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俩能不能自觉点
云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的左手，被身旁的李述安。
自然而然地，握在掌心。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展开。
可云骁无心欣赏。
李述安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特有的节奏。
陈震岳打完招呼后，则低头摆弄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漂亮的侧脸上。
忽明忽暗。
云骁的视线，在李述安脸上停留片刻。
又移向前排，陈震岳的背影。
某种直觉在告诉他——
这趟上海之行。
绝不像李述安之前说的，“有点事要办”那么简单。
“所以……”
云骁终于打破沉默。
“你们是不是，又调查出什么信息了？”
李述安眼睫微动，没睁眼。
陈震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
他看了眼李述安，又看向云骁。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们家小婶婶，察觉到了？”
陈震岳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欠揍。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进了会场。”
“看见刘副院长，在主席台上人模狗样地致辞。”
“才会反应过来呢。”
刘副院长。
刘振邦……！
“你说实话，这趟到底来干什么的？”
云骁没理会陈震岳的调侃，只盯着李述安。
李述安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额头，看向云骁。
“解决一件事。”他说得简单。
“什么事？”
“刘振邦的事。”
李述安顿了顿，手指在云骁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或者说，验证一下。”
云骁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周院长在世时。
那些非法耗材，那些来路不明的血液制品。
还有陈震岳，曾经提醒过他的——
“爱心医疗资源互助平台”背后的黑产链。
如果刘振邦，明天也在现场……
那就连这里的学术会，都很有可能被他染指？！
那这条链子，该有多深……！
“刘振邦。”
前排，传来陈震岳冷冰冰的声音。
他关掉手机，整个车厢陷入更深的昏暗。
“六十三岁，顺江医院副院长。”
“心外科前任主任，博士生导师。”
“国内心脏移植领域的，权威之一。”
他刻意在“权威”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带着讽刺。
“业界口碑，看起来极好。”
“桃李满天下，发表SCI论文上百篇。”
“主持国家级课题，十几个。”
“每年经他手，做的心脏移植手术超过百台。”
“等他的心源的患者，从黄牛手里买一个排队位子。”
“就要这个数。”
陈震岳比了个手势。
云骁喉结滚动！
心脏移植——
这比肝脏移植更敏感，更稀缺，也更昂贵。
“但他有个秘密。”
陈震岳转过半个身子，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一个保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他有个外孙女，今年应该……”
“
二十五了吧？”
云骁皱眉。
“他那个小外孙女，先天性复杂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
陈震岳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出生三个月确诊，两岁时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你猜心脏供体，是哪来的？”
云骁的呼吸屏住了。
法洛四联症，他知道这个病——
一种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畸形！
如果不手术，绝大多数患儿活不过成年。
而心脏移植……
在九十年代末，那几乎是奇迹。
“1998年。”
陈震岳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国内心脏移植技术刚起步，儿童心脏移植更是凤毛麟角。”
“等不到合法心源的患儿，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刘振邦的外孙女，是幸运的。”
“她等到了。”
“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良好。”
“现在是个健康的成年人，在国外读书。”
“但问题在于……”
陈震岳看着云骁，一字一句。
“那份心脏供体的来源文件。”
“在十二年前的医院档案室火灾中，被烧毁了。”
“同一场火灾，还烧掉了1997年至1999年间。”
“顺江医院共九例。”
“儿童心脏移植手术的，全部供体资料。”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更巧的是。”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
“那九例手术，主刀医生都是刘振邦。”
“术后五年存活率……百分之百。”
“在当时，这是个奇迹般的数字。”
云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走投无路的老教授，被迫犯罪的故事。”
“云骁。”
陈震岳声音很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这是一个，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用别人的心脏和性命，为自己铺路的故事。”
“他外孙女的病，是他的起点。”
“他女婿呢？”
云骁声音有些干涩。
“贾宏发？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贾宏发……”
陈震岳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当年追求刘振邦的女儿，追得全院皆知。”
“结婚后平步青云。”
“至于他在这桩生意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看向李述安。
李述安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病例。
“他是刘振邦的白手套，负责对接客户。”
“处理资金，打点关系。”
“那场档案室火灾，就是他找人放的。”
云骁的手指，在李述安的掌心里。
不由自主地收紧……！
“所以这次的学术年会。”
陈震岳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嘲讽的调子。
“刘振邦是组委会主席，贾宏发是特邀赞助单位。”
“会议期间，所有企业展位，赞助商推荐。”
“卫星会审批，甚至晚宴的座位安排。”
“都在他们翁婿手里。”
“而据我们所知——”
他拖长声音：“本次会议的铂金和金牌赞助商，至少有五家——”
“背后，都有境外资本。”
“其中两家，在东南亚和东欧有医疗旅游业务。”
“专门为付得起钱的人，提供特殊的器官移植服务。”
“而他们在国内，合作的医院名单里。”
“顺江医院，排在第一位。”
……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什么学术交流，什么行业盛会。
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交易，发生在展台之下！
在赞助协议里，在那些看似光鲜的商务洽谈中。
这是一张，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网。
刘振邦坐在网中央。
而这次会议，可能是收网的时刻。
也可能是这张网，最后一次大规模捕捞。
“你们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云骁盯着李述安，声音很低。
“拿到证据，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不是想，”李述安看着他，“是已经在做了。”
已经在做了。
云骁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在他还围着那家，动物医院打转的时候。
李述安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伸到了这个行业。
最高处，最深处。
而这个认知，又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所以……”
“你本来没打算带我来。”
云骁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李述安握住的手。
声音闷闷的。
“这次来上海，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学术会。”
“你是来捅马蜂窝的。”
“我跟着，只会碍手碍脚，对吧？”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在李述安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李述安的计划。
李述安的世界。
李述安的战场。
他总是在边缘，总是在事后才知道。
李述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车厢内，光线昏暗。
云骁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抿得紧紧的，倔强里透着委屈。
然后，李述安低低地。
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通过相握的手，传递过来。
云骁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李述安。
他很少这样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
但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确实映着一点细碎的光。
下一秒。
李述安握着云骁的手，拉到唇边。
低下头。
在云骁的手背上。
轻轻落下一个吻。
一个很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落在凸起的指节上。
一触即分。
但云骁整个人都麻了……！
手背上，那一点温软触感像电流。
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呆呆地，看着李述安。
看着对方，松开了他的手。
又很自然地，重新握住。
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前排，传来夸张的干呕声。
“呕——！”
“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啊？？？”
“我在的时候。”
陈震岳转头，瞪着他们。
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俩能不能自觉点，隔开一米安全距离？！”
“好歹考虑一下，前排观众的感受行不行！”
“我这还听着呢——”
“耳朵闭上。”
李述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陈震岳一噎。
愤愤地转过头去，对着车窗翻了个白眼。
含糊不清地嘟囔：“李述安你他妈真是……”
“咋？”
云骁终于回过神，耳根通红。
但朝着前排，扬了扬下巴。
故意把身体，又往李述安那边靠了靠。
几乎贴在一起。
“你未成年啊？看不得这个？”
“我肠胃炎！”
陈震岳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
“恶心！想吐！”
李述安这才缓缓抬眼。
瞟了陈震岳一眼。
“小叔给你治治。”
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震岳瞬间闭嘴。
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老老实实坐正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云骁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晕眩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述安的手背。
他偷偷地，瞄了李述安一眼。
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但云骁注意到。
李述安的左手，还握着他的右手。
没有松开。
很轻，但确实握着。
云骁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回握过去。
满意地感觉到，李述安的手指收紧了些。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区域。
最后，在一栋颇具设计感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门廊的灯光柔和。
穿着制服的侍者，已经上前准备开门。
“到了。”
陈震岳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
表情正经了些。
“就这家，离会场不远，环境还行。”
“你们先休整，学术会明天才开始。”
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两张房卡。
递给李述安。
“房间在二十八层，已经登记好了。”
“行李司机会送上去。”
“你呢？”云骁问。
“我？”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还得去盯刘振邦那边。”
“老狐狸这几天，动作不少。”
“他那个好女婿贾宏发，这两天见了至少三拨客人。”
“小爷我得去摸摸看，都是哪路神仙。”
他说着，目光在云骁身上扫了一圈。
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哦对，房间里给你们备好了行头。”
“云骁——”
他故意拖长声音，挑了挑眉。
“记得打扮得帅点儿，明天可是要见人的。”
“别给你家李医生丢脸。”
云骁扬起下巴，露出那颗小虎牙。
“必须的！”
“最好是。”
陈震岳摆摆手，示意他们下车
司机下车，为他们开门。
夜风带着黄浦江畔，特有的湿润气息。
扑面而来。
李述安先下车，很自然地朝云骁伸出手。
云骁握住那只手，踏出车厢。
两人肩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是个训练有素的年轻男人。
看见李述安，微笑着递上房卡。
“李先生，欢迎入住。”
“您预订的套房，在二十八层。”
“套房？”云骁愣了一下。
“嗯。”
李述安点点头。
拉着云骁，朝电梯走去。
电梯匀速上升。
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人挺拔高大的身影。
李述安站得笔直。
云骁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轿厢内奢华的装饰。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套房”两个字。
套房……
不是大床房，不是标间，是套房。
那意味着什么？
客厅？卧室？
只有一张床吗？
还是……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二十八层。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他们走到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前。
李述安刷了下房卡。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
云骁忽然，抓住李述安的手臂。
将人按在墙壁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
毫无章法。
像是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云骁的牙齿，磕到了李述安的嘴唇。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吻他。
就在这儿，就现在。
李述安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没有推开云骁。
反而抬起手，按在云骁后颈。
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云骁的手，急切地探进李述安的西装外套。
抚摸着他精瘦的腰线。
李述安的手，则滑进云骁的衬衫下摆。
掌心贴着他绷紧的背肌。
他们就这么，在玄关处纠缠。
从墙边到卧室，一路跌跌撞撞。
李述安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云骁的衬衫，也被扯得凌乱。
最后，李述安喘着气。
用最后一点理智，轻轻推开了云骁。
他的嘴唇，被吻得泛红。
金丝眼镜歪在一边。
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
“卡……”
他声音沙哑，手在墙上。
摸索着掉落的房卡。
云骁捡起来，塞给他。
眼睛还死死盯着，他被吻得湿润的嘴唇。
李述安插好卡，关门。
下一秒，便拉着云骁跌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落了锁。
云骁急不可耐地，又要吻上来。
却被李述安抵着肩膀，推开了。
“臭死了，洗澡。”
云骁咧嘴一笑，只是嫌他臭而已。
又不是彻底拒绝了。
他这才喘着气，环顾四周——
然后愣住了。
……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套房。
这是一间顶层的全景套房。
宽敞的客厅里。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上海景色。
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闪烁。
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吧台。
甚至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
“！”
但让云骁愣住的，不光是这些。
是客厅一侧。
那个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的开放式衣帽间。
里面，挂满了衣服——
西装，衬衫，风衣。
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中式长衫。
下方的玻璃柜里。
整齐陈列着，领带，袖扣，手表，皮鞋。
而在旁边的沙发上，还放着几个打开的衣盒。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休闲装。
从面料和剪裁看，无一不是高级货。
“这……！”
云骁张了张嘴，松开李述安。
走到衣帽间前。
手指划过一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
意大利顶级品牌，纯手工缝制。
袖口的贝壳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衬衫。
丝质混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些都是……”
他转过头，看向李述安。
“陈震岳准备的。”
李述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
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走到云骁身边。
从衣架上，取下一套炭灰色西装。
在他身上，比了比。
“尺寸应该合适。”
“去试试。”
云骁抱着那套西装，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翻出标签。
上面，是手写的尺码和名字缩写——
YX
真的是给他准备的。
“我们明天，到底要见谁？”
云骁又问了一遍。
李述安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
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背对着云骁。
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挺拔孤绝。
“能决定这张网，是继续存在。”
“还是，被彻底撕碎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
却让云骁，脊背发凉……！
手里昂贵的西装，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次上海之行。
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暗。
要危险得多。
而李述安带他来这里，不只是因为“甩不掉”。
更是因为。
从云骁，决定对周院长的医院。
下手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那间公寓里，献上全部积蓄。
说出：
“我要那家医院”。
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
无处可退。
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的左手，被身旁的李述安。
自然而然地，握在掌心。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展开。
可云骁无心欣赏。
李述安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特有的节奏。
陈震岳打完招呼后，则低头摆弄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漂亮的侧脸上。
忽明忽暗。
云骁的视线，在李述安脸上停留片刻。
又移向前排，陈震岳的背影。
某种直觉在告诉他——
这趟上海之行。
绝不像李述安之前说的，“有点事要办”那么简单。
“所以……”
云骁终于打破沉默。
“你们是不是，又调查出什么信息了？”
李述安眼睫微动，没睁眼。
陈震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
他看了眼李述安，又看向云骁。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们家小婶婶，察觉到了？”
陈震岳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欠揍。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进了会场。”
“看见刘副院长，在主席台上人模狗样地致辞。”
“才会反应过来呢。”
刘副院长。
刘振邦……！
“你说实话，这趟到底来干什么的？”
云骁没理会陈震岳的调侃，只盯着李述安。
李述安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额头，看向云骁。
“解决一件事。”他说得简单。
“什么事？”
“刘振邦的事。”
李述安顿了顿，手指在云骁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或者说，验证一下。”
云骁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周院长在世时。
那些非法耗材，那些来路不明的血液制品。
还有陈震岳，曾经提醒过他的——
“爱心医疗资源互助平台”背后的黑产链。
如果刘振邦，明天也在现场……
那就连这里的学术会，都很有可能被他染指？！
那这条链子，该有多深……！
“刘振邦。”
前排，传来陈震岳冷冰冰的声音。
他关掉手机，整个车厢陷入更深的昏暗。
“六十三岁，顺江医院副院长。”
“心外科前任主任，博士生导师。”
“国内心脏移植领域的，权威之一。”
他刻意在“权威”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带着讽刺。
“业界口碑，看起来极好。”
“桃李满天下，发表SCI论文上百篇。”
“主持国家级课题，十几个。”
“每年经他手，做的心脏移植手术超过百台。”
“等他的心源的患者，从黄牛手里买一个排队位子。”
“就要这个数。”
陈震岳比了个手势。
云骁喉结滚动！
心脏移植——
这比肝脏移植更敏感，更稀缺，也更昂贵。
“但他有个秘密。”
陈震岳转过半个身子，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一个保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他有个外孙女，今年应该……”
“
二十五了吧？”
云骁皱眉。
“他那个小外孙女，先天性复杂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
陈震岳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出生三个月确诊，两岁时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你猜心脏供体，是哪来的？”
云骁的呼吸屏住了。
法洛四联症，他知道这个病——
一种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畸形！
如果不手术，绝大多数患儿活不过成年。
而心脏移植……
在九十年代末，那几乎是奇迹。
“1998年。”
陈震岳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国内心脏移植技术刚起步，儿童心脏移植更是凤毛麟角。”
“等不到合法心源的患儿，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刘振邦的外孙女，是幸运的。”
“她等到了。”
“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良好。”
“现在是个健康的成年人，在国外读书。”
“但问题在于……”
陈震岳看着云骁，一字一句。
“那份心脏供体的来源文件。”
“在十二年前的医院档案室火灾中，被烧毁了。”
“同一场火灾，还烧掉了1997年至1999年间。”
“顺江医院共九例。”
“儿童心脏移植手术的，全部供体资料。”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更巧的是。”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
“那九例手术，主刀医生都是刘振邦。”
“术后五年存活率……百分之百。”
“在当时，这是个奇迹般的数字。”
云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走投无路的老教授，被迫犯罪的故事。”
“云骁。”
陈震岳声音很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这是一个，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用别人的心脏和性命，为自己铺路的故事。”
“他外孙女的病，是他的起点。”
“他女婿呢？”
云骁声音有些干涩。
“贾宏发？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贾宏发……”
陈震岳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当年追求刘振邦的女儿，追得全院皆知。”
“结婚后平步青云。”
“至于他在这桩生意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看向李述安。
李述安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病例。
“他是刘振邦的白手套，负责对接客户。”
“处理资金，打点关系。”
“那场档案室火灾，就是他找人放的。”
云骁的手指，在李述安的掌心里。
不由自主地收紧……！
“所以这次的学术年会。”
陈震岳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嘲讽的调子。
“刘振邦是组委会主席，贾宏发是特邀赞助单位。”
“会议期间，所有企业展位，赞助商推荐。”
“卫星会审批，甚至晚宴的座位安排。”
“都在他们翁婿手里。”
“而据我们所知——”
他拖长声音：“本次会议的铂金和金牌赞助商，至少有五家——”
“背后，都有境外资本。”
“其中两家，在东南亚和东欧有医疗旅游业务。”
“专门为付得起钱的人，提供特殊的器官移植服务。”
“而他们在国内，合作的医院名单里。”
“顺江医院，排在第一位。”
……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什么学术交流，什么行业盛会。
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交易，发生在展台之下！
在赞助协议里，在那些看似光鲜的商务洽谈中。
这是一张，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网。
刘振邦坐在网中央。
而这次会议，可能是收网的时刻。
也可能是这张网，最后一次大规模捕捞。
“你们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云骁盯着李述安，声音很低。
“拿到证据，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不是想，”李述安看着他，“是已经在做了。”
已经在做了。
云骁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在他还围着那家，动物医院打转的时候。
李述安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伸到了这个行业。
最高处，最深处。
而这个认知，又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所以……”
“你本来没打算带我来。”
云骁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李述安握住的手。
声音闷闷的。
“这次来上海，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学术会。”
“你是来捅马蜂窝的。”
“我跟着，只会碍手碍脚，对吧？”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在李述安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李述安的计划。
李述安的世界。
李述安的战场。
他总是在边缘，总是在事后才知道。
李述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车厢内，光线昏暗。
云骁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抿得紧紧的，倔强里透着委屈。
然后，李述安低低地。
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通过相握的手，传递过来。
云骁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李述安。
他很少这样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
但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确实映着一点细碎的光。
下一秒。
李述安握着云骁的手，拉到唇边。
低下头。
在云骁的手背上。
轻轻落下一个吻。
一个很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落在凸起的指节上。
一触即分。
但云骁整个人都麻了……！
手背上，那一点温软触感像电流。
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呆呆地，看着李述安。
看着对方，松开了他的手。
又很自然地，重新握住。
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前排，传来夸张的干呕声。
“呕——！”
“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啊？？？”
“我在的时候。”
陈震岳转头，瞪着他们。
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俩能不能自觉点，隔开一米安全距离？！”
“好歹考虑一下，前排观众的感受行不行！”
“我这还听着呢——”
“耳朵闭上。”
李述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陈震岳一噎。
愤愤地转过头去，对着车窗翻了个白眼。
含糊不清地嘟囔：“李述安你他妈真是……”
“咋？”
云骁终于回过神，耳根通红。
但朝着前排，扬了扬下巴。
故意把身体，又往李述安那边靠了靠。
几乎贴在一起。
“你未成年啊？看不得这个？”
“我肠胃炎！”
陈震岳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
“恶心！想吐！”
李述安这才缓缓抬眼。
瞟了陈震岳一眼。
“小叔给你治治。”
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震岳瞬间闭嘴。
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老老实实坐正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云骁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晕眩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述安的手背。
他偷偷地，瞄了李述安一眼。
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但云骁注意到。
李述安的左手，还握着他的右手。
没有松开。
很轻，但确实握着。
云骁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回握过去。
满意地感觉到，李述安的手指收紧了些。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区域。
最后，在一栋颇具设计感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门廊的灯光柔和。
穿着制服的侍者，已经上前准备开门。
“到了。”
陈震岳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
表情正经了些。
“就这家，离会场不远，环境还行。”
“你们先休整，学术会明天才开始。”
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两张房卡。
递给李述安。
“房间在二十八层，已经登记好了。”
“行李司机会送上去。”
“你呢？”云骁问。
“我？”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还得去盯刘振邦那边。”
“老狐狸这几天，动作不少。”
“他那个好女婿贾宏发，这两天见了至少三拨客人。”
“小爷我得去摸摸看，都是哪路神仙。”
他说着，目光在云骁身上扫了一圈。
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哦对，房间里给你们备好了行头。”
“云骁——”
他故意拖长声音，挑了挑眉。
“记得打扮得帅点儿，明天可是要见人的。”
“别给你家李医生丢脸。”
云骁扬起下巴，露出那颗小虎牙。
“必须的！”
“最好是。”
陈震岳摆摆手，示意他们下车
司机下车，为他们开门。
夜风带着黄浦江畔，特有的湿润气息。
扑面而来。
李述安先下车，很自然地朝云骁伸出手。
云骁握住那只手，踏出车厢。
两人肩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是个训练有素的年轻男人。
看见李述安，微笑着递上房卡。
“李先生，欢迎入住。”
“您预订的套房，在二十八层。”
“套房？”云骁愣了一下。
“嗯。”
李述安点点头。
拉着云骁，朝电梯走去。
电梯匀速上升。
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人挺拔高大的身影。
李述安站得笔直。
云骁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轿厢内奢华的装饰。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套房”两个字。
套房……
不是大床房，不是标间，是套房。
那意味着什么？
客厅？卧室？
只有一张床吗？
还是……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二十八层。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他们走到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前。
李述安刷了下房卡。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
云骁忽然，抓住李述安的手臂。
将人按在墙壁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
毫无章法。
像是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云骁的牙齿，磕到了李述安的嘴唇。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吻他。
就在这儿，就现在。
李述安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没有推开云骁。
反而抬起手，按在云骁后颈。
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云骁的手，急切地探进李述安的西装外套。
抚摸着他精瘦的腰线。
李述安的手，则滑进云骁的衬衫下摆。
掌心贴着他绷紧的背肌。
他们就这么，在玄关处纠缠。
从墙边到卧室，一路跌跌撞撞。
李述安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云骁的衬衫，也被扯得凌乱。
最后，李述安喘着气。
用最后一点理智，轻轻推开了云骁。
他的嘴唇，被吻得泛红。
金丝眼镜歪在一边。
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
“卡……”
他声音沙哑，手在墙上。
摸索着掉落的房卡。
云骁捡起来，塞给他。
眼睛还死死盯着，他被吻得湿润的嘴唇。
李述安插好卡，关门。
下一秒，便拉着云骁跌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落了锁。
云骁急不可耐地，又要吻上来。
却被李述安抵着肩膀，推开了。
“臭死了，洗澡。”
云骁咧嘴一笑，只是嫌他臭而已。
又不是彻底拒绝了。
他这才喘着气，环顾四周——
然后愣住了。
……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套房。
这是一间顶层的全景套房。
宽敞的客厅里。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上海景色。
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闪烁。
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吧台。
甚至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
“！”
但让云骁愣住的，不光是这些。
是客厅一侧。
那个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的开放式衣帽间。
里面，挂满了衣服——
西装，衬衫，风衣。
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中式长衫。
下方的玻璃柜里。
整齐陈列着，领带，袖扣，手表，皮鞋。
而在旁边的沙发上，还放着几个打开的衣盒。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休闲装。
从面料和剪裁看，无一不是高级货。
“这……！”
云骁张了张嘴，松开李述安。
走到衣帽间前。
手指划过一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
意大利顶级品牌，纯手工缝制。
袖口的贝壳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衬衫。
丝质混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些都是……”
他转过头，看向李述安。
“陈震岳准备的。”
李述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
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走到云骁身边。
从衣架上，取下一套炭灰色西装。
在他身上，比了比。
“尺寸应该合适。”
“去试试。”
云骁抱着那套西装，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翻出标签。
上面，是手写的尺码和名字缩写——
YX
真的是给他准备的。
“我们明天，到底要见谁？”
云骁又问了一遍。
李述安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
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背对着云骁。
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挺拔孤绝。
“能决定这张网，是继续存在。”
“还是，被彻底撕碎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
却让云骁，脊背发凉……！
手里昂贵的西装，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次上海之行。
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暗。
要危险得多。
而李述安带他来这里，不只是因为“甩不掉”。
更是因为。
从云骁，决定对周院长的医院。
下手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那间公寓里，献上全部积蓄。
说出：
“我要那家医院”。
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
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