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李述安，又变成了李医生
浴室里，灯光惨白。
老旧换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云骁趴在马桶边沿，脊背弓起。
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胃里翻江倒海，晚饭时勉强咽下的几口食物，早已吐干净。
现在涌上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灼烧着喉咙，留下辛辣的苦涩。
他死死抓住马桶边缘。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浑浊眼睛里贪婪算计的光，还有那声黏腻恶心的——
“骁骁。”
“呕——”
又是一阵干呕，胃部剧烈收缩。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刷脸颊。
自来水带着铁锈味，是这栋老楼管道的老毛病。
冰冷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圈发红。
下巴上还挂着水珠，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不。
不能这样。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直到里面最后一丝恐惧，被强行压下去。
他扯过旁边有些发硬的毛巾，胡乱擦干脸和脖子。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云骁动作顿住，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
迅速整理好凌乱的T恤领口，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弧度。
不够。
他又练习了几次。
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不那么像哭。
他才推开浴室的门，走到狭窄的客厅。
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那沙发，是李述安几个月前送来的。
深灰色的皮质，线条简洁流畅。
和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此刻，这沙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看起来体面的东西。
屏幕亮着，是李述安的消息。
简短的两个字：【在忙？】
云骁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出租屋窗外，传来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声音。
还有隔壁夫妻，隐约的争吵声。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用疼痛压下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他噼里啪啦的打字，指尖飞快：
【刚结束！】
【晚上聚餐，他们非灌我酒……】
【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
他盯着那两个特意加上的波浪号，又删掉。
重新打上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李述安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云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雀跃。
和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李述安平静的声音：“喝了多少？”
“没多少……嘿嘿嘿……”
云骁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就几杯啤酒。”
“你知道的，小田她们闹腾，非要庆祝这个月的业绩。”
“你那点酒量，几杯红酒就该倒了。”
李述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云骁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皱眉的样子。
“所以我溜得快嘛。”
云骁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巧。
“现在在家了，洗个澡就睡觉。”
“明天早上有台绝育手术，得早起。”
“哥哥……我是不是很乖呀，哼哼哼……”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云骁握着手机，掌心渗出冷汗。
他怕李述安听出什么。
怕自己声音里，那点强撑的轻松会崩盘。
窗外一只飞蛾扑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云骁。”李述安忽然叫他。
“嗯？”
“过来。”
“啊？”云骁一愣。
“开门。”李述安说，“我在门口。”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
云骁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拉开门——
老式防盗门，发出哐当的响声。
门外，李述安穿着白色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目光落在云骁脸上。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惨白。
照得云骁脸上的苍白，和眼里的血丝无处遁形。
“李述安？”
云骁声音有点发紧。
“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学术会议……”
“结束了。”李述安简短地说。
视线在云骁脸上停留，默不作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老旧的房门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
他扫了一眼，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
掉漆的茶几，墙皮剥落的墙角，泛黄的天花板……
目光最后落在客厅中央，那张格格不入的深灰色皮质沙发上。
没说什么，只是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醒酒汤。”
云骁站在门口，看着李述安自然的动作，喉咙发紧。
李述安那沉静从容的气质，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破败寒酸。
李述安转身看他，眉头微微蹙起：“还难受？”
“没……”云骁下意识否认。
但又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说的“喝多了”。
只好改口：“就是有点头晕，想吐。”
“不过，看到你就什么都好了，嘿嘿……”
“去躺着。”李述安说，声音没什么波澜。
但云骁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他乖乖走到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立刻温柔地包裹住他。
李述安打开纸袋，取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
带着淡淡药材香气的温热味道弥漫开来。
“趁热。”
李述安盛出一小碗，递给他。
云骁接过，指尖碰到碗壁，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温的，不烫，味道清淡，带着点甘甜。
顺着食道滑下去，安抚了痉挛的胃。
他喝得很慢，李述安也没催。
只是在对面的旧木椅上坐下。
拿起出门前看到一半的医学期刊，继续往下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云骁喝汤时的吞咽。
这种沉默的陪伴，让云骁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但也让那些拼命压下的画面，再次翻涌。
那男人咧开嘴，黄黑的牙齿几乎凑到他耳边。
气息喷过来，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牲畜圈栏般的臭味。
“不认识了？”
“我是你阿爸啊。”
……
“你眉骨上的这道疤。”
“你十岁那年，偷吃供神的奶疙瘩，被我拿马鞭抽的。”
“忘了？”
……
“你额吉临死前，抓着你的手，说的啥……”
“要我，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遍不？”
……
“闭、嘴……！”
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那人恬不知耻的笑了。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云骁平静面具下，死死压抑的恐惧和暴怒。
看出来这个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院长”。
骨子里，还是那个能被他轻易拿捏的小畜生！
……
“砰。”
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响声。
云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喝完了那碗汤。
李述安从书页间抬眼，看向他。
“喝完了，就去洗漱。”他说。
视线又落回书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嗯。”
云骁起身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椅子上的李述安。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手指修长干净，正翻过一页书。
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和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云骁看着，心脏某个地方酸软下去，又尖锐地疼起来。
他想起新房子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想起自己趴在旧书桌上，画的那些潦草图纸。
想起畅想过的，有李述安的未来。
干净的，明亮的，温暖的。
而他身后，是泥泞血腥，散发着恶臭的过去！
那个过去。
现在，找上门来了……！
“李述安。”
云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述安抬眼。
云骁走过去，在李述安腿边的地毯上跪下。
把脸深深地，埋进李述安的膝盖。
西装裤的布料柔软，带着李述安身上清冽又沉稳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
李述安没说话，只是放下书，手指很轻地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这个动作，温柔得让云骁眼眶发酸。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去。
脸在李述安膝盖上，蹭了蹭。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亲爱的的牙医先生……”
“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云骁就后悔了。
太软弱，太卑微，太像摇尾乞怜。
可他控制不住。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恶心，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
在李述安沉默的温柔里，找到了缝隙。
疯狂往外涌！
李述安的手指，停顿一下。
放下手中的书，缓缓插入云骁的黑发中。
一下一下，顺着发根梳到发尾。
动作很慢，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房子收拾好，”李述安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尽快退租，搬过去。”
云骁身体一僵。
李述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云骁心里一沉，像坠了块冰。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刚才的干呕，还有些红。
此刻，直直看向李述安。
李述安也垂眼，看着他。
目光沉静，深不见底，看不出在想什么。
“哥哥……”云骁又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上了不自知的痴缠。
他直起身，膝盖抵着李述安的腿。
凑过去，仰头吻李述安的唇。
先是试探的，轻轻的。
见李述安没有拒绝，便加深了这个吻。
手也攀上李述安肩膀，揉捏衬衫下紧实的肌肉。
李述安没有推开他。
甚至，在云骁的唇舌纠缠间。
云骁能感觉到，李述安也有了反应。
呼吸沉了些，落在他后颈的手指微微收力。
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这个认知，让云骁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
至少，李述安还要他！
至少此刻，这个人是真实的，温暖的。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云骁近乎贪婪地索取着。
吻从嘴唇滑到下巴，再到喉结。
牙齿轻轻厮磨着，那块凸起的软骨。
李述安呼吸一滞，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紧。
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进沙发深处。
柔软的皮质沙发，承接着两人的重量。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云骁陷在沙发，柔软包容的怀抱里。
仰头看着，俯身下来的李述安。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笼下来，给李述安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沉得像墨。
他抬手，勾住李述安的脖子。
猛地用力，将他拉下神坛！
重新，吻了上去。
李述安回应了他。
吻变得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手也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温度烫人。
云骁呜咽一声，身体硬了起来，手指插进李述安的黑发里，收紧。
空气越来越热，喘息声交缠。
就在云骁，以为会发生什么。
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那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失控时——
李述安忽然停下了。
他撑起身体，拉开距离。
昏黄的灯光，重新落下来。
照亮他泛红的眼角，和有些凌乱的领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沉静地看着云骁。
声音因为情动还有些低哑，语气却平静陈述：
“最近，不要去接我下班。”
云骁一愣。
身体还沉浸在刚才的余温里，脑子却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仰头看着李述安，眼睛里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情欲。
“你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问。
李述安已经站起身，整理着衣服。
他垂眼看向云骁，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近，不要去接我下班。”
云骁看着他，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沉进冰冷的深渊……！
但他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容。
甚至伸出手，指尖勾住李述安垂在身侧的手。
拉到唇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湿软的舌尖扫过指腹，带着刻意的讨好和痴缠。
“好啊。”云骁笑着说。
声音有点软，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亲密里完全抽离。
“那我的李医生，记得要早点回家。”
李述安看着他，目光深沉，没说话。
几秒后，他抽回手，揉了揉云骁的头发。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又停住。
回头，看了云骁一眼。
云骁还陷在沙发里，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
云骁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垮掉。
他维持着躺在沙发里的姿势，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皮质中。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泛黄起皮的水渍。
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身体在发抖。
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几乎要把他吞噬！
——李述安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他在防备什么？他在担心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觉得我毫无意思？
——或者，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
——不，不可能！
云骁用力摇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不知道的是。
一小时后。
城市另一端，李述安的公寓楼下。
一辆黑色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一只拿着长焦镜头的手，伸了出来！
镜头，对准了公寓大楼的入口。
无声地，按下了快门。
老旧换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云骁趴在马桶边沿，脊背弓起。
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胃里翻江倒海，晚饭时勉强咽下的几口食物，早已吐干净。
现在涌上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灼烧着喉咙，留下辛辣的苦涩。
他死死抓住马桶边缘。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浑浊眼睛里贪婪算计的光，还有那声黏腻恶心的——
“骁骁。”
“呕——”
又是一阵干呕，胃部剧烈收缩。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刷脸颊。
自来水带着铁锈味，是这栋老楼管道的老毛病。
冰冷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圈发红。
下巴上还挂着水珠，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不。
不能这样。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直到里面最后一丝恐惧，被强行压下去。
他扯过旁边有些发硬的毛巾，胡乱擦干脸和脖子。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云骁动作顿住，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
迅速整理好凌乱的T恤领口，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弧度。
不够。
他又练习了几次。
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不那么像哭。
他才推开浴室的门，走到狭窄的客厅。
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那沙发，是李述安几个月前送来的。
深灰色的皮质，线条简洁流畅。
和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此刻，这沙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看起来体面的东西。
屏幕亮着，是李述安的消息。
简短的两个字：【在忙？】
云骁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出租屋窗外，传来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声音。
还有隔壁夫妻，隐约的争吵声。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用疼痛压下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他噼里啪啦的打字，指尖飞快：
【刚结束！】
【晚上聚餐，他们非灌我酒……】
【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
他盯着那两个特意加上的波浪号，又删掉。
重新打上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李述安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云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雀跃。
和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李述安平静的声音：“喝了多少？”
“没多少……嘿嘿嘿……”
云骁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就几杯啤酒。”
“你知道的，小田她们闹腾，非要庆祝这个月的业绩。”
“你那点酒量，几杯红酒就该倒了。”
李述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云骁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皱眉的样子。
“所以我溜得快嘛。”
云骁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巧。
“现在在家了，洗个澡就睡觉。”
“明天早上有台绝育手术，得早起。”
“哥哥……我是不是很乖呀，哼哼哼……”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云骁握着手机，掌心渗出冷汗。
他怕李述安听出什么。
怕自己声音里，那点强撑的轻松会崩盘。
窗外一只飞蛾扑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云骁。”李述安忽然叫他。
“嗯？”
“过来。”
“啊？”云骁一愣。
“开门。”李述安说，“我在门口。”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
云骁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拉开门——
老式防盗门，发出哐当的响声。
门外，李述安穿着白色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目光落在云骁脸上。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惨白。
照得云骁脸上的苍白，和眼里的血丝无处遁形。
“李述安？”
云骁声音有点发紧。
“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学术会议……”
“结束了。”李述安简短地说。
视线在云骁脸上停留，默不作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老旧的房门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
他扫了一眼，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
掉漆的茶几，墙皮剥落的墙角，泛黄的天花板……
目光最后落在客厅中央，那张格格不入的深灰色皮质沙发上。
没说什么，只是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醒酒汤。”
云骁站在门口，看着李述安自然的动作，喉咙发紧。
李述安那沉静从容的气质，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破败寒酸。
李述安转身看他，眉头微微蹙起：“还难受？”
“没……”云骁下意识否认。
但又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说的“喝多了”。
只好改口：“就是有点头晕，想吐。”
“不过，看到你就什么都好了，嘿嘿……”
“去躺着。”李述安说，声音没什么波澜。
但云骁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他乖乖走到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立刻温柔地包裹住他。
李述安打开纸袋，取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
带着淡淡药材香气的温热味道弥漫开来。
“趁热。”
李述安盛出一小碗，递给他。
云骁接过，指尖碰到碗壁，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温的，不烫，味道清淡，带着点甘甜。
顺着食道滑下去，安抚了痉挛的胃。
他喝得很慢，李述安也没催。
只是在对面的旧木椅上坐下。
拿起出门前看到一半的医学期刊，继续往下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云骁喝汤时的吞咽。
这种沉默的陪伴，让云骁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但也让那些拼命压下的画面，再次翻涌。
那男人咧开嘴，黄黑的牙齿几乎凑到他耳边。
气息喷过来，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牲畜圈栏般的臭味。
“不认识了？”
“我是你阿爸啊。”
……
“你眉骨上的这道疤。”
“你十岁那年，偷吃供神的奶疙瘩，被我拿马鞭抽的。”
“忘了？”
……
“你额吉临死前，抓着你的手，说的啥……”
“要我，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遍不？”
……
“闭、嘴……！”
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那人恬不知耻的笑了。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云骁平静面具下，死死压抑的恐惧和暴怒。
看出来这个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院长”。
骨子里，还是那个能被他轻易拿捏的小畜生！
……
“砰。”
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响声。
云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喝完了那碗汤。
李述安从书页间抬眼，看向他。
“喝完了，就去洗漱。”他说。
视线又落回书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嗯。”
云骁起身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椅子上的李述安。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手指修长干净，正翻过一页书。
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和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云骁看着，心脏某个地方酸软下去，又尖锐地疼起来。
他想起新房子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想起自己趴在旧书桌上，画的那些潦草图纸。
想起畅想过的，有李述安的未来。
干净的，明亮的，温暖的。
而他身后，是泥泞血腥，散发着恶臭的过去！
那个过去。
现在，找上门来了……！
“李述安。”
云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述安抬眼。
云骁走过去，在李述安腿边的地毯上跪下。
把脸深深地，埋进李述安的膝盖。
西装裤的布料柔软，带着李述安身上清冽又沉稳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
李述安没说话，只是放下书，手指很轻地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这个动作，温柔得让云骁眼眶发酸。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去。
脸在李述安膝盖上，蹭了蹭。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亲爱的的牙医先生……”
“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云骁就后悔了。
太软弱，太卑微，太像摇尾乞怜。
可他控制不住。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恶心，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
在李述安沉默的温柔里，找到了缝隙。
疯狂往外涌！
李述安的手指，停顿一下。
放下手中的书，缓缓插入云骁的黑发中。
一下一下，顺着发根梳到发尾。
动作很慢，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房子收拾好，”李述安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尽快退租，搬过去。”
云骁身体一僵。
李述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云骁心里一沉，像坠了块冰。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刚才的干呕，还有些红。
此刻，直直看向李述安。
李述安也垂眼，看着他。
目光沉静，深不见底，看不出在想什么。
“哥哥……”云骁又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上了不自知的痴缠。
他直起身，膝盖抵着李述安的腿。
凑过去，仰头吻李述安的唇。
先是试探的，轻轻的。
见李述安没有拒绝，便加深了这个吻。
手也攀上李述安肩膀，揉捏衬衫下紧实的肌肉。
李述安没有推开他。
甚至，在云骁的唇舌纠缠间。
云骁能感觉到，李述安也有了反应。
呼吸沉了些，落在他后颈的手指微微收力。
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这个认知，让云骁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
至少，李述安还要他！
至少此刻，这个人是真实的，温暖的。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云骁近乎贪婪地索取着。
吻从嘴唇滑到下巴，再到喉结。
牙齿轻轻厮磨着，那块凸起的软骨。
李述安呼吸一滞，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紧。
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进沙发深处。
柔软的皮质沙发，承接着两人的重量。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云骁陷在沙发，柔软包容的怀抱里。
仰头看着，俯身下来的李述安。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笼下来，给李述安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沉得像墨。
他抬手，勾住李述安的脖子。
猛地用力，将他拉下神坛！
重新，吻了上去。
李述安回应了他。
吻变得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手也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温度烫人。
云骁呜咽一声，身体硬了起来，手指插进李述安的黑发里，收紧。
空气越来越热，喘息声交缠。
就在云骁，以为会发生什么。
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那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失控时——
李述安忽然停下了。
他撑起身体，拉开距离。
昏黄的灯光，重新落下来。
照亮他泛红的眼角，和有些凌乱的领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沉静地看着云骁。
声音因为情动还有些低哑，语气却平静陈述：
“最近，不要去接我下班。”
云骁一愣。
身体还沉浸在刚才的余温里，脑子却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仰头看着李述安，眼睛里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情欲。
“你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问。
李述安已经站起身，整理着衣服。
他垂眼看向云骁，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近，不要去接我下班。”
云骁看着他，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沉进冰冷的深渊……！
但他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容。
甚至伸出手，指尖勾住李述安垂在身侧的手。
拉到唇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湿软的舌尖扫过指腹，带着刻意的讨好和痴缠。
“好啊。”云骁笑着说。
声音有点软，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亲密里完全抽离。
“那我的李医生，记得要早点回家。”
李述安看着他，目光深沉，没说话。
几秒后，他抽回手，揉了揉云骁的头发。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又停住。
回头，看了云骁一眼。
云骁还陷在沙发里，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
云骁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垮掉。
他维持着躺在沙发里的姿势，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皮质中。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泛黄起皮的水渍。
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身体在发抖。
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几乎要把他吞噬！
——李述安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他在防备什么？他在担心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觉得我毫无意思？
——或者，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
——不，不可能！
云骁用力摇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不知道的是。
一小时后。
城市另一端，李述安的公寓楼下。
一辆黑色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一只拿着长焦镜头的手，伸了出来！
镜头，对准了公寓大楼的入口。
无声地，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