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江风刺骨。

云骁靠在摩托车上,浑身湿透。

像只被主人,丢弃在雨中的流浪犬。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云骁机械地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

馨姐。

云骁盯着那两个字。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该怎么面对陈馨?

就在几小时前,他才亲眼见过她儿子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生他的气。

让他“自己回家”。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仿佛不接就不罢休。

云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陈馨温柔知性的声音。

带着一贯的从容:

“云骁啊,在忙吗?”

“你们俩都不在家吗?”

云骁喉咙发紧。

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馨姐,我……在外面。”

“有事儿吗?我马上回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马上回去”。

无论回去会面对什么,总比独自留在这空旷的江边。

面对自己混乱不堪的内心,要好上许多。

电话那头,陈馨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温和,却让云骁心头一紧。

“也没什么大事。”

“我最近可能要临时出个短差,两三天就回来。”

“想把滴滴放你们那儿几天,方便吗?”

云骁几乎能想象出,那只憨厚的大狗坐在陈馨脚边。

吐着舌头等他的样子。

一股暖意,夹杂着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陈馨对他和滴滴都这样好,可她的儿子却因为自己……

“方便的,馨姐!”云骁立刻回答。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在哪儿?我这就回去!”

“我已经在你公寓楼下了。”

陈馨的声音,依然温和。

“按了门铃没人应,想着给你们打个电话。”

“述安也不在?”

云骁心里一沉。

李述安当然不在。

几分钟前,他还跟自己在一起。

“他……可能有事。”

“馨姐你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云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啤酒渍。

也顾不上浑身湿透,长腿一跨翻上摩托车。

引擎轰鸣撕裂夜色,朝着公寓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湿透的衣服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云骁心里那团乱麻,比身体的寒冷更让他难受。

五分钟后。

摩托车一个急刹,停在公寓楼下。

果然,单元门口站着陈馨。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羊绒大衣,围着同色系的围巾。

手中,牵着滴滴的牵引绳。

夜色中,她身姿挺拔,气质温婉。

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能用藤条。

把陈震岳,抽得皮开肉绽的女人。

而滴滴——

那只曾经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小流浪狗。

如今毛色光亮,体型匀称。

它乖乖坐在陈馨脚边。

看到云骁的瞬间,耳朵“噌”地竖起来!

尾巴开始欢快地摇动,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

“馨姐。”

云骁停好车,摘下头盔。

有些狼狈地,捋了捋还在滴水的头发。

“抱歉,让你久等了。”

陈馨的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有某种了然,但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刚到不久。”

“你这是……”

“刚……不小心弄湿了。”

云骁含糊带过,蹲下身揉了揉滴滴的脑袋。

大狗立刻凑上来。

湿乎乎的鼻子蹭他的脸,尾巴摇得更欢了。

“好孩子,想我了没?”

滴滴“汪”地应了一声,仿佛在回答。

“走吧,上楼。”

云骁起身。

接过陈馨手中的牵引绳,和一个小行李包。

显然,里面是给滴滴准备的用品。

他按动密码锁,门“咔哒”一声打开。

很快,电梯来到了十六层。

啪。

灯光亮起,温暖的色调瞬间填满空间。

这是装修好后,陈馨第一次来做客。

她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装修得很不错。”

陈馨由衷赞叹,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

“简洁又有格调。”

“云骁,你审美很好。”

云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耳根微红:“都是瞎弄的……”

“馨姐你坐,我给你倒水。”

他牵着滴滴走进客厅,把行李包放在墙角。

然后匆匆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回来时,陈馨已经坐在沙发上。

滴滴乖乖趴在她脚边,但眼睛一直跟着云骁转。

“谢谢。”

陈馨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手。

她看着云骁有些局促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云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道歉?为陈震岳的事?

可那明明是李述安动的手,他能以什么立场道歉?

安慰?说陈震岳的伤会好的?

那岂不是承认自己知道一切,更显得虚伪?

他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云骁。”

陈馨温和的声音,打破沉默。

云骁抬起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

“你是不是……”

陈馨轻轻抿了口水,放下杯子。

“在因为陈震岳那小子,生述安的气啊?”

云骁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陈馨会这么直接。

更没想到,她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陈震岳告诉她的?

还是她猜到的?

又或者……李述安跟她说过?

“我……”

云骁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

“馨姐,我……”

“那小子该打。”

陈馨平静地打断他。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奈的陈述。

“他以为他那些小聪明,能瞒得过谁?

“利用你去试探述安的底线,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云骁怔住了。

他看着陈馨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陈震岳的算计,知道李述安的惩罚。

甚至知道……

这一切的起因,是自己。

“可是……”

云骁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有话好好说不好吗,非要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的……”

“我们都是医生,看到这种情况,心里的触动肯定会更大。”

“云骁,我理解你。”

“不过,我也理解述安。”

陈馨点点头,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回忆什么。

“震岳小时候调皮,没少挨打。”

“藤条,戒尺,鸡毛掸子……我都用过。”

她看向云骁,温柔中带着一丝复杂。

“但云骁,你知道吗?震岳从小,失去了父亲……”

“他的生命里,其实缺乏这样一位男性长辈镇着他。”

云骁愣住了。

陈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述安是在教他规矩,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做了,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顿了顿,看着云骁困惑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述安,对震岳只有罚,是吗?”

云骁没有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陈馨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

“震岳十四岁那年,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对方打进了医院。”

陈馨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对方家里有点背景,扬言要报警,要让震岳留案底。”

“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述安,连夜从外地赶回来。”

“他先去医院看了那个孩子,垫付了所有医药费。”

“然后,去找对方家长谈。”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对方撤诉了。”

陈馨看向云骁,眼神温柔:“那件事后,震岳被学校记大过。”

“在家,被我关了一个月禁闭。”

“但案底,终究是没留。”

“他的人生,没有被那场架毁掉。”

云骁怔怔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震岳大学想学医,因为之前的事情,我们家的长辈不同意。”

陈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

“是述安跟他姥姥姥爷,谈了三个小时。”

“最后说,‘让他学。学不出来,我负责。’”

“还有他喜欢的,那个什么女装。”

“要不是述安说服我,我绝对不会允许,陈震岳玩那些东西。”

陈馨停下来,看着云骁,眼神清澈而认真。

“云骁,在述安让那小子疼之前。”

“他已经为震岳,挡掉了太多能毁掉他的东西。”

“我打他,是气他不懂事,是恨铁不成钢。”

“但述安教他,是真的在教他怎么做人。”

“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用不丢尊严的方式活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震岳怕述安,敬述安,也依赖述安。”

“他知道这个叔叔,狠起来是真的狠。”

“但也知道,如果哪天他真的走投无路。”

“能回头,敢回头,会回头接住他的人。”

“也只有述安。”

云骁坐在那里,浑身湿冷。

但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陈馨的话,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

“馨姐……”

云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我不知道这些。”

“是馨姐想跟你聊聊。”

陈馨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长辈的包容。

“毕竟,我们已经是一家人,对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述安对震岳,不只有罚的那一面。”

“他对你……”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我想,应该更不一样。”

云骁心脏猛地一跳!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述安的方式辩护。”

“任何一种关系,都需要双方,都能接受的模式。”

“我只是作为旁观者,提醒你一件事。”

“当你因为恐惧,而后退时。”

“你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了吗?”

陈馨的目光,变得极为深远。

“云骁。”

“你是恐惧对方,还是恐惧自己的内心。”

轰——!

云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陈馨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

他脸色发白,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别急着回答,也不需要对我回答。”

陈馨适时地,止住了话题。

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

“我只是想,给你提供另一个看待问题的角度。”

“毕竟,感情和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没有标准答案。”

陈馨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了眼夜色,又回头看向云骁。

笑容温和:“好了,我得走了。”

“明早的飞机。”

“滴滴这孩子,就麻烦你们啦。”

“馨姐,”云骁连忙起身,“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陈馨穿上大衣,围好围巾。

走到玄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滴滴。

大狗已经站起来。

眼巴巴地看着她,尾巴小幅度地摇着。

“滴滴,在哥哥家要听话。”

陈馨柔声说,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

“过两天,妈妈就来接你。”

滴滴“呜”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手。

陈馨站起身,对云骁点点头。

开门离开。

云骁站在原地,看向脚边的滴滴。

大狗也正仰头,看着他。

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温顺而依赖。

走到云骁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云骁蹲下身,抱住滴滴毛茸茸的脖子。

把脸,埋进它温暖厚实的皮毛里。

狗狗身上,有陈馨家常用的柔顺剂味道。

淡淡的薰衣草香。

“滴滴……”

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毛发里。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我真他妈……”

云骁把脸更深地,埋进滴滴的毛发里。

声音哽咽。

“……真是个混蛋!”

就在这时——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云骁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玄关处,门被推开。

李述安站在门口。

领带松了,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目光,先落在云骁身上。

缓缓下移,落在云骁脚边的滴滴上。

滴滴也看到了李述安。

它认得这个气息。

尾巴谨慎地,摇了摇。

但没有像对云骁那样,直接扑上去。

李述安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陈馨用过的水杯。

又回到云骁脸上。

“她来过。”李述安说。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抱着滴滴的脖子,浑身湿冷地坐在地板上。

仰头看着,站在灯光下的李述安。

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不是说……”

“今天不想看到我吗……”

李述安一怔。

舌尖舔过犬齿,似乎被云骁。

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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