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带他来这种地方，你长本事了
“One/two/One two three four”
“Hey Ah A/你是我的宝贝/想你的滋味隐隐作祟”
“宝贝宝贝我们干一杯/这是你最爱的黑桃/干杯”
“……”
霓虹的亮斑，剧烈晃动。
空气震颤。
低音炮捶打胸腔，把心跳都夯成混乱的节拍。
香水，汗液，荷尔蒙和酒精，蒸腾出甜腻的雾气。
舞池里，肢体在频闪灯下断裂又重组。
像某种集体性的抽搐。
云骁陷在卡座最深的阴影里。
指间的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
琥珀色液体，随着震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倒映着头顶，旋转的破碎光球。
“喝啊！发什么呆！”
陈震岳挤过来，手臂重重揽上他肩膀。
云骁仰头，一口灌下。
液体辛辣，灼过喉咙。
很好，这能压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寒意。
他看向陈震岳，手背擦干嘴角的酒渍。
这小子，今天穿得格外骚包。
丝质衬衫恨不得只扣一个扣子。
但眼底泛着乌青，香水也盖不住一身酒气。
“李述安又不在，你装乖给谁看？”
云骁没接话，只将空杯推过去。
陈震岳立刻给他满上，冰块哐当砸进杯底。
溅出几滴，洒在云骁的虎口。
他盯着那点湿痕，直到陈震岳的杯子又碰过来。
“叮”一声脆响，很快淹没在音乐里。
“你小子，”陈震岳凑近，喷出的热气带着威士忌味，“从来了就魂不守舍。”
“怎么，医院那点破事还没摆平？”
云骁抬眼。
目光扫过陈震岳扯松的领口，汗湿的额发。
最后，落在他握着酒杯的手上。
那里，竟然有一道崭新的伤痕。
这不是平常那个，游刃有余的陈家小少爷。
“嗯，有点烦。”云骁垂下眼。
声音平稳，甚至给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
“月底了，旧账目盘点起来，有些麻烦。”
他抬手又灌了半杯，喉结滚动。
液体烧下去，胃里暖起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陈震岳的烦躁，几乎写在脸上。
不，是刻在肢体语言里：
频繁看手机，抖腿，无意识咬着腮帮肉。
这种观察能力，是草原上盯猎物，市井里看人脸色的那几年。
刻进云骁骨子里的本能。
又一串震动。
陈震岳的手机，在玻璃台面上嗡嗡打转。
屏幕亮起，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瞥见的瞬间，眼球抖动。
伸手想按掉，动作却急得带翻了冰桶。
“操。”他低骂，抽纸巾胡乱擦。
云骁没动，只看着。
陈震岳擦桌子的手，在轻微发抖。
“有时候，”陈震岳忽然开口，声音压在音乐底下，“我真他妈羡慕你。”
云骁转着杯子，等他说下去。
“羡慕你……”
陈震岳抬起眼，眼底有血丝。
“只要对付眼前，这一摊烂事儿就行了。”
“李述安把你护得多好啊。”
“房子给你买，医院给你撑腰，那些脏的臭的，他全给你挡在外头。”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我呢？”
“李述安风光的时候，我能跟着喝汤，他现在——”
他忽然刹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狠狠抹了把脸。
“算了，不提了。喝酒！”
他又给两人满上，杯子撞得哐当响。
云骁握住酒杯，没动。
陈震岳的那句醉话，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李述安在挡什么？
除了阿爸，还有什么？
那个出现在医院门口，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只是危险的冰山一角么？
“陈震岳。”
云骁开口，声音发紧。
“李述安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震岳正在倒酒的手一抖，酒液洒出来。
他放下瓶子，看向云骁，眼神复杂。
“麻烦？”陈震岳扯了扯嘴角，“他那个人，麻烦什么时候少过？”
“当年他——”
他又倒，酒液沿着杯口泼出来，滴到云骁裤子上。
“抱歉。”陈震岳扯了张纸要擦。
云骁先一步接过，自己慢条斯理抹掉。
“陈小姐。”云骁抬眼，目光平静，“你最近，是不是也遇上事了？”
陈震岳一愣。
音乐正好炸进一段更高亢的Drop，鼓点密集如心跳。
他盯着云骁，那双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眼里。
此刻翻涌着某种，云骁熟悉的东西——
困兽般，被逼到墙角，又不得不伪装体面的狼狈。
“……我能有什么事。”陈震岳最终别开眼。
仰头灌酒，喉结吞咽下去。
“找你出来是寻开心的，问起来没完，没劲！”
云骁没再追问。
他靠回沙发，将自己深深陷在柔软里。
脑子却飞速旋转。
云骁忽然想起，自从签了合同之后。
陈震岳有整整两个月，没出现在李述安周围。
而李述安，一次也没问过。
“跳舞去！”
陈震岳突然站起来，拽他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在这喝闷酒，有个屁用！”
云骁被他拽起来，踉跄一步，但立刻站稳。
他比陈震岳高出许多，骨架也宽。
真使上劲，陈震岳拽不动他。
但此刻他没抗拒，任由自己被拖进舞池。
汹涌躁动的人潮，瞬间吞没他们。
肉体挤压，热气蒸腾。
频闪灯切割视野，红蓝绿白在眼前炸成破碎的色块。
陈震岳挤到他旁边，手臂高举。
闭着眼摇头，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肩胛骨凸出清晰的形状——
他在发泄，或者说，在逃避。
云骁站在人潮中央没动，像湍流里一块沉默的石头。
空气太稠了。
音乐从耳朵钻进颅骨，和上次那只小猫，凄厉的叫声混在一起——
“喵……呜……”
“骁骁……”
“不认识了？”
“我是你阿爸啊——”
云骁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舞池的地板在变色。
暗红色，粘稠的，从地缝里渗出来！
蔓延，爬升，淹过晃动的小腿，膝盖，腰腹……
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变成血红的月亮。
音乐扭曲了。
电子节拍，融化成风刮过草原的呜咽。
混着女人断续的咳嗽，和某种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
一张张模糊的脸，在红光里融化，重组。
变成沟壑纵横，变成黄牙浊眼。
变成额吉最后看他时，凹陷的眼窝里那点将熄的光。
不。
——不！！
云骁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攥成拳。
一个人撞到他背上。
他猛地转身。
一张年轻陌生的脸，醉醺醺的，冲他咧嘴笑。
说了句什么。
嘴型在变，变成：
“骁骁……”
“回来……”
“额吉在等你……”
“啊啊啊啊——！！！”
怒吼炸开在胸腔！
云骁只觉得一股蛮横的血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身体比脑子快。
那是他在草原上，学来的本事——
被野狗扑咬时要掐它气管，被醉汉纠缠时要卸他关节。
生存教给他的不是招式，是本能：
快准狠，往死里弄！
他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
精准扣向对方颈侧动脉！
左臂同时格挡对方挥来的手臂，膝盖已蓄力准备顶上对方腹肋。
全套动作全凭肌肉记忆，无需思考。
“呃——！”
陌生男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脖子已被死死钳住！
他眼球暴突，嘴巴张成空洞的O型。
双手胡乱抓挠，云骁的手臂。
周围尖叫炸开，人群推搡着后退。
撞翻桌子，酒瓶碎裂。
可云骁此时，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血。
温热的，黏稠的，从指缝里渗出来。
染红他的手背，染红对方的脖颈。
染红整个摇晃的世界。
血里开出花。
一丛丛，一簇簇，疯狂生长……
缠绕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
格桑梅朵。
血红色的格桑梅朵，淹过来了。
手指，继续收拢。
对方的脸开始涨紫，眼球上翻。
杀了他。
掐死他。
掐死这张脸。
掐死所有，要把你拖回地狱的东西——
“云骁。”
手腕骤然一凉。
一股绝对不能反抗的力量，像铁钳般扣住他腕骨。
往反关节方向，一拧一卸！
剧痛！
筋腱被拉伸到极限的酸麻感，窜上肩颈！
云骁闷哼一声。
扣住对方脖子的五指，被迫松开。
下一瞬，一股更大的力量拽着他向后。
他整个人失衡，向后倒去！
脊背，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劈开甜腻的烟酒空气，灌入鼻腔。
音乐重新砸进耳朵，刺耳，混乱。
灯光不再血红，是癫狂的七彩频闪。
被他掐住的男人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
周围，是惊惧的脸。
云骁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
不知何时，李述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白衬衫，西装裤。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清晰有力。
他甚至连外套都没穿。
就这么突兀地，站在迷幻癫狂的舞池里。
他一只手还握着云骁的手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指间夹着还没熄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没看云骁。
目光，越过云骁汗湿的头顶。
冷冷地，钉在几步外的陈震岳脸上！
陈震岳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看看云骁，又看看李述安。
脸上，立刻堆起自认倒霉的尴尬笑意。
“小，小叔叔……我……”
李述安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
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前，金属反射的冷光。
“陈震岳。”他开口。
“带他来这种地方。”
“你长本事了。”
陈震岳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开眼，连对视都不敢。
李述安不再看他。
他松开云骁的手腕，那里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转而，扣住云骁的肩。
五指收拢，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
云骁浑浑噩噩地，被他拖着往外。
腿是软的，胃在痉挛。
指尖残留着掐住颈动脉的触感，温热，搏动。
鲜活的生命，在他掌下挣扎……
他猛地弯腰，在酒吧门外，干呕起来。
“呕——”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稳稳卡住他后颈，强迫他直起身。
李述安的手。
干燥，微凉。
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上。
力道是镇压的，在确认他的脉搏。
“能走么。”声音在头顶，听不出情绪。
云骁僵硬地点头。
李述安转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宽阔的肩背在混乱灯光下，拓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上来。”
云骁愣住。
李述安侧过脸，下颌线绷紧：“别让我说第二遍。”
云骁迟钝地，趴上那个背。
李述安稳稳站起身。
云骁比他高一些，腿几乎拖到地上。
但李述安的手臂，从他膝弯穿过，扣紧。
一步一步，朝外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
云骁伏在李述安肩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衬衫面料。
那股冷冽的气息包裹着他，混着一丝烟草味。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寸寸崩断。
视野模糊了。
云骁死死咬住牙，把脸深深埋进李述安肩窝。
可眼泪不受控，滚烫的，汹涌的。
渗进衬衫布料，浸湿一片。
起初是无声的，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栗。
后来就压不住了。
抽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的，破碎的。
像重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时，终于漏出的呜咽。
李述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没有问，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只是托着云骁腿弯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像一种沉默的确认，又像一道无言的禁令。
云骁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离不开这个人了。
哪怕这个人是一道深渊，他也已经跳下去了。
眼泪，浸湿了李述安肩头一大片。
夜风一吹，凉意透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李述安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背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一步一步，踏碎满地的霓虹残影。
走进更深，更沉的黑夜里。
“Hey Ah A/你是我的宝贝/想你的滋味隐隐作祟”
“宝贝宝贝我们干一杯/这是你最爱的黑桃/干杯”
“……”
霓虹的亮斑，剧烈晃动。
空气震颤。
低音炮捶打胸腔，把心跳都夯成混乱的节拍。
香水，汗液，荷尔蒙和酒精，蒸腾出甜腻的雾气。
舞池里，肢体在频闪灯下断裂又重组。
像某种集体性的抽搐。
云骁陷在卡座最深的阴影里。
指间的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
琥珀色液体，随着震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倒映着头顶，旋转的破碎光球。
“喝啊！发什么呆！”
陈震岳挤过来，手臂重重揽上他肩膀。
云骁仰头，一口灌下。
液体辛辣，灼过喉咙。
很好，这能压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寒意。
他看向陈震岳，手背擦干嘴角的酒渍。
这小子，今天穿得格外骚包。
丝质衬衫恨不得只扣一个扣子。
但眼底泛着乌青，香水也盖不住一身酒气。
“李述安又不在，你装乖给谁看？”
云骁没接话，只将空杯推过去。
陈震岳立刻给他满上，冰块哐当砸进杯底。
溅出几滴，洒在云骁的虎口。
他盯着那点湿痕，直到陈震岳的杯子又碰过来。
“叮”一声脆响，很快淹没在音乐里。
“你小子，”陈震岳凑近，喷出的热气带着威士忌味，“从来了就魂不守舍。”
“怎么，医院那点破事还没摆平？”
云骁抬眼。
目光扫过陈震岳扯松的领口，汗湿的额发。
最后，落在他握着酒杯的手上。
那里，竟然有一道崭新的伤痕。
这不是平常那个，游刃有余的陈家小少爷。
“嗯，有点烦。”云骁垂下眼。
声音平稳，甚至给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
“月底了，旧账目盘点起来，有些麻烦。”
他抬手又灌了半杯，喉结滚动。
液体烧下去，胃里暖起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陈震岳的烦躁，几乎写在脸上。
不，是刻在肢体语言里：
频繁看手机，抖腿，无意识咬着腮帮肉。
这种观察能力，是草原上盯猎物，市井里看人脸色的那几年。
刻进云骁骨子里的本能。
又一串震动。
陈震岳的手机，在玻璃台面上嗡嗡打转。
屏幕亮起，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瞥见的瞬间，眼球抖动。
伸手想按掉，动作却急得带翻了冰桶。
“操。”他低骂，抽纸巾胡乱擦。
云骁没动，只看着。
陈震岳擦桌子的手，在轻微发抖。
“有时候，”陈震岳忽然开口，声音压在音乐底下，“我真他妈羡慕你。”
云骁转着杯子，等他说下去。
“羡慕你……”
陈震岳抬起眼，眼底有血丝。
“只要对付眼前，这一摊烂事儿就行了。”
“李述安把你护得多好啊。”
“房子给你买，医院给你撑腰，那些脏的臭的，他全给你挡在外头。”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我呢？”
“李述安风光的时候，我能跟着喝汤，他现在——”
他忽然刹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狠狠抹了把脸。
“算了，不提了。喝酒！”
他又给两人满上，杯子撞得哐当响。
云骁握住酒杯，没动。
陈震岳的那句醉话，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李述安在挡什么？
除了阿爸，还有什么？
那个出现在医院门口，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只是危险的冰山一角么？
“陈震岳。”
云骁开口，声音发紧。
“李述安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震岳正在倒酒的手一抖，酒液洒出来。
他放下瓶子，看向云骁，眼神复杂。
“麻烦？”陈震岳扯了扯嘴角，“他那个人，麻烦什么时候少过？”
“当年他——”
他又倒，酒液沿着杯口泼出来，滴到云骁裤子上。
“抱歉。”陈震岳扯了张纸要擦。
云骁先一步接过，自己慢条斯理抹掉。
“陈小姐。”云骁抬眼，目光平静，“你最近，是不是也遇上事了？”
陈震岳一愣。
音乐正好炸进一段更高亢的Drop，鼓点密集如心跳。
他盯着云骁，那双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眼里。
此刻翻涌着某种，云骁熟悉的东西——
困兽般，被逼到墙角，又不得不伪装体面的狼狈。
“……我能有什么事。”陈震岳最终别开眼。
仰头灌酒，喉结吞咽下去。
“找你出来是寻开心的，问起来没完，没劲！”
云骁没再追问。
他靠回沙发，将自己深深陷在柔软里。
脑子却飞速旋转。
云骁忽然想起，自从签了合同之后。
陈震岳有整整两个月，没出现在李述安周围。
而李述安，一次也没问过。
“跳舞去！”
陈震岳突然站起来，拽他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在这喝闷酒，有个屁用！”
云骁被他拽起来，踉跄一步，但立刻站稳。
他比陈震岳高出许多，骨架也宽。
真使上劲，陈震岳拽不动他。
但此刻他没抗拒，任由自己被拖进舞池。
汹涌躁动的人潮，瞬间吞没他们。
肉体挤压，热气蒸腾。
频闪灯切割视野，红蓝绿白在眼前炸成破碎的色块。
陈震岳挤到他旁边，手臂高举。
闭着眼摇头，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肩胛骨凸出清晰的形状——
他在发泄，或者说，在逃避。
云骁站在人潮中央没动，像湍流里一块沉默的石头。
空气太稠了。
音乐从耳朵钻进颅骨，和上次那只小猫，凄厉的叫声混在一起——
“喵……呜……”
“骁骁……”
“不认识了？”
“我是你阿爸啊——”
云骁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舞池的地板在变色。
暗红色，粘稠的，从地缝里渗出来！
蔓延，爬升，淹过晃动的小腿，膝盖，腰腹……
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变成血红的月亮。
音乐扭曲了。
电子节拍，融化成风刮过草原的呜咽。
混着女人断续的咳嗽，和某种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
一张张模糊的脸，在红光里融化，重组。
变成沟壑纵横，变成黄牙浊眼。
变成额吉最后看他时，凹陷的眼窝里那点将熄的光。
不。
——不！！
云骁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攥成拳。
一个人撞到他背上。
他猛地转身。
一张年轻陌生的脸，醉醺醺的，冲他咧嘴笑。
说了句什么。
嘴型在变，变成：
“骁骁……”
“回来……”
“额吉在等你……”
“啊啊啊啊——！！！”
怒吼炸开在胸腔！
云骁只觉得一股蛮横的血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身体比脑子快。
那是他在草原上，学来的本事——
被野狗扑咬时要掐它气管，被醉汉纠缠时要卸他关节。
生存教给他的不是招式，是本能：
快准狠，往死里弄！
他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
精准扣向对方颈侧动脉！
左臂同时格挡对方挥来的手臂，膝盖已蓄力准备顶上对方腹肋。
全套动作全凭肌肉记忆，无需思考。
“呃——！”
陌生男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脖子已被死死钳住！
他眼球暴突，嘴巴张成空洞的O型。
双手胡乱抓挠，云骁的手臂。
周围尖叫炸开，人群推搡着后退。
撞翻桌子，酒瓶碎裂。
可云骁此时，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血。
温热的，黏稠的，从指缝里渗出来。
染红他的手背，染红对方的脖颈。
染红整个摇晃的世界。
血里开出花。
一丛丛，一簇簇，疯狂生长……
缠绕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
格桑梅朵。
血红色的格桑梅朵，淹过来了。
手指，继续收拢。
对方的脸开始涨紫，眼球上翻。
杀了他。
掐死他。
掐死这张脸。
掐死所有，要把你拖回地狱的东西——
“云骁。”
手腕骤然一凉。
一股绝对不能反抗的力量，像铁钳般扣住他腕骨。
往反关节方向，一拧一卸！
剧痛！
筋腱被拉伸到极限的酸麻感，窜上肩颈！
云骁闷哼一声。
扣住对方脖子的五指，被迫松开。
下一瞬，一股更大的力量拽着他向后。
他整个人失衡，向后倒去！
脊背，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劈开甜腻的烟酒空气，灌入鼻腔。
音乐重新砸进耳朵，刺耳，混乱。
灯光不再血红，是癫狂的七彩频闪。
被他掐住的男人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
周围，是惊惧的脸。
云骁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
不知何时，李述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白衬衫，西装裤。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清晰有力。
他甚至连外套都没穿。
就这么突兀地，站在迷幻癫狂的舞池里。
他一只手还握着云骁的手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指间夹着还没熄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没看云骁。
目光，越过云骁汗湿的头顶。
冷冷地，钉在几步外的陈震岳脸上！
陈震岳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看看云骁，又看看李述安。
脸上，立刻堆起自认倒霉的尴尬笑意。
“小，小叔叔……我……”
李述安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
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前，金属反射的冷光。
“陈震岳。”他开口。
“带他来这种地方。”
“你长本事了。”
陈震岳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开眼，连对视都不敢。
李述安不再看他。
他松开云骁的手腕，那里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转而，扣住云骁的肩。
五指收拢，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
云骁浑浑噩噩地，被他拖着往外。
腿是软的，胃在痉挛。
指尖残留着掐住颈动脉的触感，温热，搏动。
鲜活的生命，在他掌下挣扎……
他猛地弯腰，在酒吧门外，干呕起来。
“呕——”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稳稳卡住他后颈，强迫他直起身。
李述安的手。
干燥，微凉。
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上。
力道是镇压的，在确认他的脉搏。
“能走么。”声音在头顶，听不出情绪。
云骁僵硬地点头。
李述安转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宽阔的肩背在混乱灯光下，拓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上来。”
云骁愣住。
李述安侧过脸，下颌线绷紧：“别让我说第二遍。”
云骁迟钝地，趴上那个背。
李述安稳稳站起身。
云骁比他高一些，腿几乎拖到地上。
但李述安的手臂，从他膝弯穿过，扣紧。
一步一步，朝外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
云骁伏在李述安肩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衬衫面料。
那股冷冽的气息包裹着他，混着一丝烟草味。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寸寸崩断。
视野模糊了。
云骁死死咬住牙，把脸深深埋进李述安肩窝。
可眼泪不受控，滚烫的，汹涌的。
渗进衬衫布料，浸湿一片。
起初是无声的，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栗。
后来就压不住了。
抽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的，破碎的。
像重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时，终于漏出的呜咽。
李述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没有问，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只是托着云骁腿弯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像一种沉默的确认，又像一道无言的禁令。
云骁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离不开这个人了。
哪怕这个人是一道深渊，他也已经跳下去了。
眼泪，浸湿了李述安肩头一大片。
夜风一吹，凉意透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李述安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背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一步一步，踏碎满地的霓虹残影。
走进更深，更沉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