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只要一个公开明确的道歉
二十分钟后。
摩托车停在一栋，中档公寓楼的楼下。
云骁抬头，看了看。
楼不算新，但地段不错，安保看起来也还行。
他停好车，摘了头盔拎在手里。
走进大堂，按地址上了十二楼。
1204室。
云骁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这次，力道大了些：“陈震岳？在不在？”
依旧安静。
云骁皱起眉。
摸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陈震岳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他挂断，盯着紧闭的房门。
嘴里忍不住嘟囔：“不会不在家吧？这孙子……”
话音未落，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震岳站在门口。
光着上身，只穿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
他脸色阴沉，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看到云骁，他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说完便转身。
朝着客厅走去，连门都没关。
云骁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陈震岳身上——
猛地定住了！
陈震岳背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最外一层，是前些天陈馨用藤条，抽出来的那些伤。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色痂。
但在那些旧伤之上，覆盖着另一层伤。
那是崭新的，更加狰狞的肿胀淤痕。
一道道，笔直而深刻。
边缘是骇人的深紫色，中间肿得发亮。
那些痕迹宽度均匀，走势凌厉。
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规整。
完全覆盖了，原本藤条留下的杂乱鞭痕。
那是……戒尺。
云骁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太熟悉了。
前几天，他亲手给陈震岳上过药。
清清楚楚记得，那些藤条伤痕的位置和形状。
而现在，那些旧伤之上。
重叠着这样整齐，深刻的新伤。
只有戒尺，才能打出这样的痕迹。
只有那个人，才会用戒尺……！
陈震岳似乎，察觉到云骁的目光。
“你……”
云骁喉咙发干，声音艰涩。
“你这伤……！”
陈震岳没接话，只是走到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摸出两瓶水。
反手，扔给云骁一瓶。
“接着。”他哑着嗓子说。
云骁下意识接住。
冰凉的塑料瓶贴在掌心，让他稍微回了回神。
他低头，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我靠！这啥啊这么难喝！”
他剧烈咳嗽着，脸都呛红了。
瞪着手里，那瓶透明的液体。
瓶身上印着几个大字：
崂山白花蛇草水。
再一抬头，就看见陈震岳靠在冰箱门边。
嘴角，挂着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正看着他。
“你他妈——”
云骁抹了把嘴，气得想骂人。
但看到陈震岳背上的伤，话又卡住了。
陈震岳转过身，慢慢走到沙发边。
动作僵硬地坐下，背不敢靠沙发垫，只能微微前倾。
他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
也喝了一口，脸色不变。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淡。
云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难喝得要命的水。
看着陈震岳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全散了。
他走过去，在陈震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把那瓶蛇草水放到茶几上，推得远远的。
“李述安打的？”他问，声音很低。
陈震岳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他没看云骁，只是盯着茶几上那瓶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云骁又问。
“昨天下午。”
陈震岳说，声音更哑了。
“你走了之后。”
云骁脑子里，迅速回放昨天的画面——
他匆匆离开医院，赶回公寓。
看到李述安，在黑暗中等着他。
他们拥抱，接吻，李述安说“饿”。
然后他们滚到床上……
而在这之前，在那间公寓里。
陈震岳正跪在地上，承受着戒尺。
云骁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李述安给他地址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想起昨天在餐桌上。
李述安说，“你可以去他公寓找他”时。
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
那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平静地告诉他：
去吧，去看看。
去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去看看，碰了不该碰的人，是什么后果。
“是因为……”云骁喉咙发紧，“因为我？”
陈震岳终于，抬眼看他。
“别多想。”陈震岳说。
“这是，我和小叔叔之间的私事儿。”
私事儿。
云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私事儿”。
这是警告。
是对陈震岳的警告，也是对他云骁的警告。
——看清楚了，这就是试图利用，试图算计的下场。
——看清楚了，这个人，是我李述安划在自己羽翼之下的。谁碰，谁死。
“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说什么了？”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说，云骁是他的。”
陈震岳说，每个字都像带着血。
“他说，我再敢算计到你头上，就不必再见他了。”
云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温顺，依赖。
甚至会说“老公来定”。
但在别人面前，他是李述安。
是那个划下界限，就绝不容任何人逾越的。
李述安。
云骁坐在沙发上。
看着陈震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痕，忽然就明白了。
李述安给他的纵容，给他的特殊，给他的一切……
都是有代价的。
而那个代价。
现在就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疼吗？”
云骁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震岳没说话。
只是又拿起那瓶蛇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吞咽时牵动了背上的伤。
他眉头猛地一皱，但很快又松开。
“习惯了。”
他又说了一遍，把水瓶重重放在茶几上。
发出“咚”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云骁。
“云骁。”陈震岳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云骁愣住。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叔叔说得对。”他说。
眼睛看着云骁，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你跟他，是你们的事。”
“我跟他，是我们的事。”
“但如果，你跟我走得太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会不高兴的。”
云骁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下午。
小田看着云骁推门进来，有些担忧。
他眼下带着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云院长，你中午没吃饭吧？”
“脸色不太好。”小田递上一杯温水。
云骁接过水杯，仰头灌了大半杯。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头的窒闷感。
“没事。”
他简短地回答，将水杯搁在台面上。
迅速转移话题。
“下午，还有几个预约？”
小田察觉到云骁不想多谈，识趣地翻开预约记录本。
“下午有两个。”
“三点，王阿姨带她的布偶猫球球，来做年度体检和驱虫。”
“四点十分，张先生预约了咨询。”
“他家金毛多多最近食欲不振，想来看看。”
云骁点点头。
目光扫过记录本，眼神却有些飘忽。
焦点似乎没落在实处。
“知道了。”
“王大夫下午在吧？”
“金毛的咨询请她先看，有需要再叫我。”
“王大夫在的。”小田应道。
看着云骁走向诊室的背影，欲言又止。
院长今天从外面回来，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
虽然强撑着如常工作，但那眼神里的沉重。
和时不时的心不在焉，是瞒不过亲近之人的。
下午的诊疗，按部就班。
布偶猫球球的体检，很顺利。
乖巧可爱的小家伙，惹得护士们轮流去撸了一把。
快到四点时。
云骁刚处理完一份病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云骁心头一动，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接起：“喂，你好。”
“是动物医院的，云骁院长吗？”
“这里是区分局治安支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
“我是，请讲。”
“关于你们医院，之前那起宠物意外死亡的案件。”
“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对方公事公办地陈述。
“经过法医解剖和毒物检测，确认宠物。”
“死于误食大量巧克力，导致的急性休克。”
“与其临床症状，和死亡时间吻合。”
“未检出其他常见毒物，或人为投毒迹象。”
云骁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误食巧克力？！
果然……！
“所以，结论是宠物自己误食？”
云骁的声音，低沉下去。
“从现有证据链看，是这样。”
“不排除宠物在外出，或主人不注意时，自行觅食了含有巧克力的食物。”
“我们调取了医院的监控和病历，未发现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
“目前看，这属于意外事件。”
“责任方不明确。”
对方顿了顿，语气稍缓。
“云院长，从我们处理纠纷的经验看。”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和宠物主人，尽量协商解决。”
“安抚情绪，把事情平息下去，对你们医院声誉也好。”
“毕竟，家属情绪激动，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大事化小。
云骁的心，沉了下去。
警方的建议很实际，甚至可以说是为他考虑。
但“误食巧克力”这个结论，加上之前那伙人。
精准的医闹，和网络上的推波助澜。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结论，看似对医院有利——
证明了诊疗无过错。
但实际上，模糊的“宠物自己误食”。
依然会让不明真相的公众，对医院的管理和环境产生质疑。
之前泼的脏水，很难彻底洗清。
而真正的幕后推手，却能借此脱身。
“我不同意这个处理方式。”
云骁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既然尸检结果，证明了我院的诊疗行为，与宠物死亡无直接因果关系。”
“那么之前宠物主人，及其同伴。”
“在医院门口的聚众闹事，拉横幅，散布不实言论。”
“对我院名誉造成的损害，是客观事实。”
“我要求他们就此行为，在同样的范围内。”
“公开澄清事实，赔礼道歉。”
“否则，我不接受调解，会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似乎没料到云骁的态度，如此强硬。
“云院长，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
“而且对方如果坚称，是悲痛过度下的不理智行为。”
“最终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赔偿和道歉，往往不可兼得。”
“我不需要他们的钱。”
云骁一字一句道。
“我只要一个公开，明确的道歉，还医院一个清白。”
“这是我的底线。”
“麻烦你们，将我的意见转达给对方。”
“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按程序办吧。”
挂断电话。
云骁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着一股郁气，不仅仅是因为这糟心的医闹。
还有中午在陈震岳公寓里，看到的那些刺目伤痕。
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李述安那不容置喙的。
掌控和冷酷。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医院的事必须处理好，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
不辜负李述安的底气。
他不能事事，都依赖李述安解决。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淡淡的橙红色。
云骁跨坐在摩托车上。
停在李述安医院，气派的玻璃大厦外。
他罕见地没有玩手机。
只是沉默地靠着车座，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却很少送到嘴边。
只是任由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
又被晚风吹散。
他眉头微锁，眼神落在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又仿佛没有焦点，明显心事重重。
玻璃门旋转，李述安提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清冷。
与周遭下班时分，略微喧闹的人群。
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边摩托车上。
那个有些寥落的身影。
以及那一点，明灭的猩红。
李述安步履平稳地走过去，在云骁面前站定。
云骁似乎才回过神。
抬起眼，看到是他。
下意识想扯出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没等云骁开口，李述安伸手。
将他指间，那支已燃了大半的烟。
轻轻拿走。
在云骁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衔住烟蒂。
就着他刚才含过的位置，吸了一口。
淡淡的烟雾，从他薄唇中缓缓呼出。
氤氲了他没什么表情的，清朗侧脸。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甚至带点不经意的狎昵。
云骁怔了一下。
随即，那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怎么也……”
李述安没答，将剩下的烟蒂，在路边垃圾桶上按熄。
精准投进。
“心烦？”他问。
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很清晰。
“有点。”
云骁老实承认，拍了拍后座。
“上车吧，李医生。”
李述安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
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云骁紧实的腰身。
引擎轰鸣，摩托车利箭般窜入车流。
但走了一段，李述安察觉了不对。
这不是回公寓的路。
“去哪？”
他的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来。
手臂却更收紧了些，身体也贴近了云骁的背脊。
前面，正好是红灯。
云骁停下车，微微侧过头。
半揭开的头盔面罩下，他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带着点野气，又似乎想扫清所有阴霾的明亮笑容。
“去哪？呵——”
“老公带你去玩！”
风声，裹挟着他微扬的尾音。
绿灯亮起，摩托车猛地加速！
朝着与“家”的安稳宁静，截然不同的。
城市里，更喧嚣明亮的另一头。
疾驰而去。
摩托车停在一栋，中档公寓楼的楼下。
云骁抬头，看了看。
楼不算新，但地段不错，安保看起来也还行。
他停好车，摘了头盔拎在手里。
走进大堂，按地址上了十二楼。
1204室。
云骁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这次，力道大了些：“陈震岳？在不在？”
依旧安静。
云骁皱起眉。
摸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陈震岳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他挂断，盯着紧闭的房门。
嘴里忍不住嘟囔：“不会不在家吧？这孙子……”
话音未落，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震岳站在门口。
光着上身，只穿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
他脸色阴沉，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看到云骁，他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说完便转身。
朝着客厅走去，连门都没关。
云骁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陈震岳身上——
猛地定住了！
陈震岳背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最外一层，是前些天陈馨用藤条，抽出来的那些伤。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色痂。
但在那些旧伤之上，覆盖着另一层伤。
那是崭新的，更加狰狞的肿胀淤痕。
一道道，笔直而深刻。
边缘是骇人的深紫色，中间肿得发亮。
那些痕迹宽度均匀，走势凌厉。
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规整。
完全覆盖了，原本藤条留下的杂乱鞭痕。
那是……戒尺。
云骁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太熟悉了。
前几天，他亲手给陈震岳上过药。
清清楚楚记得，那些藤条伤痕的位置和形状。
而现在，那些旧伤之上。
重叠着这样整齐，深刻的新伤。
只有戒尺，才能打出这样的痕迹。
只有那个人，才会用戒尺……！
陈震岳似乎，察觉到云骁的目光。
“你……”
云骁喉咙发干，声音艰涩。
“你这伤……！”
陈震岳没接话，只是走到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摸出两瓶水。
反手，扔给云骁一瓶。
“接着。”他哑着嗓子说。
云骁下意识接住。
冰凉的塑料瓶贴在掌心，让他稍微回了回神。
他低头，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我靠！这啥啊这么难喝！”
他剧烈咳嗽着，脸都呛红了。
瞪着手里，那瓶透明的液体。
瓶身上印着几个大字：
崂山白花蛇草水。
再一抬头，就看见陈震岳靠在冰箱门边。
嘴角，挂着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正看着他。
“你他妈——”
云骁抹了把嘴，气得想骂人。
但看到陈震岳背上的伤，话又卡住了。
陈震岳转过身，慢慢走到沙发边。
动作僵硬地坐下，背不敢靠沙发垫，只能微微前倾。
他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
也喝了一口，脸色不变。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淡。
云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难喝得要命的水。
看着陈震岳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全散了。
他走过去，在陈震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把那瓶蛇草水放到茶几上，推得远远的。
“李述安打的？”他问，声音很低。
陈震岳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他没看云骁，只是盯着茶几上那瓶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云骁又问。
“昨天下午。”
陈震岳说，声音更哑了。
“你走了之后。”
云骁脑子里，迅速回放昨天的画面——
他匆匆离开医院，赶回公寓。
看到李述安，在黑暗中等着他。
他们拥抱，接吻，李述安说“饿”。
然后他们滚到床上……
而在这之前，在那间公寓里。
陈震岳正跪在地上，承受着戒尺。
云骁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李述安给他地址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想起昨天在餐桌上。
李述安说，“你可以去他公寓找他”时。
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
那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平静地告诉他：
去吧，去看看。
去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去看看，碰了不该碰的人，是什么后果。
“是因为……”云骁喉咙发紧，“因为我？”
陈震岳终于，抬眼看他。
“别多想。”陈震岳说。
“这是，我和小叔叔之间的私事儿。”
私事儿。
云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私事儿”。
这是警告。
是对陈震岳的警告，也是对他云骁的警告。
——看清楚了，这就是试图利用，试图算计的下场。
——看清楚了，这个人，是我李述安划在自己羽翼之下的。谁碰，谁死。
“他……”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说什么了？”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说，云骁是他的。”
陈震岳说，每个字都像带着血。
“他说，我再敢算计到你头上，就不必再见他了。”
云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温顺，依赖。
甚至会说“老公来定”。
但在别人面前，他是李述安。
是那个划下界限，就绝不容任何人逾越的。
李述安。
云骁坐在沙发上。
看着陈震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痕，忽然就明白了。
李述安给他的纵容，给他的特殊，给他的一切……
都是有代价的。
而那个代价。
现在就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疼吗？”
云骁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震岳没说话。
只是又拿起那瓶蛇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吞咽时牵动了背上的伤。
他眉头猛地一皱，但很快又松开。
“习惯了。”
他又说了一遍，把水瓶重重放在茶几上。
发出“咚”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云骁。
“云骁。”陈震岳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云骁愣住。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叔叔说得对。”他说。
眼睛看着云骁，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你跟他，是你们的事。”
“我跟他，是我们的事。”
“但如果，你跟我走得太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会不高兴的。”
云骁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下午。
小田看着云骁推门进来，有些担忧。
他眼下带着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云院长，你中午没吃饭吧？”
“脸色不太好。”小田递上一杯温水。
云骁接过水杯，仰头灌了大半杯。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头的窒闷感。
“没事。”
他简短地回答，将水杯搁在台面上。
迅速转移话题。
“下午，还有几个预约？”
小田察觉到云骁不想多谈，识趣地翻开预约记录本。
“下午有两个。”
“三点，王阿姨带她的布偶猫球球，来做年度体检和驱虫。”
“四点十分，张先生预约了咨询。”
“他家金毛多多最近食欲不振，想来看看。”
云骁点点头。
目光扫过记录本，眼神却有些飘忽。
焦点似乎没落在实处。
“知道了。”
“王大夫下午在吧？”
“金毛的咨询请她先看，有需要再叫我。”
“王大夫在的。”小田应道。
看着云骁走向诊室的背影，欲言又止。
院长今天从外面回来，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
虽然强撑着如常工作，但那眼神里的沉重。
和时不时的心不在焉，是瞒不过亲近之人的。
下午的诊疗，按部就班。
布偶猫球球的体检，很顺利。
乖巧可爱的小家伙，惹得护士们轮流去撸了一把。
快到四点时。
云骁刚处理完一份病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云骁心头一动，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接起：“喂，你好。”
“是动物医院的，云骁院长吗？”
“这里是区分局治安支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
“我是，请讲。”
“关于你们医院，之前那起宠物意外死亡的案件。”
“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对方公事公办地陈述。
“经过法医解剖和毒物检测，确认宠物。”
“死于误食大量巧克力，导致的急性休克。”
“与其临床症状，和死亡时间吻合。”
“未检出其他常见毒物，或人为投毒迹象。”
云骁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误食巧克力？！
果然……！
“所以，结论是宠物自己误食？”
云骁的声音，低沉下去。
“从现有证据链看，是这样。”
“不排除宠物在外出，或主人不注意时，自行觅食了含有巧克力的食物。”
“我们调取了医院的监控和病历，未发现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
“目前看，这属于意外事件。”
“责任方不明确。”
对方顿了顿，语气稍缓。
“云院长，从我们处理纠纷的经验看。”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和宠物主人，尽量协商解决。”
“安抚情绪，把事情平息下去，对你们医院声誉也好。”
“毕竟，家属情绪激动，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大事化小。
云骁的心，沉了下去。
警方的建议很实际，甚至可以说是为他考虑。
但“误食巧克力”这个结论，加上之前那伙人。
精准的医闹，和网络上的推波助澜。
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结论，看似对医院有利——
证明了诊疗无过错。
但实际上，模糊的“宠物自己误食”。
依然会让不明真相的公众，对医院的管理和环境产生质疑。
之前泼的脏水，很难彻底洗清。
而真正的幕后推手，却能借此脱身。
“我不同意这个处理方式。”
云骁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既然尸检结果，证明了我院的诊疗行为，与宠物死亡无直接因果关系。”
“那么之前宠物主人，及其同伴。”
“在医院门口的聚众闹事，拉横幅，散布不实言论。”
“对我院名誉造成的损害，是客观事实。”
“我要求他们就此行为，在同样的范围内。”
“公开澄清事实，赔礼道歉。”
“否则，我不接受调解，会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似乎没料到云骁的态度，如此强硬。
“云院长，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
“而且对方如果坚称，是悲痛过度下的不理智行为。”
“最终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赔偿和道歉，往往不可兼得。”
“我不需要他们的钱。”
云骁一字一句道。
“我只要一个公开，明确的道歉，还医院一个清白。”
“这是我的底线。”
“麻烦你们，将我的意见转达给对方。”
“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按程序办吧。”
挂断电话。
云骁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着一股郁气，不仅仅是因为这糟心的医闹。
还有中午在陈震岳公寓里，看到的那些刺目伤痕。
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李述安那不容置喙的。
掌控和冷酷。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医院的事必须处理好，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
不辜负李述安的底气。
他不能事事，都依赖李述安解决。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淡淡的橙红色。
云骁跨坐在摩托车上。
停在李述安医院，气派的玻璃大厦外。
他罕见地没有玩手机。
只是沉默地靠着车座，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却很少送到嘴边。
只是任由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
又被晚风吹散。
他眉头微锁，眼神落在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又仿佛没有焦点，明显心事重重。
玻璃门旋转，李述安提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清冷。
与周遭下班时分，略微喧闹的人群。
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边摩托车上。
那个有些寥落的身影。
以及那一点，明灭的猩红。
李述安步履平稳地走过去，在云骁面前站定。
云骁似乎才回过神。
抬起眼，看到是他。
下意识想扯出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没等云骁开口，李述安伸手。
将他指间，那支已燃了大半的烟。
轻轻拿走。
在云骁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衔住烟蒂。
就着他刚才含过的位置，吸了一口。
淡淡的烟雾，从他薄唇中缓缓呼出。
氤氲了他没什么表情的，清朗侧脸。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甚至带点不经意的狎昵。
云骁怔了一下。
随即，那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怎么也……”
李述安没答，将剩下的烟蒂，在路边垃圾桶上按熄。
精准投进。
“心烦？”他问。
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很清晰。
“有点。”
云骁老实承认，拍了拍后座。
“上车吧，李医生。”
李述安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
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云骁紧实的腰身。
引擎轰鸣，摩托车利箭般窜入车流。
但走了一段，李述安察觉了不对。
这不是回公寓的路。
“去哪？”
他的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来。
手臂却更收紧了些，身体也贴近了云骁的背脊。
前面，正好是红灯。
云骁停下车，微微侧过头。
半揭开的头盔面罩下，他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带着点野气，又似乎想扫清所有阴霾的明亮笑容。
“去哪？呵——”
“老公带你去玩！”
风声，裹挟着他微扬的尾音。
绿灯亮起，摩托车猛地加速！
朝着与“家”的安稳宁静，截然不同的。
城市里，更喧嚣明亮的另一头。
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