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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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馨精致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丝裂痕。

那因为愤怒而起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踉跄后退半步,强撑起作为心理咨询师的镇定。

猛然抬头看向李述安。

“述安,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带着苦涩的了悟:“我只是担心你!你的手……”

陈馨话没说完,因为李述安,已经不再看她了。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眼波中流光璀璨,却沉静如冰潭!

他举起自己那只,被纱布包裹的右手。

放在眼前,以近乎审视陌生标本的漠然姿态,歪头端详着。

“担心我这双——”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滚落。

“被他们,还有你,寄予厚望的工具?”

“它很好用。”

他指尖轻轻曲伸,纱布摩擦发出窸窣声。

“拿得起最精密的器械,也挥得出足够分量的拳头。”

“工具而已,何必区分用途。”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寂一片。

那是一种极致的自贬,也是一种最尖锐的挑衅!

他将自己赖以生存,被无数人仰望艳羡的顶尖技艺。

将他父母和陈馨眼中,视为神圣的,救死扶伤的手。

轻描淡写地,贬低为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否定了陈馨的价值观。

更像是对他过往人生的,残酷嘲讽。

云骁僵坐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手里还捏着那卷没用完的胶带。

陈馨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件事情的爆发,本身是因为他而产生。

但任由那种杂碎,在暗中窥探、践踏别人的生活。

难道,就真的绝对正确吗?!

如果某一天,那杂种的魔爪,伸向的不是男人。

而是女人、小孩儿,亦或是小动物呢?

李述安的反击,又何尝不是一种“治疗”呢?!

但李述安的反应,更让他心悸。

他看到那张总是无懈可击,冷静自持的脸上。

冰壳般的面具下,裂开了一道细微却狰狞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而是更深、更尖锐的……近乎虚无的痛苦……!

那是被期望所绑架异化后,生出的麻木与厌倦。

云骁的心脏,被那只言片语间泄露出的东西,狠狠攥紧!

然而客厅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还在蔓延。

陈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李述安,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

有不解,还有云骁看不懂的悲伤。

而李述安,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云骁吞咽着口水,莫名想起上周抓伤他的,那只“大王”。

李述安高冷,李述安专业,李述安哪哪都好。

但在云骁心中,李述安又何尝不是另一只大王?

他齿间溢出一声喟叹,什么也没说。

伸出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再次拉过李述安,刚刚抽回的那只右手——

那只被纱布包裹,被主人称为“工具”的手。

李述安察觉到云骁暖燥的体温,指尖僵硬了一瞬。

但他没有抽回。

他的视线微微垂落,落在云骁低垂专注的侧脸上。

云骁低着头,拿起那截没有贴出去的胶带。

仔细地,沉稳地,将它贴在纱布边缘,轻轻抚平。

他抿住双唇,甚至在那上面吹了吹。

那双大手就那么虚虚地,带着一点温热。

覆盖在李述安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的含义,太复杂了。

是完成“牙医先生”赋予他的,处理伤口的职责。

是笨拙无声的安慰。

更是一种,此刻的选择——

在陈馨所代表的那个正确光明,充满规训的世界。

与李述安此刻展露的,自我放逐的真实之间。

云骁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靠近了后者。

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

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完成了他的站队。

陈馨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又忽然垂眸浅笑,似乎一下就释怀了。

她看着那个,总是带着点野性难驯的少年兽医。

此刻低着头,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固执地拉着李述安的手。

而身为堂堂牙科顶尖医生的李述安,竟然任由那小子拉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忽然觉得,刚刚她和李述安之间的那些对话。

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可笑。

她的担忧,她的规劝,她所坚信的一切。

在这两个人之间无声流淌,晦暗不明的纠葛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不合时宜。

李述安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

他用那只包扎好的右手,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杯。

凑到唇边,很慢地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吞咽。

很快,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惯有的平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疏离,带着斩断一切的冷硬:

“很晚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陈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看着李述安。

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她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向云骁,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有担忧,有不赞同。

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她停顿了几秒,才轻声说:“云骁,你……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公寓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不重。

却像一道闸门落下,将门外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评判,规训。

担忧和旧日的阴影,通通关在了外面。

偌大冰冷的公寓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却与陈馨闯入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诡异亲昵的平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剥开了什么伪装。

让更本质更晦暗的东西,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李述安久久地沉默着,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右手。

云骁也一言不发。

他松开手,默默地将散落在矮桌上的消毒棉签,用过的棉球,药水瓶盖。

一样一样收好,放回医药箱,扣上锁扣。

等做完这一切,客厅里的时钟,低沉的响了十声。

也许,云骁该起身回家了。

他再次绕回到李述安身边,将那杯空了冷了的水杯,重新续满温水。

就在这时,李述安打破了沉默。

他依然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低,更像是在对着空气陈述:

“工具用对了地方,才有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让云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今晚,它用对了,对吗?”

云骁抬起头,看向他。

李述安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睫毛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云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对?还是不对?

肯定“用对”,仿佛认同了暴力的价值。

否定,又似乎否定了李述安,为他出手的整个事实。

也否定了自己在土坡后面目睹时,心底翻涌的那股,黑暗的快意。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耳边,忽然传来李述安的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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