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而复得的一件货物
自从有了新房子，生活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
云骁变得更忙了。
医院，出租屋，新房子，三点一线。
他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在医院里忙碌。
处理病历，盯采购，跟老客户维系关系。
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那间空荡荡的新房子里。
李述安给了他一张卡，额度不低。
“看着弄。”
李述安当时是这么说的。
眼睛都没从医学期刊上，抬起来。
云骁握着那张卡，手心出汗。
他花了一整晚，趴在出租屋那张旧书桌上。
用医院打印废弃的A4纸背面，画满了潦草的平面图。
客厅要宽敞，因为李述安喜欢躺着看书。
厨房要做成开放式的，因为他要给李述安做早餐。
卧室的床要大，要高，要结实，因为……
云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耳朵有点发烫。
他甩甩头，继续画。
书房要两面墙的书架，因为李述安的书多得吓人。
还要留一个角落，放他自己的兽医专业书。
阳台要封起来，摆两张躺椅，和一个狗窝。
这样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可以和滴滴一起晒太阳。
他画得极认真，每一处尺寸都反复计算。
像是在用铅笔和直尺，一寸一寸地丈量。
构建那个，属于他和李述安的未来。
李述安很少过来。
偶尔来，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不评价，不指点。
目光扫过那些逐渐成型的家具，灯具，墙面颜色。
淡淡地说一句“还行”，或者“颜色太深”。
云骁就像得到圣旨，立刻记下，第二天就去调整。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
在水泥森林里，为自己和那个人。
一点点，构筑一个巢穴。
这种忙碌，带着近乎虔诚的亢奋。
以至于云骁，几乎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不安。
直到，那个下午。
动物医院里，窗明几净。
傍晚五点，正是下班前最热闹的时候。
候诊区，坐着几位抱宠物来打疫苗的客人。
助理小田，正手脚麻利地整理病历。
诊室里，王大夫刚给一只骨折的萨摩耶上好夹板。
护士小林，在旁边清理器械。
“院长！院长”
“我们那高大帅气，又有能力的院长大人！”
小田从电脑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个月的营业额，又涨了！”
“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话音落下，诊室里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王大夫推了推眼镜，小林放下手里的托盘。
连正在给布偶猫梳毛的美容师，都停下了动作。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云骁。
云骁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闻言挑了挑眉。
“庆祝？”
他走到前台，把文件递给小田。
“上个月的耗材清单，还没核对完。”
“下周的预约，已经排到周四了。”
“还有——”
他抬手，指了指储物间。
“那批新到的进口疫苗，冷链记录谁签的字？”
“字迹潦草得，我都认不出来。”
小田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那是王大夫签的……”
王大夫干咳一声，转身假装整理药柜。
云骁看着他们，合上文件，
身体微微前倾，靠在台面上，姿态放松。
但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模样：
“工作都没做完，就想着吃？”
小林胆子大，笑嘻嘻地凑过来：
“院长，院长，我的好院长。”
“就是因为没忙完，才更要吃顿好的嘛。”
“您看，这个月，咱们接了好几个大单！”
“那个波斯猫的泌尿手术，还有柴犬的胃切开取异物……”
“我们善良可爱的王大夫，都连着加了三天班呢。”
王大夫背对着他们，摆摆手：“不讲不讲，应该的。”
云骁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小田，小林，王大夫，还有刚从美容室出来的两个小姑娘。
这几个月，医院能起死回生。
靠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他们一起，从早忙到晚。
把这家濒临倒闭的小医院，重新做了起来。
“行。”
云骁终于松口，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想吃什么，你们定。”
“耶——！”
小田第一个跳起来，小林和美容师抱在一起欢呼。
连王大夫都转过身，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
“院长英明！”
“我要吃火锅！”
“烤肉！必须烤肉！”
“日料！咱们也奢侈一回！”
几个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云骁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喜欢消毒水气味里，混杂的笑声。
喜欢玻璃门上，贴着的宠物卡通贴纸。
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被治愈后，主人脸上的笑容。
喜欢这个，他一点点建立起来，干净有温度的地方。
“别吵别吵，头都要大了。”
云骁敲了敲前台的桌子，眼里带着笑。
“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但是，”他顿了顿，看向小田，“吃完记得回来加班。”
“把今天的病历录完。”
“知道啦大帅哥！”
小田拖长了声音，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我今晚不睡觉，也给它录完！”
又是一阵笑闹。
云骁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拿外套。
就在这时——
玻璃门被推开了。
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欢迎光临！”
小田条件反射地喊出迎宾语，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候诊区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云骁正低头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
“骁”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收尾。
就听见小田压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院长，这人……”
那声音里带着迟疑，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骁笔尖一顿，最后一个点落得有些重。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有些无奈地抬头。
顺着小田示意的方向，看去——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血液从头顶褪去！
又在下一秒，轰然冲回耳膜！
指尖瞬间冰凉，握笔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看见——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裤腿一只卷到膝盖，一只耷拉着。
脚上，是双开胶的绿色解放鞋。
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块，和可疑的污渍。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脸很黑，粗糙，布满沟壑。
眼窝深陷，眼球浑浊。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草原深夜，饿狼瞳孔里幽幽的绿光。
而那人手里，掐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幼崽。
瘦得皮包骨，黄白相间的毛打结成缕。
此刻被他用粗糙黝黑的大手，死死掐着后颈。
小猫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蹬踏。
发出微弱凄厉的叫声。
“喵……呜……”
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云骁的耳膜。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稠。
候诊区鱼缸里，氧气泵的咕嘟声。
门外街边，煎饼摊油锅的刺啦声。
甚至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的轰鸣——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尖锐地刮擦着他的神经。
文件从指尖滑落，纸张散开。
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云骁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门口那个身影占据。
那张脸。
那张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被他用尽力气想要遗忘的脸。
那张被风沙和劣质酒精，反复蹂躏过。
额吉临终前，最后看到的脸！
此刻，就站在他医院的玻璃门外。
站在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干净有温度的世界门口。
带着一身泥泞和血腥气，狞笑着。
撞了进来！
“哎呀！您快松手！”
小林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
“不能这么抓小猫！会伤到它的！”
她伸手想去接，那人却往后缩了缩。
手非但没松，反而掐得更紧。
小猫的叫声，戛然而止。
只能看见瘦弱的胸腹，微弱起伏。
“我、我捡的。”那人开口。
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眼睛却一眨不眨。
越过小林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云骁。
“它要死了。”
“你们这儿……”
“是给畜生，看病的地儿不？”
候诊区的几个客人皱起眉，下意识把自家宠物抱紧。
王大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试图用专业的语气，缓和气氛：“这位先生，您先松手。”
“小猫不能这么抓着。”
“来，给我看看。”
那人却不为所动。
眼睛，像生了锈的钉子。
死死钉在云骁脸上！
小田悄悄，拉了拉云骁的白大褂袖子。
声音压得更低：“院长，这人不对劲……”
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动作很稳，手指甚至没有颤抖。
只有离他最近的小田，看见他弯腰时。
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
“给我看看。”
云骁直起身，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把文件放在前台，绕过台面走过去。
经过小田身边时，轻轻拍了下她的肩，示意她退后。
小田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骁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
“猫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睛深处，翻涌着被死死压制。
黑沉沉的漩涡！
那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大夫……”
他把小猫往前递了递，但手依旧掐得很紧。
“你瞅瞅，这猫……还能活不？”
云骁没接话。
他伸手，直接握住那人掐着猫后颈的手腕。
手指收拢，指节泛白。
那人脸色一变！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愕。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清瘦的年轻大夫。
手劲这么大。
“松、手。”
云骁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
两人对视了几秒。
候诊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终于，那人手指松了松。
云骁趁机，一把将小猫捞过来。
触手是冰凉瘦弱的躯体，和微弱的心跳。
他转身，将小猫递给小林。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甚至更加冷静：
“检查一下，脱水，低体温，可能有内伤。”
“先给氧，保暖，建立静脉通道。”
“是！”
小林接过小猫，匆匆跑进处置室。
王大夫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小田还站在原地，看看云骁。
又看看门口，那个古怪的男人、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先生，您先坐。”
云骁转过身，面对那人，声音平静无波。
他甚至抬手，指了指候诊区的椅子。
“我们大夫，检查一下小猫的情况，您稍等。”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黏在云骁脸上。
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货物。
那目光里有贪婪，有算计。
还有一丝……得意。
“捡的？”云骁又问。
语气像在询问任何一位，普通的救助者。
“啊……对，捡的。”
那人搓了搓手，腰不自觉地弯了弯。
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
“在、在那边垃圾堆看见的，怪可怜的。”
“您心善。”云骁淡淡道。
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流浪猫救助，我们医院有合作机构。”
“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检查结果和治疗费用，会有人联系您。”
“不、不用！”
那人连忙摆手，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我就是顺手……”
“那您慢走。”
云骁打断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收了起来。
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猫我们会处理。感谢您的救助。”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田松了口气，以为这古怪的男人终于要走了。
可那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云骁。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云骁。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
“骁骁……”
“不认识了？”
云骁变得更忙了。
医院，出租屋，新房子，三点一线。
他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在医院里忙碌。
处理病历，盯采购，跟老客户维系关系。
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那间空荡荡的新房子里。
李述安给了他一张卡，额度不低。
“看着弄。”
李述安当时是这么说的。
眼睛都没从医学期刊上，抬起来。
云骁握着那张卡，手心出汗。
他花了一整晚，趴在出租屋那张旧书桌上。
用医院打印废弃的A4纸背面，画满了潦草的平面图。
客厅要宽敞，因为李述安喜欢躺着看书。
厨房要做成开放式的，因为他要给李述安做早餐。
卧室的床要大，要高，要结实，因为……
云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耳朵有点发烫。
他甩甩头，继续画。
书房要两面墙的书架，因为李述安的书多得吓人。
还要留一个角落，放他自己的兽医专业书。
阳台要封起来，摆两张躺椅，和一个狗窝。
这样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可以和滴滴一起晒太阳。
他画得极认真，每一处尺寸都反复计算。
像是在用铅笔和直尺，一寸一寸地丈量。
构建那个，属于他和李述安的未来。
李述安很少过来。
偶尔来，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不评价，不指点。
目光扫过那些逐渐成型的家具，灯具，墙面颜色。
淡淡地说一句“还行”，或者“颜色太深”。
云骁就像得到圣旨，立刻记下，第二天就去调整。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
在水泥森林里，为自己和那个人。
一点点，构筑一个巢穴。
这种忙碌，带着近乎虔诚的亢奋。
以至于云骁，几乎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不安。
直到，那个下午。
动物医院里，窗明几净。
傍晚五点，正是下班前最热闹的时候。
候诊区，坐着几位抱宠物来打疫苗的客人。
助理小田，正手脚麻利地整理病历。
诊室里，王大夫刚给一只骨折的萨摩耶上好夹板。
护士小林，在旁边清理器械。
“院长！院长”
“我们那高大帅气，又有能力的院长大人！”
小田从电脑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个月的营业额，又涨了！”
“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话音落下，诊室里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王大夫推了推眼镜，小林放下手里的托盘。
连正在给布偶猫梳毛的美容师，都停下了动作。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云骁。
云骁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闻言挑了挑眉。
“庆祝？”
他走到前台，把文件递给小田。
“上个月的耗材清单，还没核对完。”
“下周的预约，已经排到周四了。”
“还有——”
他抬手，指了指储物间。
“那批新到的进口疫苗，冷链记录谁签的字？”
“字迹潦草得，我都认不出来。”
小田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那是王大夫签的……”
王大夫干咳一声，转身假装整理药柜。
云骁看着他们，合上文件，
身体微微前倾，靠在台面上，姿态放松。
但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模样：
“工作都没做完，就想着吃？”
小林胆子大，笑嘻嘻地凑过来：
“院长，院长，我的好院长。”
“就是因为没忙完，才更要吃顿好的嘛。”
“您看，这个月，咱们接了好几个大单！”
“那个波斯猫的泌尿手术，还有柴犬的胃切开取异物……”
“我们善良可爱的王大夫，都连着加了三天班呢。”
王大夫背对着他们，摆摆手：“不讲不讲，应该的。”
云骁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小田，小林，王大夫，还有刚从美容室出来的两个小姑娘。
这几个月，医院能起死回生。
靠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他们一起，从早忙到晚。
把这家濒临倒闭的小医院，重新做了起来。
“行。”
云骁终于松口，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想吃什么，你们定。”
“耶——！”
小田第一个跳起来，小林和美容师抱在一起欢呼。
连王大夫都转过身，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
“院长英明！”
“我要吃火锅！”
“烤肉！必须烤肉！”
“日料！咱们也奢侈一回！”
几个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云骁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喜欢消毒水气味里，混杂的笑声。
喜欢玻璃门上，贴着的宠物卡通贴纸。
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被治愈后，主人脸上的笑容。
喜欢这个，他一点点建立起来，干净有温度的地方。
“别吵别吵，头都要大了。”
云骁敲了敲前台的桌子，眼里带着笑。
“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但是，”他顿了顿，看向小田，“吃完记得回来加班。”
“把今天的病历录完。”
“知道啦大帅哥！”
小田拖长了声音，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我今晚不睡觉，也给它录完！”
又是一阵笑闹。
云骁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拿外套。
就在这时——
玻璃门被推开了。
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欢迎光临！”
小田条件反射地喊出迎宾语，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候诊区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云骁正低头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
“骁”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收尾。
就听见小田压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院长，这人……”
那声音里带着迟疑，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骁笔尖一顿，最后一个点落得有些重。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有些无奈地抬头。
顺着小田示意的方向，看去——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血液从头顶褪去！
又在下一秒，轰然冲回耳膜！
指尖瞬间冰凉，握笔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看见——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裤腿一只卷到膝盖，一只耷拉着。
脚上，是双开胶的绿色解放鞋。
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块，和可疑的污渍。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脸很黑，粗糙，布满沟壑。
眼窝深陷，眼球浑浊。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草原深夜，饿狼瞳孔里幽幽的绿光。
而那人手里，掐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幼崽。
瘦得皮包骨，黄白相间的毛打结成缕。
此刻被他用粗糙黝黑的大手，死死掐着后颈。
小猫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蹬踏。
发出微弱凄厉的叫声。
“喵……呜……”
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云骁的耳膜。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稠。
候诊区鱼缸里，氧气泵的咕嘟声。
门外街边，煎饼摊油锅的刺啦声。
甚至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的轰鸣——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尖锐地刮擦着他的神经。
文件从指尖滑落，纸张散开。
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云骁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门口那个身影占据。
那张脸。
那张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被他用尽力气想要遗忘的脸。
那张被风沙和劣质酒精，反复蹂躏过。
额吉临终前，最后看到的脸！
此刻，就站在他医院的玻璃门外。
站在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干净有温度的世界门口。
带着一身泥泞和血腥气，狞笑着。
撞了进来！
“哎呀！您快松手！”
小林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
“不能这么抓小猫！会伤到它的！”
她伸手想去接，那人却往后缩了缩。
手非但没松，反而掐得更紧。
小猫的叫声，戛然而止。
只能看见瘦弱的胸腹，微弱起伏。
“我、我捡的。”那人开口。
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眼睛却一眨不眨。
越过小林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云骁。
“它要死了。”
“你们这儿……”
“是给畜生，看病的地儿不？”
候诊区的几个客人皱起眉，下意识把自家宠物抱紧。
王大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试图用专业的语气，缓和气氛：“这位先生，您先松手。”
“小猫不能这么抓着。”
“来，给我看看。”
那人却不为所动。
眼睛，像生了锈的钉子。
死死钉在云骁脸上！
小田悄悄，拉了拉云骁的白大褂袖子。
声音压得更低：“院长，这人不对劲……”
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动作很稳，手指甚至没有颤抖。
只有离他最近的小田，看见他弯腰时。
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
“给我看看。”
云骁直起身，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把文件放在前台，绕过台面走过去。
经过小田身边时，轻轻拍了下她的肩，示意她退后。
小田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骁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
“猫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睛深处，翻涌着被死死压制。
黑沉沉的漩涡！
那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大夫……”
他把小猫往前递了递，但手依旧掐得很紧。
“你瞅瞅，这猫……还能活不？”
云骁没接话。
他伸手，直接握住那人掐着猫后颈的手腕。
手指收拢，指节泛白。
那人脸色一变！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愕。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清瘦的年轻大夫。
手劲这么大。
“松、手。”
云骁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
两人对视了几秒。
候诊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终于，那人手指松了松。
云骁趁机，一把将小猫捞过来。
触手是冰凉瘦弱的躯体，和微弱的心跳。
他转身，将小猫递给小林。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甚至更加冷静：
“检查一下，脱水，低体温，可能有内伤。”
“先给氧，保暖，建立静脉通道。”
“是！”
小林接过小猫，匆匆跑进处置室。
王大夫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小田还站在原地，看看云骁。
又看看门口，那个古怪的男人、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先生，您先坐。”
云骁转过身，面对那人，声音平静无波。
他甚至抬手，指了指候诊区的椅子。
“我们大夫，检查一下小猫的情况，您稍等。”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黏在云骁脸上。
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货物。
那目光里有贪婪，有算计。
还有一丝……得意。
“捡的？”云骁又问。
语气像在询问任何一位，普通的救助者。
“啊……对，捡的。”
那人搓了搓手，腰不自觉地弯了弯。
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
“在、在那边垃圾堆看见的，怪可怜的。”
“您心善。”云骁淡淡道。
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流浪猫救助，我们医院有合作机构。”
“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检查结果和治疗费用，会有人联系您。”
“不、不用！”
那人连忙摆手，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我就是顺手……”
“那您慢走。”
云骁打断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收了起来。
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猫我们会处理。感谢您的救助。”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田松了口气，以为这古怪的男人终于要走了。
可那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云骁。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云骁。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
“骁骁……”
“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