这时间点和事件描述……”
小田噼里啪啦地说着，键盘敲得飞起。
屏幕上的信息窗口不断弹出，切换，整合。
云骁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助理瞬间化身情报分析员。
几分钟内，就扒拉出了比他半天所得，多十倍的信息碎片——
虽然大多仍是模糊的片段，矛盾的传闻，被删除的痕迹。
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小田，你……你还有这本事？”云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嘿嘿，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小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睿智的光芒。
“院长，您是不是在查什么……嗯？”
她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
云骁知道，瞒不过这位古灵精怪的助理。
只好含糊道：“嗯，一点私事。
”跟……跟一个长辈有关。”
“你千万别往外说，尤其是，别让李医生知道！”
云骁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小田秒懂，立刻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放心，院长，我懂！守口如瓶！”
但发亮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瓜我吃定了好刺激”。
有了小田的“技术支援”，信息搜集效率大增。
但网络上的痕迹，终究有限。
且众说纷纭，真伪难辨。
云骁知道，有些事，必须从“人”身上找答案。
下午，他瞅准一个机会。
在药品仓库的走廊里，“偶遇”了王大夫。
王大夫是医院的元老，技术好，脾气温和。
之前对周院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很是看不上眼。
但也从未公开撕破脸。
“王大夫，忙着呢？”
云骁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帮忙扶了下王大夫手里抱着的几盒试剂。
“云骁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王大夫点点头，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温和。
她是看着云骁，从实习生长起来的。
对这个没什么架子，真心喜欢小动物的年轻院长颇有好感。
“唉，最近真是……”
云骁叹了口气，状似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周院长那事一出，真是一屁股烂账。”
“虽然人是抓了，但好多之前他经手的东西，现在对不上账，弄得一团乱麻。”
“王大夫，您在医院年头久，经的事儿多。”
“您说，他以前除了那些明面上的，私下里到底还……碰过些什么？”
“我心里好有个底，别再出什么纰漏。”
他语气诚恳，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忧虑。
眼神干净，看不出半点打探隐私的心机。
王大夫看着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老大夫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在权衡。
“云院长，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王大夫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深究起来，对咱们医院没有好处。”
“我知道，王大夫。”
云骁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是想追究什么，也不是想惹麻烦。”
“我只是……想心里有个数。”
“这家医院是李……是我和咱们这些人的心血。”
“我不希望它，再因为任何隐藏的污点受到伤害。”
“周院长是进去了，但我怕……”
“怕还有别的什么，藏在角落里。”
他的真诚，显然触动了王大夫。
老大夫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
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周院长……胆子很大。”
“为了挣钱，没什么不敢做的。”
“咱们医院里，以前那些不合规的兽药，劣质耗材，只是小打小闹。”
“大概……三四年前吧。”
“有一阵子，他特别热衷于，参加各种医疗资源优化，特殊生物制品应用的私下座谈会，研讨会。”
云骁眉头紧皱，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座谈会？！”
“嗯。”
王大夫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鄙夷。
“听起来名头正经，去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大医院的，卫生系统的，还有些搞生物公司的。”
“但关起门来聊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我也只是偶然，听他跟人打电话提过一嘴。”
“说什么‘那边要得急’，‘货源要稳定’，‘价格好商量’……”
“后来没多久，院里就莫名其妙地。”
“多了一批来源不明的特种血浆，说是做特殊培养用。”
“可你也清楚，咱们医院哪用得上那些？”
“况且那账目，做得也含含糊糊。”
王大夫看着云骁，骤然变色的脸。
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么多。”
“云院长，听我一句劝，水太深，别蹚。”
“你年轻，好好的，把咱们这家医院经营好。”
“领着这些年轻人，救治更多的小生命，比什么都强。”
“那些……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她说完，拍了拍云骁的肩膀。
抱着试剂盒，转身离开了。
云骁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座谈会、那边、货源、特种血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蹿了上来！
周院长背后，果然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件事……！
这些碎片，会和当年李述安家的事有关吗？
和那个刘副院长，又有什么联系？
傍晚，李述安难得准时下班回家。
云骁已经回来了。
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手机。
看到李述安进门，他立刻坐直。
猛地将手机扣在茶几上！
脸上挤出笑容：“回来啦哥哥？今天这么早。”
“嗯，手术提前结束了。”
李述安脱下外套挂好，目光在云骁强作镇定的脸上，短暂扫了一眼。
越过沙发上的云骁，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去洗澡。”
很快，浴室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李述安洗澡时，一般都很细致。
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云骁立刻抓过倒扣的手机，飞快地给陈震岳发消息。
云骁：【他回来了！在洗澡！】
【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陈震岳的微信，便跳了出来。
【我妈那边……还得你自己去攻破】
【我托人打听了点，刘副院长女婿公司的事】
【有点意思，回头细说】
云骁瘪瘪嘴，显然不太满意陈震岳的欲盖弥彰。
连忙追问：【回头是什么时候啊？】
陈震岳：【那不然就今晚，老地方？】
【你敢出来吗你……】
云骁盯着手机上的文字，舔舔嘴角。
有些不服气的冷哼。
嘁——
这小子有事儿没事儿，就整个激将法。
幼不幼稚！
云骁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耳边，仍旧能听见水声，索性大胆起来。
捧着手机，翘起了二郎腿：
【行，等他睡……】
字还没打完，云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股清冽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水汽。
无声无息地，悄然将他包围！
云骁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李述安已经洗完澡。
此刻，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衣。
悄然出现！
李医生头发半干，几缕湿发，随意搭在额前。
他没戴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李述安就那样随意地，靠在卧室门框上。
双手环在胸前，静静地，盯着云骁！
云骁魂飞魄散！
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藏，又觉得欲盖弥彰，慌得失了主张。
“在跟谁聊天，这么专心？”李述安开口。
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没、没谁！就……就跟陈震岳那小子扯淡呢！”
“他、他又看上一辆新车，跟我瞎嘚瑟！”
云骁舌头打结，语无伦次。
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却根本不敢看李述安。
“是么。”李述安不置可否。
放下环抱的手臂，迈步走了过来。
柔软的居家拖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骁的心尖上！
他眼睁睁看着李述安，走到沙发边。
俯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了他掉落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陈震岳的聊天界面。
最后那句“等他睡……”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骁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
预想中的质问，冰冷的审视，甚至怒意都没有到来。
李述安只是随意地，垂眸扫了一眼屏幕。
指尖在边缘轻点了一下，让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回云骁腿边。
接着，在云骁惊愕呆滞的目光中。
李述安微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沐浴后湿润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冷冽清香。
瞬间笼罩了云骁所有的感官！
李述安歪了歪头。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云骁微张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湿润的水汽。
和独属于李述安的味道。
却一触即分！
云骁彻底懵了，思维停滞。
只有唇上，那一点触感被无限放大。
勾得他心脏狂跳！
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就想要追上去。
想要更多……！
然而，李述安已经直起了身。
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云骁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神色平淡地，拿起沙发上摊着的一本书。
那还是云骁之前，翻了两页就丢开的《兽医外科手术精要》。
此刻被李述安骨节分明的手指，捧在掌心。
李述安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垂眸，认真地看了起来。
双眼平静无波，长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好像刚才的靠近，亲吻，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骁僵在原地，维持着被挑起下巴的姿势。
嘴唇上，残留的触感清晰得发烫！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看着瞬间进入，“阅读模式”的李述安。
满腔的惊吓，慌乱。
以及被那轻吻勾起的悸动，全都堵在了胸口。
不上不下，憋得他差点内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终，只能像个没上发条的玩偶，慢吞吞地。
带着满脑子糨糊，同手同脚地站起身。
梦游般，朝着浴室挪去。
脑子里反复刷屏：
他什么意思？他看到了吗？！
他到底看到没有？那个吻算什么？
惩罚？安抚？还是……
漫不经心的试探……？！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浴室门把，拧开一条缝。
温热的水汽，瞬间涌出时——
“云骁。”
李述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云骁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浑身猛地一激灵！
心脏骤停，血液倒流，所有杂念瞬间清空。
只剩下“他知道了”四个大字，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述安此刻冰冷的眼神。
以及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诘问。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嗫嚅着，准备迎接审判。
李述安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
指尖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仿佛那句云骁，只是随口叫了他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僵在浴室门口，如临大敌的云骁。
淡淡地说：
“把门带上。”
云骁：“……”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哦、哦”了两声，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浴室。
反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浴室里，水汽氤氲。
云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长长地。
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
李述安的目光，从紧闭的浴室门上收回。
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他却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的墨色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他给了他机会。
但他没有说。
李述安合上了书，将它轻轻放在一旁。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一片繁华璀璨的静谧。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
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良久，李述安才几不可闻地。
低低自语了一句。
又很快，消散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小混蛋。”
表面平静，底下却洇着看不真切的暗色。
这几天，李述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这变化，着重体现在云骁身上。
小家伙最近，有些过分黏人。
黏得几乎变了个人。
比如，李述安晚归。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云骁顶着半干的头发，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潮气。
高大的身影，堵在玄关门口。
没什么好气地嘟囔：“还以为你睡医院了呢。”
眼神却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仿佛在确认什么。
等李述安换鞋进屋，云骁又跟在他后头转。
一会儿问“吃过了没”，一会儿递杯水过来。
双手掐在李述安的肩膀上，胡乱按捏着。
眼神，却悄然瞟向李述安的手机界面。
又比如那天，李述安在书房处理事情。
云骁抱着个靠枕，一声不吭地窝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客厅里，开着电视也不怎么看。
游戏机扔在一边，就那么睁着眼睛陪李述安办公。
李述安出去倒水，他就立刻抬起屁股跟了上去。
一边唠叨着，“不要喝那么冷的”。
一边从后面，环抱住李述安。
拿带着胡茬的下巴，来回蹭着李述安头顶。
这种细微的变化，不胜枚举。
云骁似乎突然对李述安的动向，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以前李述安出门，他顶多“嗯”一声。
现在他会状似随意地问：“去多久？”
“还回来吃饭么？”
甚至有一次，李述安只是去楼下便利店。
云骁愣是找了个，“我也要买烟”的蹩脚理由。
也跟了下去。
吧嗒吧嗒甩着两条大长胳膊，不远不近的跟在李述安屁股后面。
结果在便利店逛了半天，啥也没买。
就亦步亦趋地，跟在李述安身后半步远。
弄得收银员频频侧目。
这些举动，生硬，突兀，甚至有点傻气。
完全不符合云骁平日里，被李述安养得横冲直撞的德行。
像只试图警觉，又怕被讨厌的年轻猎犬。
尾巴僵硬地摇晃着，每一步都踩得重重作响。
反而暴露了心思。
李述安什么也没说，照常上班，手术，归家。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掠过云骁那些欲盖弥彰的举动时。
会微微停顿，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这天晚饭后，李述安歪头，摘下眼镜。
一下一下，认真的擦拭着。
状似无意地开口：“最近医院不忙？”
正偷偷用手机，和陈震岳发消息约晚上碰头的云骁。
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他手忙脚乱地捞起来。
强作镇定：“还、还行吧，就……那样。”
“哦？”
李述安戴上眼镜，银边泛着冷光。
视线平静地，落在云骁脸上。
“我看你最近，似乎格外……注重养生。”
“睡得早，也不怎么闹着吃外卖了。”
云骁心跳如擂鼓，干笑两声：“哈、哈哈……”
“那不是，听李医生的话嘛！”
“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端起碗，猛扒了几口饭，大口大口咀嚼着。
李述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语气平淡无波：“是么。”
“我还以为，是心里揣着什么事，费神，所以容易累。”
“咳咳咳……”云骁被米饭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李述安递过水杯，掌心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那力度适中，带着熟悉的体温。
却让云骁的脊背，骤然僵住！
“我能、能有什么事……”
云骁灌了口水，顺过气，眼神乱飘。
“就是觉得以前太不懂事，净给你添乱。”
“现在想……嗯，想成熟点。”
他越说声音越小，后半句几乎含在嘴里。
李述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
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云骁几乎喘不过气。
差点就要把和陈震岳的计划，秃噜出来。
就在他嘴唇嚅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
“叮咚！”
门铃响了。
云骁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我去开门！”
“肯定是快递！我买的书到了！”
说完，便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
李述安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的背影。
直至云骁消失在玄关。
良久，李述安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很快消散在餐厅温暖的光线里。
第二天上午，云骁的动物医院。
趁着结束看诊的间隙，云骁溜回自己的院长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
在搜索引擎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第一人民医院 12年前 医疗事故】
网页刷新，跳出的结果寥寥无几。
且大多是无关的陈旧新闻，或论坛灌水帖。
云骁皱紧眉头，换了关键词：
【顺江一院 李姓医务科长 医疗纠纷】
这次结果多了些。
但点进去，要么是标题党，内容语焉不详。
要么，是早已失效的链接。
关于事故本身，责任认定，当事人信息……
所有关键细节，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只在网络上，留下几道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妈的……！”
云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又尝试搜索“刘副院长”、“顺江一院 副院长”。
这次信息多了，但都是官方简介，出席会议的报道。
内容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云骁正对着屏幕上，一片无用的信息生闷气。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叩叩”敲响。
“咳咳，进……！”云骁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网页。
门开了，小田探进毛茸茸的脑袋瓜。
怀里，还抱着一叠文件：“云院长，这几个报销单需要您……”
“诶？”
她眼尖，一下子瞥见了云骁，没来得及最小化的浏览器窗口。
她瞧着上面那几行搜索词，眼睛瞬间亮了。
“院长，您查这个干嘛呀？”
她抱着文件蹭过去，一脸“我嗅到了大新闻”的兴奋。
“没、没什么，就随便看看。”云骁试图敷衍。
“哎呀，云院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田把那叠文件，往云骁的办公桌上一放。
凑到电脑前，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页面迅速滚动。
“查这种陈年旧事，得用对方法。”
“你这光用浏览器搜，哪行啊。”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几个专业网站。
甚至还有云骁从未见过的，本地论坛的历史存档版块。
随着小田翻飞的手指，几个看起来是内部交流的页面。
赫然出现在桌面上。
“您看，这种官方通报，字越少事越大……”
“这个论坛，当年讨论得可热闹了。”
“不过现在好多帖子，都不见了……”
“咦？这里有个匿名爆料帖的截图残留！”
云骁连忙凑过去。
两个脑袋一大一小，顶在电脑前面。
“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看这时间点和事件描述……”
小田噼里啪啦地说着，键盘敲得飞起。
屏幕上的信息窗口不断弹出，切换，整合。
云骁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助理瞬间化身情报分析员。
几分钟内，就扒拉出了比他半天所得，多十倍的信息碎片——
虽然大多仍是模糊的片段，矛盾的传闻，被删除的痕迹。
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小田，你……你还有这本事？”云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嘿嘿，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小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睿智的光芒。
“院长，您是不是在查什么……嗯？”
她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
云骁知道，瞒不过这位古灵精怪的助理。
只好含糊道：“嗯，一点私事。
”跟……跟一个长辈有关。”
“你千万别往外说，尤其是，别让李医生知道！”
云骁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小田秒懂，立刻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放心，院长，我懂！守口如瓶！”
但发亮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瓜我吃定了好刺激”。
有了小田的“技术支援”，信息搜集效率大增。
但网络上的痕迹，终究有限。
且众说纷纭，真伪难辨。
云骁知道，有些事，必须从“人”身上找答案。
下午，他瞅准一个机会。
在药品仓库的走廊里，“偶遇”了王大夫。
王大夫是医院的元老，技术好，脾气温和。
之前对周院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很是看不上眼。
但也从未公开撕破脸。
“王大夫，忙着呢？”
云骁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帮忙扶了下王大夫手里抱着的几盒试剂。
“云骁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王大夫点点头，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温和。
她是看着云骁，从实习生长起来的。
对这个没什么架子，真心喜欢小动物的年轻院长颇有好感。
“唉，最近真是……”
云骁叹了口气，状似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周院长那事一出，真是一屁股烂账。”
“虽然人是抓了，但好多之前他经手的东西，现在对不上账，弄得一团乱麻。”
“王大夫，您在医院年头久，经的事儿多。”
“您说，他以前除了那些明面上的，私下里到底还……碰过些什么？”
“我心里好有个底，别再出什么纰漏。”
他语气诚恳，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忧虑。
眼神干净，看不出半点打探隐私的心机。
王大夫看着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老大夫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在权衡。
“云院长，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王大夫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深究起来，对咱们医院没有好处。”
“我知道，王大夫。”
云骁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是想追究什么，也不是想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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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心里有个数。”
“这家医院是李……是我和咱们这些人的心血。”
“我不希望它，再因为任何隐藏的污点受到伤害。”
“周院长是进去了，但我怕……”
“怕还有别的什么，藏在角落里。”
他的真诚，显然触动了王大夫。
老大夫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
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周院长……胆子很大。”
“为了挣钱，没什么不敢做的。”
“咱们医院里，以前那些不合规的兽药，劣质耗材，只是小打小闹。”
“大概……三四年前吧。”
“有一阵子，他特别热衷于，参加各种医疗资源优化，特殊生物制品应用的私下座谈会，研讨会。”
云骁眉头紧皱，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座谈会？！”
“嗯。”
王大夫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鄙夷。
“听起来名头正经，去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大医院的，卫生系统的，还有些搞生物公司的。”
“但关起门来聊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我也只是偶然，听他跟人打电话提过一嘴。”
“说什么‘那边要得急’，‘货源要稳定’，‘价格好商量’……”
“后来没多久，院里就莫名其妙地。”
“多了一批来源不明的特种血浆，说是做特殊培养用。”
“可你也清楚，咱们医院哪用得上那些？”
“况且那账目，做得也含含糊糊。”
王大夫看着云骁，骤然变色的脸。
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么多。”
“云院长，听我一句劝，水太深，别蹚。”
“你年轻，好好的，把咱们这家医院经营好。”
“领着这些年轻人，救治更多的小生命，比什么都强。”
“那些……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她说完，拍了拍云骁的肩膀。
抱着试剂盒，转身离开了。
云骁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座谈会、那边、货源、特种血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蹿了上来！
周院长背后，果然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件事……！
这些碎片，会和当年李述安家的事有关吗？
和那个刘副院长，又有什么联系？
傍晚，李述安难得准时下班回家。
云骁已经回来了。
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手机。
看到李述安进门，他立刻坐直。
猛地将手机扣在茶几上！
脸上挤出笑容：“回来啦哥哥？今天这么早。”
“嗯，手术提前结束了。”
李述安脱下外套挂好，目光在云骁强作镇定的脸上，短暂扫了一眼。
越过沙发上的云骁，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去洗澡。”
很快，浴室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李述安洗澡时，一般都很细致。
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云骁立刻抓过倒扣的手机，飞快地给陈震岳发消息。
云骁：【他回来了！在洗澡！】
【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陈震岳的微信，便跳了出来。
【我妈那边……还得你自己去攻破】
【我托人打听了点，刘副院长女婿公司的事】
【有点意思，回头细说】
云骁瘪瘪嘴，显然不太满意陈震岳的欲盖弥彰。
连忙追问：【回头是什么时候啊？】
陈震岳：【那不然就今晚，老地方？】
【你敢出来吗你……】
云骁盯着手机上的文字，舔舔嘴角。
有些不服气的冷哼。
嘁——
这小子有事儿没事儿，就整个激将法。
幼不幼稚！
云骁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耳边，仍旧能听见水声，索性大胆起来。
捧着手机，翘起了二郎腿：
【行，等他睡……】
字还没打完，云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股清冽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水汽。
无声无息地，悄然将他包围！
云骁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李述安已经洗完澡。
此刻，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衣。
悄然出现！
李医生头发半干，几缕湿发，随意搭在额前。
他没戴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李述安就那样随意地，靠在卧室门框上。
双手环在胸前，静静地，盯着云骁！
云骁魂飞魄散！
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藏，又觉得欲盖弥彰，慌得失了主张。
“在跟谁聊天，这么专心？”李述安开口。
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没、没谁！就……就跟陈震岳那小子扯淡呢！”
“他、他又看上一辆新车，跟我瞎嘚瑟！”
云骁舌头打结，语无伦次。
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却根本不敢看李述安。
“是么。”李述安不置可否。
放下环抱的手臂，迈步走了过来。
柔软的居家拖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骁的心尖上！
他眼睁睁看着李述安，走到沙发边。
俯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了他掉落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陈震岳的聊天界面。
最后那句“等他睡……”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骁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
预想中的质问，冰冷的审视，甚至怒意都没有到来。
李述安只是随意地，垂眸扫了一眼屏幕。
指尖在边缘轻点了一下，让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回云骁腿边。
接着，在云骁惊愕呆滞的目光中。
李述安微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沐浴后湿润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冷冽清香。
瞬间笼罩了云骁所有的感官！
李述安歪了歪头。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云骁微张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湿润的水汽。
和独属于李述安的味道。
却一触即分！
云骁彻底懵了，思维停滞。
只有唇上，那一点触感被无限放大。
勾得他心脏狂跳！
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就想要追上去。
想要更多……！
然而，李述安已经直起了身。
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云骁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神色平淡地，拿起沙发上摊着的一本书。
那还是云骁之前，翻了两页就丢开的《兽医外科手术精要》。
此刻被李述安骨节分明的手指，捧在掌心。
李述安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垂眸，认真地看了起来。
双眼平静无波，长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好像刚才的靠近，亲吻，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骁僵在原地，维持着被挑起下巴的姿势。
嘴唇上，残留的触感清晰得发烫！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看着瞬间进入，“阅读模式”的李述安。
满腔的惊吓，慌乱。
以及被那轻吻勾起的悸动，全都堵在了胸口。
不上不下，憋得他差点内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终，只能像个没上发条的玩偶，慢吞吞地。
带着满脑子糨糊，同手同脚地站起身。
梦游般，朝着浴室挪去。
脑子里反复刷屏：
他什么意思？他看到了吗？！
他到底看到没有？那个吻算什么？
惩罚？安抚？还是……
漫不经心的试探……？！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浴室门把，拧开一条缝。
温热的水汽，瞬间涌出时——
“云骁。”
李述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云骁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浑身猛地一激灵！
心脏骤停，血液倒流，所有杂念瞬间清空。
只剩下“他知道了”四个大字，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述安此刻冰冷的眼神。
以及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诘问。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嗫嚅着，准备迎接审判。
李述安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
指尖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仿佛那句云骁，只是随口叫了他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僵在浴室门口，如临大敌的云骁。
淡淡地说：
“把门带上。”
云骁：“……”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哦、哦”了两声，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浴室。
反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浴室里，水汽氤氲。
云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长长地。
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
李述安的目光，从紧闭的浴室门上收回。
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他却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的墨色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他给了他机会。
但他没有说。
李述安合上了书，将它轻轻放在一旁。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一片繁华璀璨的静谧。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
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良久，李述安才几不可闻地。
低低自语了一句。
又很快，消散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