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噩梦中的格桑梅朵

那种被尾随的感觉,又来了——!

说不清,具体从哪天开始。

就像墙角渗出的湿气。

悄无声息地,蔓延回云骁的感知里。

他骑摩托车,载着李述安上下班时。

会下意识地,瞟向后视镜。

走在医院走廊,听见身后脚步声稍近。

背脊就下意识绷紧。

就连晚上,下楼扔垃圾。

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

“放松。”

后座,传来李述安平稳的声音。

他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环在云骁腰间

手掌在他紧绷的小腹上,轻拍。

“专心看路。”

云骁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连忙收回飘忽的视线。

说来也怪,每当李述安坐在后面。

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就会消散大半。

仿佛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

能隔开,所有窥探的目光。

可一旦回到那间出租屋,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某种更具体的不安,就会悄然浮现。

最明显的,是敲门声。

起初,云骁没太在意。

老小区隔音差。

邻居晚归,外卖送错门,小孩乱跑。

各种响动,本就频繁。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异样。

那敲门声,总是在深夜或凌晨响起。

不早不晚,偏偏在他们熄灯后,入睡前。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用指关节小心地叩。

叩两三下就停,间隔几秒,又叩两三下。

不急促,却有种固执的耐心。

第一次听见时,云骁下意识要起身去看。

被李述安,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去。”

李述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淡。

他下床的动作,很轻。

走到门边,却没立刻开门。

而是静立了几秒。

才缓缓地,拉开一道窄缝。

门外,是空的。

楼道灯,昏暗地亮着。

照出斑驳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旧纸箱。

“没人吗?”

云骁从床上探头,歪着身子追问。

“敲错门了。”

李述安关上门,反锁。

插上插销,动作一气呵成。

后来几次,几乎都是这样。

敲门声响起,李述安总是比云骁,反应更快。

抬手制止他,自己起身去应对。

每次开门,门外都空无一人。

问邻居,都说没听见,也没看见谁在敲门。

次数多了,云骁品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李述安开门前,那几秒的静立。

不像是在等门外人反应,更像是在……

听什么!

他侧耳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肩膀,屏住的呼吸。

都透出一种,猎手般的专注。

而每次锁门回来。

他身上,会带上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深沉。

“会不会是……”云骁某次忍不住问,“冲你来的?”

李述安正双腿交叠,躺在床上。

在看一份,英文医学期刊。

闻言抬眼:“怎么说?”

“你最近,总来我这儿住。”

云骁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是不是……你那边不太安全?”

李述安放下期刊,看了他几秒。

忽然伸手,揉了揉他蓬乱的头发。

“想多了。”他的语气很平淡,“睡吧。”

可云骁,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李述安身边。

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晕开的污痕。

李述安不告诉他,他就自己琢磨。

座谈会之后。

李述安不再让他去公寓。

反而主动来这破地方,一住就是好些天。

这本身,就不正常!

还有那些敲门声。

太规律,太克制,不像恶作剧。

倒像是……试探。

云骁翻了个身,面对李述安的背影。

黑暗中,那人的肩线。

在夜色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草原的夜里,额吉也会这样背对他睡。

用单薄的脊背,挡住从帐篷缝隙钻进来的风。

他悄悄凑近些,额头抵上李述安的后肩。

布料下,有温热的体温透过来。

还有属于李述安的气息。

云骁闭上眼,深吸一口。

那点不安,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草原,天蓝得发脆。

云低得伸手,就能扯下一大团。

他骑着自己的小马,赤脚夹着马腹。

在风里,肆无忌惮地飞奔。

草浪,在身下翻涌。

远处蒙古包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额吉,站在包前朝他挥手。

手里捧着刚煮好的奶茶。

“跑快些,跑得再快些……!”

“我的好骁骁,不要回头。”

“就这样骑着风,跑出去!”

“……”

梦里的一切,都那样真实。

他甚至能闻见,草汁被马蹄碾碎时,溅起的青涩气味。

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赤裸背上的微烫。

小马越跑越快,鬃毛在风里像黑色的火焰。

云骁忍不住,放声大笑!

“痛快……太痛快了!”

“额吉,我是草原上最迅猛的男子汉!”

笑声被风扯碎,洒了一路。

然后,毫无预兆地,天空下起了血。

先是几滴,溅在翠绿的草尖上,红得刺眼。

接着是更多,大片大片地蔓延开来。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身上。

小马惊恐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血涌出来,浸透泥土,漫过马背。

他猛地升高,被小马甩下了马背!

身体在空中翻转,视线里是天与地颠倒的晕眩。

云骁重重地,摔进那片猩红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陷在血泊里。

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血泊里,开始生长出东西。

一丛丛,一簇簇……

从血里钻出来,迅速抽枝,展叶,绽开!

是花。

大片大片的格桑梅朵。

它们开得那么艳,那么密。

转眼,就淹没了整片草原!

他在花海里沉浮,花瓣贴上脸颊。

远处,额吉的身影越来越淡。

他想喊,喉咙却被花塞满,发不出声音。

花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佝偻着,慢慢直起身。

手里,提着什么——

是刀?!

滴着血的,一把长刀!

那人转过头,脸隐在阴影里。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他!

一步,一步,踩碎一路格桑梅朵。

“不……”

云骁在梦里挣扎,手脚却被花茎缠绕,动弹不得。

那人越走越近,刀尖抬起——

“不——!”

云骁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出租屋低矮的天花板。

他剧烈地喘息,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冷汗湿透了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在身侧摸索,摸到的是床单,不是温热血泊。

是梦。只是梦。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浑身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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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了?”

身侧传来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

云骁僵硬地,转过头。

李述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侧躺着,手肘支着枕头,正静静看着他。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

在李述安的脸上,投下窄窄一道光。

照亮他低垂的睫毛,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云骁汗湿的额头。

很自然地,替他擦掉那些冷汗。

指尖微凉。

蹭过皮肤时,云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

云骁猛地伸手,抱住了李述安。

那拥抱,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试探和黏腻的意味。

而是用尽全力,整个人都嵌了进去。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李述安的颈窝。

手臂死死箍紧,绞杀着那截清瘦的腰身。

手指,不安地揪住李述安背后的衣料。

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李述安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抬起一只手,缓缓落在云骁汗湿的后背上。

手掌宽大,温度透过薄薄的背心,渗进来。

一下,一下,很慢地拍打着。

那节奏,稳定得近乎催眠。

像在哄弄,受惊过度的孩子。

云骁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可抱着他的手没松,反而更紧了些。

鼻尖,蹭着李述安的锁骨。

贪恋地,吸着那点熟悉的气息。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

鸟叫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云骁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李述安抚拍他后背的手掌,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说。”

云骁没抬头,脸还埋着。

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混又委屈。

“好哥哥,你可不可以,不打我了……”

李述安:“……”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

云骁的头发很硬,蹭在他下巴上,有点扎。

汗味混着年轻人,身上的小狗味儿。

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他想起第一次,在诊室里见到的云骁。

浑身是刺,眼神里全是戒备和茫然。

和现在这个缩在他怀里,小声讨饶的家伙。

简直判若两人。

“……我倒是忘了,你是在草原长大的。”

“笨蛋。”

“哥哥这是在,拍你睡觉。”

李述安继续拍他的背,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

“叩、叩、叩。”

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在门口响起!

很轻,很克制,和之前一样。

云骁的身体,几乎瞬间绷紧!

李述安抚拍他的手停下,侧耳听了两秒。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停了。

等待。又是三下。

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

云骁松开李述安,撑着床垫猛然坐起身!

噩梦残留的晕眩,还在脑袋里。

可更尖锐的恐惧,缓缓从脊椎爬上来!

带着愤怒,带着豁出去的狠厉。

像草原上,被惹毛的狼崽子!

龇出了犬牙。

“这次我去。”

云骁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云骁。”

李述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

云骁没回头。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梦里,那片血红色的格桑梅朵,在眼前一闪而过。

混合着这些天被尾随的不安,深夜敲门声的诡异。

还有刚才,那个拥抱里残留的。

让他鼻酸的委屈——

全都搅在一起,烧成了一股不管不顾的火!

他猛地吸了口气!

拧开门把,用力一拉。

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声。

豁然洞开。

“找谁?!”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

很老,背弯得像煮熟的虾。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

用黑色的网兜,兜着。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着,露出一条细缝。

她手里,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

老太太似乎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

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浑浊的眼睛,从眼皮缝里打量云骁。

又越过他肩头,往屋里瞟。

云骁堵在门口,没让开。

他盯着老太太,喉结滚动:

“……找谁?”

老太太张了张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声音又干又哑,像破风箱:“小、小伙子……”

“你、你们家……有不要的纸箱子、塑料瓶不?”

“我、我收点破烂,卖点钱……”

云骁盯着老太太,看了几秒。

又看向她身后,昏暗的楼道。

空无一人。

只有声控灯因为动静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没有。”云骁说,声音硬邦邦的,“去别家问。”

“哦、哦……”

老太太有些失望,又看了他一眼。

才慢吞吞转身。

拖着那个大编织袋,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袋子拖在水泥地上,渐渐远去。

云骁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绷紧的肩膀塌下来,后背竟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将他往后,轻轻带了一步。

李述安不知何时下了床,走到他身后。

他赤着脚,站在门内阴影里。

目光越过云骁肩头,落在空荡荡的楼道。

“是收破烂的。”

云骁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李述安应了一声,很淡。

他转而抬手,替云骁理了理,蹭得乱翘的头发。

“天亮了。”李述安说,视线转向窗外。

云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一层薄薄的金色,正从云层后面渗出来。

缓慢地,驱散着夜色。

楼下早点摊的推车轮子,碾过地面。

油锅刺啦作响。

葱油饼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上来。

又是新的一天。

“还早。”

李述安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再睡会儿。”

云骁慢慢关上门,学着李述安。

反锁,插上插销。

走回床边时,李述安已经重新躺下。

背对着他,似乎又要睡去。

云骁在床边,站了几秒。

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挨着他躺下。

床很小。

两个人并肩躺,胳膊难免碰到一起。

云骁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

把额头,抵上李述安的后肩。

云骁闭上眼。

梦里那片血红色的格桑梅朵,又在黑暗中浮现。

但这次,它们没有蔓延开来。

只是远远地,开在记忆的草原深处。

而此刻,他是安全的。

在这间破旧,狭小,但有着李述安的出租屋里。

他往李述安那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去。

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下次,还是我去开门。”

李述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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