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云骁真是个大傻瓜
高铁从上海虹桥站出发。
不过半小时。
窗外的景致，便从钢筋水泥的丛林。
渐次化作了水网交织，粉墙黛瓦的画卷。
云骁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他看得入神，连李述安递过来的水都忘了接。
“看什么呢？”
李述安将矿泉水瓶，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窗外的景色，被初冬的笔触重新勾勒。
盛夏那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已然褪去。
代之以更为疏朗，沉静的色调。
稻田收割后留下的茬口，整齐地铺展。
水网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清冷的光。
两岸的树木，枝叶疏落。
露出更多，白墙黑瓦的房舍轮廓。
偶有常青的香樟或女贞，点缀着些苍郁的墨绿。
水面上薄雾袅袅，几只小船静静泊在岸边。
透着一股冬日水乡，特有的寂寥与静谧。
“和顺江真不一样。”
云骁喃喃。
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车窗上，结成更浓的白雾。
“顺江总是灰蒙蒙的，这里……”
“好像连水都静一些，颜色也……”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转过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述安。
带着初来者的新奇。
“书上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冬天也是这样的吗？”
李述安正回复着，手机上的信息。
闻言抬眸。
目光掠过云骁，微红的脸颊。
投向窗外，那片氤氲着水汽的淡雅水墨。
“嗯。”他应道。
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才继续敲字。
云骁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地转回去。
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继续捕捉窗外流动的画卷。
李述安的目光落回屏幕，却有些难以聚焦。
耳畔是云骁压低的，时不时冒出几句。
从攻略上看来的，一知半解的点评。
混合着列车，平稳行进的韵律。
竟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紧绷。
直到手机的震动，打破这片宁静。
是陈震岳。
李述安瞥了一眼屏幕，蹙起眉来。
还是接起。
他没有贴到耳边。
陈震岳气急败坏的声音。
便隐约传来：“……李述安！”
“你们两个！把我一个人撂在上海？！”
“电话还打不通！知不知道我……”
“高铁上，信号差。”
李述安声音不高，截断对方的话头。
“高铁？你们跑哪儿去了？！”
“苏州。”
“苏——？！”
陈震岳明显噎住，音量拔高。
“这节骨眼上去苏州？！钟司长那边……”
“明天下午回。”
李述安语调平稳，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一片萧疏芦花上。
“钟司长那边知道。有点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似陈述。
“云骁需要透口气，我也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呼吸粗重。
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行！注意安全！”
“保持联络！别……别光顾着！”
“知道。”
李述安挂断。
将手机调至静音，丢进随身背包。
抬眼，正对上云骁偷偷望来的视线。
那眼神里，带着点溜出来的心虚。
更多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期待。
像只即将去往新领地的，年轻猎犬。
“陈少？”云骁小声问。
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一会儿画了个L，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个Y。
“嗯。”
李述安靠向椅背，合上眼。
仿佛刚才，只是无关紧要的通讯。
“他留守。”
云骁“哦”了一声。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转回头，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
偶尔看到有趣的，比如掠过水面的寒鸦。
或是河边石阶上，浣洗的人影。
他会轻轻吸气，立刻抿住嘴。
只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
碰碰身旁假寐的人。
李述安没有睁眼。
只是在云骁，第三次碰过来时。
抬手，准确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肘。
顺势下滑。
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轻轻收拢。
“乖点。”他说，听不出情绪。
云骁立刻不动了。
手指在李述安掌心蜷了蜷，乖乖放松。
他不再看窗外。
而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看了许久。
用指尖，极轻极轻地。
在李述安掌心，挠了一下。
像羽毛扫过。
李述安轻笑一声。
惩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背。
苏州站到了。
初冬的风，带着湿润的寒意。
扑面而来。
与上海干冷的都市风，截然不同。
李述安裹了裹身上，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熟稔地领着云骁，去坐地铁。
云骁跟在他身后，只有半步远。
好奇地打量着。
这座仿佛被时光和水汽，浸透的城市。
他穿着件厚实的工装夹克，脖子上随意围着条黑色围巾。
眼神，掠过路边卖烤红薯，桂花糖藕的小摊。
掠过河道旁叶子落尽，枝干遒劲的老树。
掠过青石板路缝隙里，湿漉漉的青苔。
到了拙政园门口。
虽是淡季，游人依旧不少。
售票窗口前，队伍不长。
但也在缓慢移动。
李述安很自然地，走向队尾。
从大衣内袋掏出皮夹，准备取证件。
云骁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队伍。
又侧头看看，李述安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眨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然后递到李述安眼前。
屏幕的光，映亮李述安漂亮的眼眸。
上面是拙政园的官方购票页面，淡季票价。
旁边，赫然是“扫码入园，免排队”的标识。
“看。”
云骁压低声音凑近，带着点“我发现捷径”的小小得意。
和一丝“快夸我”的潜台词。
“网上买，还能便宜点。”
“咱们直接刷码进。”
李述安的目光，从票价牌，移到发光的手机屏幕。
停顿了片刻。
他缓缓转头，看向云骁。
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但云骁莫名的，就读出那平静之下。
一丝极其微小的，类似于“被便捷时代无声提醒”的凝滞。
以及一点点“就你机灵”，近乎无奈的纵容。
这种感觉，让云骁心头一软。
又有点想笑。
平日里，李述安总是那个掌控一切。
安排周详的人。
此刻，这点因生活方式差异，而偶然显露的。
微不足道的代沟。
竟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嗯。”
李述安应了一声，将皮夹收回。
抬手，在云骁凑过来的脑袋上。
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将他那头本就不算特别驯服的黑发，揉得更乱些。
“那还不快买。”
动作带了点惩罚的意味，却又亲昵自然。
云骁咧嘴一笑。
不在乎发型，低头快速操作。
很快，拿到了电子二维码。
“搞定！”
“李医生，我们走便捷通道！”
李述安垂眸轻哼。
迈步，朝闸机走去。
云骁立刻跟上，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述安的。
随即又拉开一点距离，只是嘴角翘得老高。
一入园，喧嚣被高墙隔绝。
初冬的园林，别有一番清寂风致。
盛夏的浓荫不再，树木枝干舒展。
露出更多亭台楼阁，精巧的飞檐。
池水，显得更加清冽幽深。
残荷零落，别具一种枯淡之美。
空气清冷湿润。
带着泥土和植物，休眠的气息。
云骁兴致勃勃。
手机对着萧疏的景致，嶙峋的假山。
精巧的窗棂，拍个不停。
李述安大多时候，只是走在他身侧。
目光偶尔，掠过别致的景致。
更多时候，是落在云骁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逛了不到一小时。
日头虽然浓烈，但空气中寒意渐浓。
走动时还好，一旦停下，便觉冷意侵人。
李述安脚步慢了下来。
他本就有些畏寒。
此刻停下，站在一处背风的廊下。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神情带着些许倦意的清冷。
云骁从前方的月洞门，屁颠屁颠跑回来。
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医生！”
“前面那个水榭，角度看池子特别开阔！”
“我们过去，我给你拍张照？”
“你穿这大衣站在那儿，肯定特有感觉！”
李述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
需穿过一段，无遮无拦的临水敞轩。
风估计不小。
他重新靠向廊柱。
声音被冷空气衬得有些淡：“你去吧，我在这儿等。”
“一起嘛。”
云骁去拉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臂，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央求。
“那边景好，拍一张就回来。”
“很快的。”
“冷。”
李述安言简意赅。
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云骁看着他，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
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心头那点玩闹的心思，瞬间被一阵细密的疼取代。
他没再说话，只是绕到李述安面前。
背对着他，微微屈膝。
“上来。”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述安看着眼前，这宽阔的，裹在厚实夹克下的背脊。
沉默了一下。
“快点。”
云骁微微侧脸。
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背你过去，又快又暖和。”
“到了那边，你站着看景就行。”
“我拍，很快。”
旁边，有零星游客经过。
投来目光。
李述安蹙起眉来，没动。
云骁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耐心等着。
时间在清冷的空气里，仿佛流淌得更慢。
终于，李述安叹了口气。
像是屈服于这冬日的寒意。
也像是败给了眼前，这年轻人固执的温暖。
他伸出手臂，环过云骁的脖颈。
身体前倾，伏在了那厚实温暖的背上。
云骁嘴角立刻扬起。
手臂向后，稳稳托住李述安的腿弯。
腰腹发力，轻松站起。
还特意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妥的姿势。
“走咯！”他低声说。
带着雀跃，迈开稳健的步子，朝水榭走去。
李述安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云骁的背脊宽阔踏实。
步伐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力。
很快，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渐渐放松，下巴轻轻搁在云骁的肩窝。
视野升高。
园林的冬景，以另一种角度铺展。
他能看到云骁，微微泛红的耳廓。
能闻到他颈间干净的，混合着冷空气的清爽气息。
云骁走得很稳。
偶尔提醒“台阶”或“门槛”，手臂会收得更紧。
有年长的游客，投来含笑的目光。
云骁坦然回以笑容。
背着他的“全世界”，走得步履沉稳。
到了水榭，果然视野开阔。
冷风掠过水面，带来寒意。
但也将一池清冽冬水，送入眼帘。
云骁小心放下李述安，扶他靠在朱栏边。
自己搓了搓手，呵出白气。
“很快。”他掏出手机。
这次，李述安没拒绝。
他靠着暗红的廊柱，大衣领子竖起。
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身后，是萧疏的冬景与清冷池水。
云骁找好角度，认真按下快门。
镜头后的眼睛，比看任何景致都要专注。
却瞧见下一秒，李述安招手喊他过去。
云骁收起手机，站了过去。
李述安勉强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
手腕一翻：“宝宝，看这里。”
云骁怔愣的神情，瞬间被收进手机合照里。
惹得云骁，咬牙切齿，连连追着李述安啃咬。
后来，他们去坐了手摇船。
小船窄窄，船娘摇橹。
欸乃声声，划开墨绿色的平静水面。
两岸是褪去绿意的垂柳枝条，和更显古朴斑驳的白墙。
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凛冽水汽。
云骁和李述安，斯哈着并肩坐着。
膝盖挨着膝盖，汲取彼此一点微薄的热度。
水面反射着冬日，淡白的阳光。
冷冽而明亮。
云骁看着李述安，被水光映得格外清晰的侧脸。
和那截露在大衣领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心头一动。
他飞快瞥了一眼，背对他们。
专注摇橹的船娘。
然后迅速凑近。
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李述安的耳垂。
冰冷，柔软。
一触即分。
李述安微微一颤，没有立刻转头。
云骁已坐正，目视前方。
只有泛红的耳根，泄露了情绪。
李述安依旧看着水面。
片刻后，放在膝上的手，却轻轻移过去。
在云骁同样放在膝头的手上，不轻不重地。
握了一下。
“怀狗。”
指尖的温度，短暂却清晰地传递。
云骁手指蜷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敢转头，只是悄悄将被握过的手。
藏进夹克口袋。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动。
水声泠泠，橹声咿呀。
远处似有隐约的评弹声，混合着彼此清浅的呼吸。
变故来得突然。
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随即迅速转大。
冰冷的冬雨，噼里啪啦砸在船篷上，水面上。
“落雨哉！”
船娘加快摇橹，将船靠向最近的简易码头。
码头上，毫无遮挡。
李述安刚起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夹克。
就兜头罩了下来。
“穿上！”
云骁自己，只剩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却迅速将夹克，双手撑开。
举在两人头顶。
“跑！找地方躲！”
动作快得，李述安没反应过来。
冰冷的雨点，已密集落下。
云骁燥热的胸膛，抵在李述安身后。
双臂撑在两人头顶，推着他跳下摇晃的小船。
冲进了冰冷的雨幕。
青石板路，瞬间湿滑冰冷。
冬雨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述安的大衣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云骁的头发，也迅速湿透。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可他们谁也没停，也没想去找明显的避雨处。
只是被一种混合着狼狈，寒冷。
和奇异的兴奋驱使着。
在迷宫般湿滑的小巷里，肆意奔跑。
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挂着褪色灯笼的巷子。
绕过墙角枯萎的藤蔓，惊起檐下瑟缩的猫。
雨声哗然，脚步声杂乱。
交织着两人，急促的。
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的喘息。
世界，仿佛被这场冰冷的冬雨。
冲刷得模糊褪色。
只剩下身边这人，湿透却依然滚烫的体温。
云骁一边跑，一边竟在笑。
笑声被冷雨和喘息切割，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畅快。
李述安被他推着拽着，起初有些踉跄。
但很快跟上。
胸口那点沉闷，竟在这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奔跑中。
化开成近乎灼热的悸动。
终于。
他们冲进一处老宅，深深的门廊下。
廊檐宽大，挡住了瓢泼冷雨。
两人扶着斑驳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
白色的哈气，在空气中交织。
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淌。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
寒气刺骨。
云骁手里，那件湿透的夹克。
沉重地滴着水。
“疯了你。”
李述安喘着气。
看着云骁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
水滴不断从下巴滴落。
声音因寒冷和喘息，有些不稳。
却听不出责备。
“你才疯。”
云骁笑着顶回去，气息不匀。
他抬手，用湿透的毛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靠近。
想用那湿冷的布料，去擦李述安脸上的雨水。
李述安偏头躲开。
自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渍。
“脏死了。”
“我的衣服，不脏。”
云骁固执地凑近。
用湿毛衣，蹭了蹭李述安脖颈。
门廊下空间狭小，两人挨得极近。
湿冷的衣物下，身体的热力蒸腾出微弱的白气。
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和檐角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单调而清晰的声音。
云骁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述安。
冰冷的雨水，将他额前的黑发彻底打湿。
几缕贴在光洁苍白的额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没入湿透的大衣领口。
被雨水浸透的眉眼，更显幽深漆黑。
长睫上，也挂着细碎的水珠。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李述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里灼人的热度。
微微侧过脸，看向廊外如注的冰冷雨幕。
只留给他一个水光淋漓的，线条优美的侧影。
和同样冻得发红，却莫名诱人的耳根。
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都带着白气。
云骁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
他看着李述安微微颤抖，苍白的嘴唇。
那里因为寒冷而失了血色，却依旧形状优美。
某种冲动，比冰冷的雨水更难以抵御。
骤然攫住了他！
他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伸。
撑在李述安耳侧的墙壁上，将人困在自己与冰冷砖墙之间。
另一只手，松开了湿透的夹克。
带着湿冷的寒意，轻轻捧住了李述安的脸颊。
李述安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镜片后的眼眸深黑，没有言语。
云骁低下头，带着冰冷雨水的气息。
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
吻住了那双同样冰冷，却异常柔软的嘴唇。
起初只是触碰，冰冷而湿润。
随即，那热度便席卷而来……！
蛮横地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冷与灼热交织，毫无章法却急切无比。
云骁的舌尖，带着火一样的温度。
贪婪地汲取。
李述安闭上眼睛，被水浸透的睫毛轻轻颤抖。
撑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
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云骁湿透的。
绷紧的背脊上。
慢慢收紧，抓住了那湿透的衣料。
冰冷的墙壁，湿透的衣物。
唇齿间，却是滚烫的纠缠。
云骁的吻，急切而用力……！
仿佛要将彼此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所有的热量，都挤压出来。
混合在一起。
李述安起初，只是被动承受。
渐渐开始回应。
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混合着唇齿间湿润的声响。
云骁从李述安的脸颊，滑到后颈。
指尖插入他湿透的发间，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
“重死了，松开点……”
“云骁！”
云骁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一点。
额头抵着李述安的额头。
两人鼻尖相触。
“李述安……”
云骁声音低哑，带着未褪的情动。
“怎么这么湿……”
“李医生也下雨了？”
云骁低笑，舔了舔自己，带着李述安体温的指关节。
李述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仰起脸。
再次贴近。
这一次，他的吻落在云骁湿漉漉的。
带着坏笑的滚烫唇上。
轻柔，却带着同样的确认。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变成缠绵的冷雨丝。
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两人都没动，依旧维持着极近的距离。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许久之后，云骁先退开一点。
任由李述安瘫软的，靠在他胸前。
看着李述安，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
和依旧清冷，眼底却晕开一丝波光的眼眸。
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带着点傻气，和毫无保留的欢喜。
李述安别开眼，耳根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推他。
最终只是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自己湿润的唇角。
也抹去了云骁，下巴上的一点水渍。
“……胡闹。”他低声说。
“被人看见了，我饶不了你。”
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却没什么力气。
云骁只是笑，捡起地上湿透的夹克。
也不嫌脏。
重新裹在李述安身上，仔细拢了拢。
“还冷吗？”他问，眼睛亮得惊人。
“是不是，暖和点了？”
李述安白了他一眼。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反倒让他更为上头。
他从湿透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发现烟早已湿透，又沉默地放了回去。
云骁眼尖。
看到巷口，一家卖暖饮的小店还开着。
门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在这阴冷的雨巷里，像一小团温暖的诱惑。
“去那儿看看？买杯热的。”
云骁眼睛一亮，指了指。
李述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小店不大，暖气开得足。
一进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糕点甜香。
扑面而来。
云骁像进了温室，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货架上，摆着丝绸围巾，苏绣暖手筒，檀木小摆件。
还有各色，热气腾腾的糕点——
桂花糖年糕，猪油糕，热乎乎的酒酿饼。
“李医生，这年糕看着不错，买点热的吃？”
他凑在糕点柜前，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嗯。”
“这姜茶，闻着就暖和，来一杯？”
他又指向旁边，冒着热气的饮品柜。
“随你。”
李述安话很少，只是站在他身后。
偶尔在云骁回头，用眼神询问时。
给出简短回应。
他没有丝毫不耐，就这么静静陪着。
看着云骁，兴致勃勃地挑选。
最后，云骁买了两杯滚烫的姜茶。
几块热腾腾的糕点。
和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
还挑了一对，绣着腊梅的暖手筒。
“这个好看。”
他把一个暖手筒，塞给李述安。
自己拿着另一个。
“暖和。”
李述安接过暖手筒和姜茶。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冰凉的手指。
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
两人捧着热饮，拎着袋子走出小店。
雨已停歇。
空气清冷湿润，天色愈发阴沉。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打算去主路打车。
走出一段，热姜茶下肚，身体回暖。
云骁正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买些糕点。
可以带回去，给陈震岳“赔罪”。
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李述安回头。
云骁把手里的几个纸袋，翻来翻去。
脸色垮下来。
“好像……忘在刚才店里了。”
他买的零碎多，店家分装。
装着热糕点的纸袋，不见了。
云骁有点窘，抓了抓半湿的头发。
“我付完钱，好像顺手放柜台上去拿围巾。”
“然后……”
他抬头看李述安，眼神懊恼。
李述安淡淡一笑，伸手捏了下云骁的鼻梁。
很自然地将云骁手里，几个袋子，和没喝完的姜茶接过来。
然后转身。
朝着来时的，湿冷昏暗的小巷迈步。
脚步平稳，毫不犹豫。
云骁愣了一下。
看着李述安在冬日暮色中，清瘦挺拔的背影。
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赶紧追上，和李述安并肩。
“回去找吗？”他小声问。
“不然呢？”
李述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你挑了半天的。”
“也……没有特别喜欢。”
云骁嘟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快走两步，侧身。
面对李述安，倒退着走。
笑容在暮色中，干净明亮。
“李医生，你真好！”
李述安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冰冷的晚风，似乎吹不散两人之间。
那无声涌动的暖流。
暮色将两人依偎的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拉得很长。
回到小店，那个纸袋果然还在柜台。
店主，是个和善的阿姨。
笑呵呵递还，叮嘱年轻人天冷路滑小心。
云骁道谢接过，抱在怀里。
再次走出，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云骁把所有袋子抱紧，跟在李述安身侧。
“还买吗？”李述安问。
目光掠过另一个，热气腾腾的糕团摊。
“不买了不买了。”
云骁摇头，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
“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混在晚风里。
“其实……丢了也没什么。”
“就是……你肯陪我走回去，再找一遍。”
“我好开心……！”
他用提着袋子的手，很轻地。
碰了碰李述安垂在身侧，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李述安没有躲开。
他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
微凉又温热的触碰。
“傻瓜。”
他应了一声，很轻。
然后，在云骁看不见的角度。
微微弯起了唇角。
夜色吞没了小巷。
将两条依偎前行，身材高大的身影，温柔笼罩。
河边的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
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破碎而温暖的光影。
像是散落了一池，不会熄灭的星火。
不过半小时。
窗外的景致，便从钢筋水泥的丛林。
渐次化作了水网交织，粉墙黛瓦的画卷。
云骁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他看得入神，连李述安递过来的水都忘了接。
“看什么呢？”
李述安将矿泉水瓶，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窗外的景色，被初冬的笔触重新勾勒。
盛夏那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已然褪去。
代之以更为疏朗，沉静的色调。
稻田收割后留下的茬口，整齐地铺展。
水网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清冷的光。
两岸的树木，枝叶疏落。
露出更多，白墙黑瓦的房舍轮廓。
偶有常青的香樟或女贞，点缀着些苍郁的墨绿。
水面上薄雾袅袅，几只小船静静泊在岸边。
透着一股冬日水乡，特有的寂寥与静谧。
“和顺江真不一样。”
云骁喃喃。
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车窗上，结成更浓的白雾。
“顺江总是灰蒙蒙的，这里……”
“好像连水都静一些，颜色也……”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转过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述安。
带着初来者的新奇。
“书上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冬天也是这样的吗？”
李述安正回复着，手机上的信息。
闻言抬眸。
目光掠过云骁，微红的脸颊。
投向窗外，那片氤氲着水汽的淡雅水墨。
“嗯。”他应道。
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才继续敲字。
云骁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地转回去。
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继续捕捉窗外流动的画卷。
李述安的目光落回屏幕，却有些难以聚焦。
耳畔是云骁压低的，时不时冒出几句。
从攻略上看来的，一知半解的点评。
混合着列车，平稳行进的韵律。
竟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紧绷。
直到手机的震动，打破这片宁静。
是陈震岳。
李述安瞥了一眼屏幕，蹙起眉来。
还是接起。
他没有贴到耳边。
陈震岳气急败坏的声音。
便隐约传来：“……李述安！”
“你们两个！把我一个人撂在上海？！”
“电话还打不通！知不知道我……”
“高铁上，信号差。”
李述安声音不高，截断对方的话头。
“高铁？你们跑哪儿去了？！”
“苏州。”
“苏——？！”
陈震岳明显噎住，音量拔高。
“这节骨眼上去苏州？！钟司长那边……”
“明天下午回。”
李述安语调平稳，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一片萧疏芦花上。
“钟司长那边知道。有点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似陈述。
“云骁需要透口气，我也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呼吸粗重。
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行！注意安全！”
“保持联络！别……别光顾着！”
“知道。”
李述安挂断。
将手机调至静音，丢进随身背包。
抬眼，正对上云骁偷偷望来的视线。
那眼神里，带着点溜出来的心虚。
更多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期待。
像只即将去往新领地的，年轻猎犬。
“陈少？”云骁小声问。
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一会儿画了个L，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个Y。
“嗯。”
李述安靠向椅背，合上眼。
仿佛刚才，只是无关紧要的通讯。
“他留守。”
云骁“哦”了一声。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转回头，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
偶尔看到有趣的，比如掠过水面的寒鸦。
或是河边石阶上，浣洗的人影。
他会轻轻吸气，立刻抿住嘴。
只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
碰碰身旁假寐的人。
李述安没有睁眼。
只是在云骁，第三次碰过来时。
抬手，准确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肘。
顺势下滑。
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轻轻收拢。
“乖点。”他说，听不出情绪。
云骁立刻不动了。
手指在李述安掌心蜷了蜷，乖乖放松。
他不再看窗外。
而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看了许久。
用指尖，极轻极轻地。
在李述安掌心，挠了一下。
像羽毛扫过。
李述安轻笑一声。
惩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背。
苏州站到了。
初冬的风，带着湿润的寒意。
扑面而来。
与上海干冷的都市风，截然不同。
李述安裹了裹身上，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熟稔地领着云骁，去坐地铁。
云骁跟在他身后，只有半步远。
好奇地打量着。
这座仿佛被时光和水汽，浸透的城市。
他穿着件厚实的工装夹克，脖子上随意围着条黑色围巾。
眼神，掠过路边卖烤红薯，桂花糖藕的小摊。
掠过河道旁叶子落尽，枝干遒劲的老树。
掠过青石板路缝隙里，湿漉漉的青苔。
到了拙政园门口。
虽是淡季，游人依旧不少。
售票窗口前，队伍不长。
但也在缓慢移动。
李述安很自然地，走向队尾。
从大衣内袋掏出皮夹，准备取证件。
云骁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队伍。
又侧头看看，李述安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眨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然后递到李述安眼前。
屏幕的光，映亮李述安漂亮的眼眸。
上面是拙政园的官方购票页面，淡季票价。
旁边，赫然是“扫码入园，免排队”的标识。
“看。”
云骁压低声音凑近，带着点“我发现捷径”的小小得意。
和一丝“快夸我”的潜台词。
“网上买，还能便宜点。”
“咱们直接刷码进。”
李述安的目光，从票价牌，移到发光的手机屏幕。
停顿了片刻。
他缓缓转头，看向云骁。
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但云骁莫名的，就读出那平静之下。
一丝极其微小的，类似于“被便捷时代无声提醒”的凝滞。
以及一点点“就你机灵”，近乎无奈的纵容。
这种感觉，让云骁心头一软。
又有点想笑。
平日里，李述安总是那个掌控一切。
安排周详的人。
此刻，这点因生活方式差异，而偶然显露的。
微不足道的代沟。
竟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嗯。”
李述安应了一声，将皮夹收回。
抬手，在云骁凑过来的脑袋上。
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将他那头本就不算特别驯服的黑发，揉得更乱些。
“那还不快买。”
动作带了点惩罚的意味，却又亲昵自然。
云骁咧嘴一笑。
不在乎发型，低头快速操作。
很快，拿到了电子二维码。
“搞定！”
“李医生，我们走便捷通道！”
李述安垂眸轻哼。
迈步，朝闸机走去。
云骁立刻跟上，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述安的。
随即又拉开一点距离，只是嘴角翘得老高。
一入园，喧嚣被高墙隔绝。
初冬的园林，别有一番清寂风致。
盛夏的浓荫不再，树木枝干舒展。
露出更多亭台楼阁，精巧的飞檐。
池水，显得更加清冽幽深。
残荷零落，别具一种枯淡之美。
空气清冷湿润。
带着泥土和植物，休眠的气息。
云骁兴致勃勃。
手机对着萧疏的景致，嶙峋的假山。
精巧的窗棂，拍个不停。
李述安大多时候，只是走在他身侧。
目光偶尔，掠过别致的景致。
更多时候，是落在云骁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逛了不到一小时。
日头虽然浓烈，但空气中寒意渐浓。
走动时还好，一旦停下，便觉冷意侵人。
李述安脚步慢了下来。
他本就有些畏寒。
此刻停下，站在一处背风的廊下。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神情带着些许倦意的清冷。
云骁从前方的月洞门，屁颠屁颠跑回来。
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医生！”
“前面那个水榭，角度看池子特别开阔！”
“我们过去，我给你拍张照？”
“你穿这大衣站在那儿，肯定特有感觉！”
李述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
需穿过一段，无遮无拦的临水敞轩。
风估计不小。
他重新靠向廊柱。
声音被冷空气衬得有些淡：“你去吧，我在这儿等。”
“一起嘛。”
云骁去拉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臂，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央求。
“那边景好，拍一张就回来。”
“很快的。”
“冷。”
李述安言简意赅。
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云骁看着他，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
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心头那点玩闹的心思，瞬间被一阵细密的疼取代。
他没再说话，只是绕到李述安面前。
背对着他，微微屈膝。
“上来。”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述安看着眼前，这宽阔的，裹在厚实夹克下的背脊。
沉默了一下。
“快点。”
云骁微微侧脸。
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背你过去，又快又暖和。”
“到了那边，你站着看景就行。”
“我拍，很快。”
旁边，有零星游客经过。
投来目光。
李述安蹙起眉来，没动。
云骁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耐心等着。
时间在清冷的空气里，仿佛流淌得更慢。
终于，李述安叹了口气。
像是屈服于这冬日的寒意。
也像是败给了眼前，这年轻人固执的温暖。
他伸出手臂，环过云骁的脖颈。
身体前倾，伏在了那厚实温暖的背上。
云骁嘴角立刻扬起。
手臂向后，稳稳托住李述安的腿弯。
腰腹发力，轻松站起。
还特意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妥的姿势。
“走咯！”他低声说。
带着雀跃，迈开稳健的步子，朝水榭走去。
李述安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云骁的背脊宽阔踏实。
步伐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力。
很快，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渐渐放松，下巴轻轻搁在云骁的肩窝。
视野升高。
园林的冬景，以另一种角度铺展。
他能看到云骁，微微泛红的耳廓。
能闻到他颈间干净的，混合着冷空气的清爽气息。
云骁走得很稳。
偶尔提醒“台阶”或“门槛”，手臂会收得更紧。
有年长的游客，投来含笑的目光。
云骁坦然回以笑容。
背着他的“全世界”，走得步履沉稳。
到了水榭，果然视野开阔。
冷风掠过水面，带来寒意。
但也将一池清冽冬水，送入眼帘。
云骁小心放下李述安，扶他靠在朱栏边。
自己搓了搓手，呵出白气。
“很快。”他掏出手机。
这次，李述安没拒绝。
他靠着暗红的廊柱，大衣领子竖起。
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身后，是萧疏的冬景与清冷池水。
云骁找好角度，认真按下快门。
镜头后的眼睛，比看任何景致都要专注。
却瞧见下一秒，李述安招手喊他过去。
云骁收起手机，站了过去。
李述安勉强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
手腕一翻：“宝宝，看这里。”
云骁怔愣的神情，瞬间被收进手机合照里。
惹得云骁，咬牙切齿，连连追着李述安啃咬。
后来，他们去坐了手摇船。
小船窄窄，船娘摇橹。
欸乃声声，划开墨绿色的平静水面。
两岸是褪去绿意的垂柳枝条，和更显古朴斑驳的白墙。
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凛冽水汽。
云骁和李述安，斯哈着并肩坐着。
膝盖挨着膝盖，汲取彼此一点微薄的热度。
水面反射着冬日，淡白的阳光。
冷冽而明亮。
云骁看着李述安，被水光映得格外清晰的侧脸。
和那截露在大衣领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心头一动。
他飞快瞥了一眼，背对他们。
专注摇橹的船娘。
然后迅速凑近。
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李述安的耳垂。
冰冷，柔软。
一触即分。
李述安微微一颤，没有立刻转头。
云骁已坐正，目视前方。
只有泛红的耳根，泄露了情绪。
李述安依旧看着水面。
片刻后，放在膝上的手，却轻轻移过去。
在云骁同样放在膝头的手上，不轻不重地。
握了一下。
“怀狗。”
指尖的温度，短暂却清晰地传递。
云骁手指蜷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敢转头，只是悄悄将被握过的手。
藏进夹克口袋。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动。
水声泠泠，橹声咿呀。
远处似有隐约的评弹声，混合着彼此清浅的呼吸。
变故来得突然。
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随即迅速转大。
冰冷的冬雨，噼里啪啦砸在船篷上，水面上。
“落雨哉！”
船娘加快摇橹，将船靠向最近的简易码头。
码头上，毫无遮挡。
李述安刚起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夹克。
就兜头罩了下来。
“穿上！”
云骁自己，只剩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却迅速将夹克，双手撑开。
举在两人头顶。
“跑！找地方躲！”
动作快得，李述安没反应过来。
冰冷的雨点，已密集落下。
云骁燥热的胸膛，抵在李述安身后。
双臂撑在两人头顶，推着他跳下摇晃的小船。
冲进了冰冷的雨幕。
青石板路，瞬间湿滑冰冷。
冬雨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述安的大衣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云骁的头发，也迅速湿透。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可他们谁也没停，也没想去找明显的避雨处。
只是被一种混合着狼狈，寒冷。
和奇异的兴奋驱使着。
在迷宫般湿滑的小巷里，肆意奔跑。
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挂着褪色灯笼的巷子。
绕过墙角枯萎的藤蔓，惊起檐下瑟缩的猫。
雨声哗然，脚步声杂乱。
交织着两人，急促的。
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的喘息。
世界，仿佛被这场冰冷的冬雨。
冲刷得模糊褪色。
只剩下身边这人，湿透却依然滚烫的体温。
云骁一边跑，一边竟在笑。
笑声被冷雨和喘息切割，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畅快。
李述安被他推着拽着，起初有些踉跄。
但很快跟上。
胸口那点沉闷，竟在这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奔跑中。
化开成近乎灼热的悸动。
终于。
他们冲进一处老宅，深深的门廊下。
廊檐宽大，挡住了瓢泼冷雨。
两人扶着斑驳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
白色的哈气，在空气中交织。
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淌。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
寒气刺骨。
云骁手里，那件湿透的夹克。
沉重地滴着水。
“疯了你。”
李述安喘着气。
看着云骁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
水滴不断从下巴滴落。
声音因寒冷和喘息，有些不稳。
却听不出责备。
“你才疯。”
云骁笑着顶回去，气息不匀。
他抬手，用湿透的毛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靠近。
想用那湿冷的布料，去擦李述安脸上的雨水。
李述安偏头躲开。
自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渍。
“脏死了。”
“我的衣服，不脏。”
云骁固执地凑近。
用湿毛衣，蹭了蹭李述安脖颈。
门廊下空间狭小，两人挨得极近。
湿冷的衣物下，身体的热力蒸腾出微弱的白气。
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和檐角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单调而清晰的声音。
云骁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述安。
冰冷的雨水，将他额前的黑发彻底打湿。
几缕贴在光洁苍白的额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没入湿透的大衣领口。
被雨水浸透的眉眼，更显幽深漆黑。
长睫上，也挂着细碎的水珠。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李述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里灼人的热度。
微微侧过脸，看向廊外如注的冰冷雨幕。
只留给他一个水光淋漓的，线条优美的侧影。
和同样冻得发红，却莫名诱人的耳根。
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都带着白气。
云骁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
他看着李述安微微颤抖，苍白的嘴唇。
那里因为寒冷而失了血色，却依旧形状优美。
某种冲动，比冰冷的雨水更难以抵御。
骤然攫住了他！
他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伸。
撑在李述安耳侧的墙壁上，将人困在自己与冰冷砖墙之间。
另一只手，松开了湿透的夹克。
带着湿冷的寒意，轻轻捧住了李述安的脸颊。
李述安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镜片后的眼眸深黑，没有言语。
云骁低下头，带着冰冷雨水的气息。
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
吻住了那双同样冰冷，却异常柔软的嘴唇。
起初只是触碰，冰冷而湿润。
随即，那热度便席卷而来……！
蛮横地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冷与灼热交织，毫无章法却急切无比。
云骁的舌尖，带着火一样的温度。
贪婪地汲取。
李述安闭上眼睛，被水浸透的睫毛轻轻颤抖。
撑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
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云骁湿透的。
绷紧的背脊上。
慢慢收紧，抓住了那湿透的衣料。
冰冷的墙壁，湿透的衣物。
唇齿间，却是滚烫的纠缠。
云骁的吻，急切而用力……！
仿佛要将彼此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所有的热量，都挤压出来。
混合在一起。
李述安起初，只是被动承受。
渐渐开始回应。
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混合着唇齿间湿润的声响。
云骁从李述安的脸颊，滑到后颈。
指尖插入他湿透的发间，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
“重死了，松开点……”
“云骁！”
云骁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一点。
额头抵着李述安的额头。
两人鼻尖相触。
“李述安……”
云骁声音低哑，带着未褪的情动。
“怎么这么湿……”
“李医生也下雨了？”
云骁低笑，舔了舔自己，带着李述安体温的指关节。
李述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仰起脸。
再次贴近。
这一次，他的吻落在云骁湿漉漉的。
带着坏笑的滚烫唇上。
轻柔，却带着同样的确认。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变成缠绵的冷雨丝。
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两人都没动，依旧维持着极近的距离。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许久之后，云骁先退开一点。
任由李述安瘫软的，靠在他胸前。
看着李述安，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
和依旧清冷，眼底却晕开一丝波光的眼眸。
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带着点傻气，和毫无保留的欢喜。
李述安别开眼，耳根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推他。
最终只是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自己湿润的唇角。
也抹去了云骁，下巴上的一点水渍。
“……胡闹。”他低声说。
“被人看见了，我饶不了你。”
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却没什么力气。
云骁只是笑，捡起地上湿透的夹克。
也不嫌脏。
重新裹在李述安身上，仔细拢了拢。
“还冷吗？”他问，眼睛亮得惊人。
“是不是，暖和点了？”
李述安白了他一眼。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反倒让他更为上头。
他从湿透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发现烟早已湿透，又沉默地放了回去。
云骁眼尖。
看到巷口，一家卖暖饮的小店还开着。
门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在这阴冷的雨巷里，像一小团温暖的诱惑。
“去那儿看看？买杯热的。”
云骁眼睛一亮，指了指。
李述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小店不大，暖气开得足。
一进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糕点甜香。
扑面而来。
云骁像进了温室，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货架上，摆着丝绸围巾，苏绣暖手筒，檀木小摆件。
还有各色，热气腾腾的糕点——
桂花糖年糕，猪油糕，热乎乎的酒酿饼。
“李医生，这年糕看着不错，买点热的吃？”
他凑在糕点柜前，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嗯。”
“这姜茶，闻着就暖和，来一杯？”
他又指向旁边，冒着热气的饮品柜。
“随你。”
李述安话很少，只是站在他身后。
偶尔在云骁回头，用眼神询问时。
给出简短回应。
他没有丝毫不耐，就这么静静陪着。
看着云骁，兴致勃勃地挑选。
最后，云骁买了两杯滚烫的姜茶。
几块热腾腾的糕点。
和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
还挑了一对，绣着腊梅的暖手筒。
“这个好看。”
他把一个暖手筒，塞给李述安。
自己拿着另一个。
“暖和。”
李述安接过暖手筒和姜茶。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冰凉的手指。
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
两人捧着热饮，拎着袋子走出小店。
雨已停歇。
空气清冷湿润，天色愈发阴沉。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打算去主路打车。
走出一段，热姜茶下肚，身体回暖。
云骁正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买些糕点。
可以带回去，给陈震岳“赔罪”。
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李述安回头。
云骁把手里的几个纸袋，翻来翻去。
脸色垮下来。
“好像……忘在刚才店里了。”
他买的零碎多，店家分装。
装着热糕点的纸袋，不见了。
云骁有点窘，抓了抓半湿的头发。
“我付完钱，好像顺手放柜台上去拿围巾。”
“然后……”
他抬头看李述安，眼神懊恼。
李述安淡淡一笑，伸手捏了下云骁的鼻梁。
很自然地将云骁手里，几个袋子，和没喝完的姜茶接过来。
然后转身。
朝着来时的，湿冷昏暗的小巷迈步。
脚步平稳，毫不犹豫。
云骁愣了一下。
看着李述安在冬日暮色中，清瘦挺拔的背影。
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赶紧追上，和李述安并肩。
“回去找吗？”他小声问。
“不然呢？”
李述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你挑了半天的。”
“也……没有特别喜欢。”
云骁嘟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快走两步，侧身。
面对李述安，倒退着走。
笑容在暮色中，干净明亮。
“李医生，你真好！”
李述安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冰冷的晚风，似乎吹不散两人之间。
那无声涌动的暖流。
暮色将两人依偎的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拉得很长。
回到小店，那个纸袋果然还在柜台。
店主，是个和善的阿姨。
笑呵呵递还，叮嘱年轻人天冷路滑小心。
云骁道谢接过，抱在怀里。
再次走出，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云骁把所有袋子抱紧，跟在李述安身侧。
“还买吗？”李述安问。
目光掠过另一个，热气腾腾的糕团摊。
“不买了不买了。”
云骁摇头，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
“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混在晚风里。
“其实……丢了也没什么。”
“就是……你肯陪我走回去，再找一遍。”
“我好开心……！”
他用提着袋子的手，很轻地。
碰了碰李述安垂在身侧，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李述安没有躲开。
他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
微凉又温热的触碰。
“傻瓜。”
他应了一声，很轻。
然后，在云骁看不见的角度。
微微弯起了唇角。
夜色吞没了小巷。
将两条依偎前行，身材高大的身影，温柔笼罩。
河边的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
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破碎而温暖的光影。
像是散落了一池，不会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