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番外·一
“唔……”
“李述安……”
夏日的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
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金色的光带。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静谧，安宁。
云骁是在一种暖烘烘的满足感中，逐渐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身体已经遵循着，这半年多养成的习惯。
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揽。
想将那个温凉柔软的身躯，捞进怀里。
把脸埋进对方，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颈窝。
手臂收拢——
嗯？触感不对。
不是记忆中肌理柔韧，带着微凉皮肤温度的腰背。
而是……毛茸茸的！
暖得有点过分的，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云骁困惑地撑开眼皮。
微微抬头。
海藻般的灰棕色长毛，服帖顺滑。
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眨了眨。
那圆滚滚的毛团子，正大咧咧地。
老实不客气的，横亘在他和李述安之间。
缅因猫“大王”。
一只斗大的前爪，还嚣张地搭在李述安。
散在枕边的黑发上。
而云骁此刻搂着的，正是大王柔软又肥硕的腰身。
“……”
！！！
云骁眨了眨眼，残留的睡意瞬间飞了大半。
心里那点晨起的温存旖旎。
顿时被一种微妙的，被“第三者”插足的不爽。
快速取代。
尤其是看到大王，那只搭在李述安头发上的爪子。
更是觉得碍眼。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猫肚子底下抽出来。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大王命运的后颈皮。
轻轻把这团体型巨大的毛团子，提溜起来。
放到自己这边的床脚。
大王不满地“呜噜”了一声。
蜷成一团，似乎瞪了云骁一眼。
障碍清除。
云骁“嘿嘿”一笑，重新挨着李述安躺下。
侧过身，长臂一伸。
这次，精准地环住了李述安的腰。
微微用力，便将人从床的那一侧。
整个搂抱了过来。
安置在自己怀里，严丝合缝。
李述安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醒了。
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不如平日清明。
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云骁。
才逐渐聚焦。
“……皮？”
他刚醒的声音，有些低哑。
带着点鼻音，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给云骁一种勾引自己的错觉。
云骁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人搂得更紧。
低头在他微凉的唇上，响亮地“啵”了一下。
骑在腰间的大腿，更是前后晃悠着。
彰显着全方位的占有欲。
“早上好，李医生。”
“你的猫占我位置了。”
李述安显然，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切换过来。
对他这倒打一耙的行径，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没接话。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
将脸往云骁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
又闭上了眼，似乎想再眯一会儿。
这难得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小动作。
让云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点被猫抢了位置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再闹他。
只是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着李述安柔软的发顶。
享受着这夏日清晨，静谧的相拥。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
照亮了大王，松软的皮毛。
又赖了十几分钟。
李述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似乎又睡着了。
连日的加班，的确耗心神。
下了班，又被云骁拉着去流浪动物救助点。
忙了好几个晚上。
李述安难得赖床。
想到这里，云骁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
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大王在他下床的瞬间，就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轻盈地跳下床，尾巴高高翘起。
绕着他的脚踝，“喵喵”叫着蹭。
显然是饿了。
另一边。
趴在客厅地毯上的，金毛“滴滴”。
也听到了动静。
抬起头，欢快地摇着尾巴。
但没有叫，只是用那双温顺的棕色眼睛。
期待地看着他。
陈馨姐因为一个跨国合作项目，又出差了。
这次时间不短。
滴滴自然，又“托管”在了他们家。
一猫一狗，加上两个人。
这小小的两居室。
倒是越来越有，寻常人家的热闹烟火气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饿了。”
云骁笑着，蹲下身。
揉了揉滴滴，毛茸茸的大脑袋。
又屈指，弹了弹大王凑过来的粉红鼻尖。
“等着，马上开饭。”
他先给两位毛祖宗，准备早餐——
给大王的碗里，倒上预防肾衰的猫粮。
拌了半盒罐头。
给滴滴的食盆里，放好狗粮。
加上煮好的鸡胸肉碎。
看着两个小脑袋，埋头苦吃的模样。
云骁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喂饱了小的，该喂家里那位大的了。
他走进厨房，洗干净手。
冰箱里食材齐全。
他拿出鸡蛋，吐司，牛奶。
又洗了几颗小番茄。
煎蛋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很快，混合着黄油香气的食物味道。
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云骁回头，看见李述安已经起来了。
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他手里拎着两套衣服，看起来是新买的。
熨烫得十分平整。
“怎么不再睡会儿？”
云骁关小火，让煎蛋在锅里慢慢烘着。
“醒了。”
李述安言简意赅，走到客厅的衣帽架旁。
仔细地将那两套衣服挂好。
一件，是剪裁利落的浅蓝色衬衫。
搭配质感很好的深灰色休闲长裤。
看起来，是云骁的尺码。
挂好衣服，李述安没有离开。
反而转身，走进了厨房。
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云骁的腰。
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肩胛骨上。
这是一个安静，又充满依恋的姿势。
云骁煎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放下锅铲，微微侧过头。
用脸颊，蹭了蹭李述安柔软的发丝。
“饿不饿？马上就好。”
“嗯。”
李述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
声音贴着云骁的脊背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怕吗？”
云骁瞬间，就明白他在问什么。
今天是……那个日子。
他要去见那个人。
李述安甚至细心地，为他准备了新衣服。
云骁摇摇头。
嘴角扯开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
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一闪而逝。
“怕他？早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
“我只是……该去跟他做个了断了。”
“为了额吉，也为了我自己。”
李述安没再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静静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松开。
“快点做，凉了。”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转身去给大王和滴滴添水。
云骁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片因为即将面对过去，而翻涌的阴霾。
似乎被这平淡的晨光，驱散了不少。
他加快动作，很快将简单的早餐端上桌。
饭后。
云骁换上了李述安，给他准备的新衣服。
尺码刚好，颜色衬得他更加挺拔俊朗。
少了几分往日的不羁，多了些沉稳。
李述安站在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早点回来。”李述安说。
“嗯。”
云骁握住他还没收回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等我回来吃晚饭。”
探视的手续，并不复杂。
当云骁坐在探视间，冰凉的椅子上。
隔着厚重的，有些模糊的玻璃。
看到那个，被狱警带出来的身影时。
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不过半年多。
那个曾经在草原上，像暴戾棕熊一样的男人。
已经彻底垮了。
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穿着统一的囚服，背脊佝偻着。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和颓败。
只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熟悉的。
令人不适的阴鸷。
提醒着云骁，他是谁。
养父拿起通话器。
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
却只让那张脸，显得更加扭曲丑陋。
“小崽子，出息了？”
“还知道来看看老子。”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刺耳。
云骁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掌心有些汗湿，胃部也传来细微的痉挛感。
那是身体，记忆深处的恐惧在苏醒。
他甚至能闻到记忆中，那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味道。
能听到皮带，抽在皮肉上的破空声。
能看见额吉，最后看着他时。
那双含泪，却充满哀求与诀别的眼睛……
恶心。愤怒。
还有一丝残留的，令他唾弃自己的寒意。
他几乎要立刻站起来！
逃离这个地方。
但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闪过李述安清晨安静环抱住他的温度。
闪过他为自己挂起新衣服时，微微低垂的侧脸。
闪过出门前，那句平淡却温暖的“早点回来”。
还有大王，蹭着他脚踝的柔软触感。
滴滴湿漉漉的鼻头。
顺江动物医院里，此起彼伏的猫叫狗吠。
陈馨姐调侃的笑声，陈震岳得意的坏笑。
小田咋咋呼呼的喊声，王大夫慢条斯理的叮嘱……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触感。
一点点汇聚起来，变得无比清晰。
真实而有力。
它们像温暖坚实的水流。
冲刷着那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冰冷淤泥。
他不是当年，那个在草原寒夜里。
眼睁睁看着额吉，倒在血泊中。
除了仇恨和恐惧，一无所有。
只能用最决绝方式，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的孤狼了。
他有了家。
有了爱人。
有了伙伴。
有了能为之奋斗，也能庇护他的事业。
有了……归途。
云骁缓缓地，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挺直的背脊，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穿过玻璃。
看向对面，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那目光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惧。
甚至没有了激烈的情绪。
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以及清晰的。
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动摇的距离感。
“我来。”
云骁开口，声音透过话筒，平稳地传过去。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也算了结一桩旧事。”
“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是好是坏。”
“都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养父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这种语气。
他预想中的愤怒，恐惧。
或者哪怕是一丝虚情假意的怜悯，都没有。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你！小畜生！”
“你别忘了是谁养大你！”
“要不是老子……”
养父激动起来，对着话筒低吼，面容狰狞。
“法律已经给了你判决。”
云骁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十五年零七个月。希望你好好改造。”
他报出的，是最终经法院审理认定的刑期。
数罪并罚。
这漫长的刑期，将彻底禁锢这个男人。
余下生命里，大部分光阴。
说完，云骁不再看对方。
瞬间变得惨白，和更加扭曲的脸。
也不再去听听筒里，传来的。
模糊不清的咒骂和吼叫。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器。
然后，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
带着李述安心意的，浅蓝色衬衫。
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出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探视室。
身后，玻璃的那一边。
是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绝望。
身前，走廊尽头。
是夏日，明亮到有些晃眼的阳光。
和……属于他的。
崭新而温暖的人生。
走出监狱那森严的大门。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
云骁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
然后，他看到了。
马路对面，树荫下。
停着那辆熟悉的，略显低调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李述安戴着墨镜。
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他似乎，并没有看向监狱门口。
只是安静地等着。
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仿佛只是路过。
又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
云骁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抬起脚，穿过马路。
朝着那辆车，朝着那个人。
大步走了过去。
步伐由最初的沉稳，变得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奔向归处的雀跃。
他拉开车门。
带着一身外面滚烫的热气，坐进副驾驶。
冷气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黏腻的汗意。
“等很久了？”
云骁问，声音有些发干，但眼睛很亮。
李述安转过头，摘下墨镜。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
倾身过来，替他系好安全带。
“没有。”
他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退回。
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云骁的眼睛。
低声问。
“好了？”
云骁看着他近在咫尺，沉静而专注的眼眸。
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仿佛将所有阴霾，都涤荡一空。
云骁重重地点头！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笃定：
“嗯！好了！”
李述安的唇角，弯了一下。
他坐回驾驶座，重新戴上墨镜。
发动了车子。
“想吃什么？”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
“回家，我做给你吃！”
云骁答得干脆，然后补充道。
“做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道……水煮鱼！”
“虽然可能，没馨姐做得好……”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驶向远离高墙，远离旧日阴霾的方向。
车窗外，是盛夏葱茏的树木。
是熙攘的人流。
是平凡而滚烫的，人间烟火。
云骁靠在椅背上。
侧头看着李述安，专注开车的侧脸。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了李述安，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李述安手指微动。
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前路尚长，但有彼此在侧，便是归途。
“李述安……”
夏日的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
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金色的光带。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静谧，安宁。
云骁是在一种暖烘烘的满足感中，逐渐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身体已经遵循着，这半年多养成的习惯。
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揽。
想将那个温凉柔软的身躯，捞进怀里。
把脸埋进对方，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颈窝。
手臂收拢——
嗯？触感不对。
不是记忆中肌理柔韧，带着微凉皮肤温度的腰背。
而是……毛茸茸的！
暖得有点过分的，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云骁困惑地撑开眼皮。
微微抬头。
海藻般的灰棕色长毛，服帖顺滑。
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眨了眨。
那圆滚滚的毛团子，正大咧咧地。
老实不客气的，横亘在他和李述安之间。
缅因猫“大王”。
一只斗大的前爪，还嚣张地搭在李述安。
散在枕边的黑发上。
而云骁此刻搂着的，正是大王柔软又肥硕的腰身。
“……”
！！！
云骁眨了眨眼，残留的睡意瞬间飞了大半。
心里那点晨起的温存旖旎。
顿时被一种微妙的，被“第三者”插足的不爽。
快速取代。
尤其是看到大王，那只搭在李述安头发上的爪子。
更是觉得碍眼。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猫肚子底下抽出来。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大王命运的后颈皮。
轻轻把这团体型巨大的毛团子，提溜起来。
放到自己这边的床脚。
大王不满地“呜噜”了一声。
蜷成一团，似乎瞪了云骁一眼。
障碍清除。
云骁“嘿嘿”一笑，重新挨着李述安躺下。
侧过身，长臂一伸。
这次，精准地环住了李述安的腰。
微微用力，便将人从床的那一侧。
整个搂抱了过来。
安置在自己怀里，严丝合缝。
李述安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醒了。
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不如平日清明。
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云骁。
才逐渐聚焦。
“……皮？”
他刚醒的声音，有些低哑。
带着点鼻音，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给云骁一种勾引自己的错觉。
云骁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人搂得更紧。
低头在他微凉的唇上，响亮地“啵”了一下。
骑在腰间的大腿，更是前后晃悠着。
彰显着全方位的占有欲。
“早上好，李医生。”
“你的猫占我位置了。”
李述安显然，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切换过来。
对他这倒打一耙的行径，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没接话。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
将脸往云骁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
又闭上了眼，似乎想再眯一会儿。
这难得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小动作。
让云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点被猫抢了位置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再闹他。
只是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着李述安柔软的发顶。
享受着这夏日清晨，静谧的相拥。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
照亮了大王，松软的皮毛。
又赖了十几分钟。
李述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似乎又睡着了。
连日的加班，的确耗心神。
下了班，又被云骁拉着去流浪动物救助点。
忙了好几个晚上。
李述安难得赖床。
想到这里，云骁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
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大王在他下床的瞬间，就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轻盈地跳下床，尾巴高高翘起。
绕着他的脚踝，“喵喵”叫着蹭。
显然是饿了。
另一边。
趴在客厅地毯上的，金毛“滴滴”。
也听到了动静。
抬起头，欢快地摇着尾巴。
但没有叫，只是用那双温顺的棕色眼睛。
期待地看着他。
陈馨姐因为一个跨国合作项目，又出差了。
这次时间不短。
滴滴自然，又“托管”在了他们家。
一猫一狗，加上两个人。
这小小的两居室。
倒是越来越有，寻常人家的热闹烟火气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饿了。”
云骁笑着，蹲下身。
揉了揉滴滴，毛茸茸的大脑袋。
又屈指，弹了弹大王凑过来的粉红鼻尖。
“等着，马上开饭。”
他先给两位毛祖宗，准备早餐——
给大王的碗里，倒上预防肾衰的猫粮。
拌了半盒罐头。
给滴滴的食盆里，放好狗粮。
加上煮好的鸡胸肉碎。
看着两个小脑袋，埋头苦吃的模样。
云骁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喂饱了小的，该喂家里那位大的了。
他走进厨房，洗干净手。
冰箱里食材齐全。
他拿出鸡蛋，吐司，牛奶。
又洗了几颗小番茄。
煎蛋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很快，混合着黄油香气的食物味道。
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云骁回头，看见李述安已经起来了。
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他手里拎着两套衣服，看起来是新买的。
熨烫得十分平整。
“怎么不再睡会儿？”
云骁关小火，让煎蛋在锅里慢慢烘着。
“醒了。”
李述安言简意赅，走到客厅的衣帽架旁。
仔细地将那两套衣服挂好。
一件，是剪裁利落的浅蓝色衬衫。
搭配质感很好的深灰色休闲长裤。
看起来，是云骁的尺码。
挂好衣服，李述安没有离开。
反而转身，走进了厨房。
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云骁的腰。
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肩胛骨上。
这是一个安静，又充满依恋的姿势。
云骁煎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放下锅铲，微微侧过头。
用脸颊，蹭了蹭李述安柔软的发丝。
“饿不饿？马上就好。”
“嗯。”
李述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
声音贴着云骁的脊背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怕吗？”
云骁瞬间，就明白他在问什么。
今天是……那个日子。
他要去见那个人。
李述安甚至细心地，为他准备了新衣服。
云骁摇摇头。
嘴角扯开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
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一闪而逝。
“怕他？早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
“我只是……该去跟他做个了断了。”
“为了额吉，也为了我自己。”
李述安没再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静静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松开。
“快点做，凉了。”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转身去给大王和滴滴添水。
云骁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片因为即将面对过去，而翻涌的阴霾。
似乎被这平淡的晨光，驱散了不少。
他加快动作，很快将简单的早餐端上桌。
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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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几分往日的不羁，多了些沉稳。
李述安站在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早点回来。”李述安说。
“嗯。”
云骁握住他还没收回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等我回来吃晚饭。”
探视的手续，并不复杂。
当云骁坐在探视间，冰凉的椅子上。
隔着厚重的，有些模糊的玻璃。
看到那个，被狱警带出来的身影时。
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不过半年多。
那个曾经在草原上，像暴戾棕熊一样的男人。
已经彻底垮了。
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穿着统一的囚服，背脊佝偻着。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和颓败。
只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熟悉的。
令人不适的阴鸷。
提醒着云骁，他是谁。
养父拿起通话器。
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
却只让那张脸，显得更加扭曲丑陋。
“小崽子，出息了？”
“还知道来看看老子。”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刺耳。
云骁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掌心有些汗湿，胃部也传来细微的痉挛感。
那是身体，记忆深处的恐惧在苏醒。
他甚至能闻到记忆中，那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味道。
能听到皮带，抽在皮肉上的破空声。
能看见额吉，最后看着他时。
那双含泪，却充满哀求与诀别的眼睛……
恶心。愤怒。
还有一丝残留的，令他唾弃自己的寒意。
他几乎要立刻站起来！
逃离这个地方。
但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闪过李述安清晨安静环抱住他的温度。
闪过他为自己挂起新衣服时，微微低垂的侧脸。
闪过出门前，那句平淡却温暖的“早点回来”。
还有大王，蹭着他脚踝的柔软触感。
滴滴湿漉漉的鼻头。
顺江动物医院里，此起彼伏的猫叫狗吠。
陈馨姐调侃的笑声，陈震岳得意的坏笑。
小田咋咋呼呼的喊声，王大夫慢条斯理的叮嘱……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触感。
一点点汇聚起来，变得无比清晰。
真实而有力。
它们像温暖坚实的水流。
冲刷着那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冰冷淤泥。
他不是当年，那个在草原寒夜里。
眼睁睁看着额吉，倒在血泊中。
除了仇恨和恐惧，一无所有。
只能用最决绝方式，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的孤狼了。
他有了家。
有了爱人。
有了伙伴。
有了能为之奋斗，也能庇护他的事业。
有了……归途。
云骁缓缓地，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挺直的背脊，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穿过玻璃。
看向对面，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那目光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惧。
甚至没有了激烈的情绪。
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以及清晰的。
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动摇的距离感。
“我来。”
云骁开口，声音透过话筒，平稳地传过去。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也算了结一桩旧事。”
“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是好是坏。”
“都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养父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这种语气。
他预想中的愤怒，恐惧。
或者哪怕是一丝虚情假意的怜悯，都没有。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你！小畜生！”
“你别忘了是谁养大你！”
“要不是老子……”
养父激动起来，对着话筒低吼，面容狰狞。
“法律已经给了你判决。”
云骁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十五年零七个月。希望你好好改造。”
他报出的，是最终经法院审理认定的刑期。
数罪并罚。
这漫长的刑期，将彻底禁锢这个男人。
余下生命里，大部分光阴。
说完，云骁不再看对方。
瞬间变得惨白，和更加扭曲的脸。
也不再去听听筒里，传来的。
模糊不清的咒骂和吼叫。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器。
然后，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
带着李述安心意的，浅蓝色衬衫。
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出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探视室。
身后，玻璃的那一边。
是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绝望。
身前，走廊尽头。
是夏日，明亮到有些晃眼的阳光。
和……属于他的。
崭新而温暖的人生。
走出监狱那森严的大门。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
云骁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
然后，他看到了。
马路对面，树荫下。
停着那辆熟悉的，略显低调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李述安戴着墨镜。
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他似乎，并没有看向监狱门口。
只是安静地等着。
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仿佛只是路过。
又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
云骁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抬起脚，穿过马路。
朝着那辆车，朝着那个人。
大步走了过去。
步伐由最初的沉稳，变得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奔向归处的雀跃。
他拉开车门。
带着一身外面滚烫的热气，坐进副驾驶。
冷气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黏腻的汗意。
“等很久了？”
云骁问，声音有些发干，但眼睛很亮。
李述安转过头，摘下墨镜。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
倾身过来，替他系好安全带。
“没有。”
他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退回。
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云骁的眼睛。
低声问。
“好了？”
云骁看着他近在咫尺，沉静而专注的眼眸。
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仿佛将所有阴霾，都涤荡一空。
云骁重重地点头！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笃定：
“嗯！好了！”
李述安的唇角，弯了一下。
他坐回驾驶座，重新戴上墨镜。
发动了车子。
“想吃什么？”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
“回家，我做给你吃！”
云骁答得干脆，然后补充道。
“做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道……水煮鱼！”
“虽然可能，没馨姐做得好……”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驶向远离高墙，远离旧日阴霾的方向。
车窗外，是盛夏葱茏的树木。
是熙攘的人流。
是平凡而滚烫的，人间烟火。
云骁靠在椅背上。
侧头看着李述安，专注开车的侧脸。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了李述安，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
李述安手指微动。
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前路尚长，但有彼此在侧，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