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出现断裂

水是温的。

但砸在脸上时,云骁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顺着鼻腔,耳道。

每一寸张开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被按在水池里。

后颈那只手像铁钳,不容反抗,甚至不容挣扎。

温水漫过口鼻,灌进气管,烧灼般的*息感瞬间炸开——

“咳……唔!”

他本能地挣扎,手指抠进水池边缘。

水波剧烈晃动,倒影里是他自己扭曲的脸。

还有身后,李述安毫无表情的轮廓。

“为什么去。”

李述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按在他后颈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咳……陈震岳他……”云骁呛着水,话不成句。

“我问你。”李述安打断他。

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得以呼吸。

但依旧,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为什么,跟他去那种地方。”

那种语气,仿佛在等待,一个必须给出的答案。

“我……”

云骁大口喘气,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

“陈震岳心情不好……他叫我,我就……”

“心情不好。”

李述安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所以你去喝酒。去舞池。去掐别人的脖子。”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云骁,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最后这句,轻得像叹息。

却让云骁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不是纵容。

——是厌弃……?!

——李述安厌弃我了吗??!

是他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看到了那股从泥泞里带出来。

洗不掉的兽性和疯狂。

“我没有……!”

他徒劳地辩解,声音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

“是那个人撞我,我……”

“是那个人撞你。”

李述安接过话,手指摩挲着他湿透的后颈。

像在评估一块肉的质地。

“还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压不住了。”

云骁猛地一颤!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湿漉。

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

而李述安站在他身后。

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

连呼吸都未曾乱过。

仿佛他按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件需要清洗的器物。

“我错了……”

云骁闭上眼,水混着眼泪滚下来。

“哥哥,我错了……你别……”

话没说完,后颈的力量骤然加重!

他的脸,再次被摁进水里。

这次时间更长。

温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一切感官。

耳朵里是嗡嗡的轰鸣,视野是晃动破碎的白斑。

肺叶烧起来,痛楚尖锐地刺穿颅骨。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

死在这个狭窄,泛着陈旧水垢气味的出租屋浴室里。

死在李述安手上。

正当云骁,沉浸在苍然和悲壮之间时。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云骁像被抽了骨头的鱼。

猛地从水池边沿,滑落下去。

脊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地面,疼得他蜷缩起来。

剧烈咳嗽,水从口鼻里呛出来。

喷在镜子上,蜿蜒流下,模糊了所有倒影。

他瘫在地上,浑身湿透。

头发粘在额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不,狗都不会像他这么难看。

头顶的光被挡住。

李述安蹲了下来。

皮鞋尖就在他眼前,锃亮的黑色皮质。

沾了几点,他刚才溅出的水渍。

“不乖。”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

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云骁心尖上!

云骁几乎连滚爬地扑过去!

颤抖的手,抓住李述安的裤脚。

湿冷的脸,贴上对方熨帖的西装裤腿。

“哥哥……我会乖的……”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混着脸上的水,狼狈不堪。

“我会乖的,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

他仰起脸,泪水涟涟地看着李述安。

那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和恐惧。

“你别丢下小狗……”

“哥哥,求你了……”

“小狗知道错了,小狗以后不敢了……”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一边跪直身体。

用嘴唇去碰李述安的膝盖。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节的形状。

他像虔诚的教*,亲吻神祇的衣角。

一寸寸向上。

吻过西装裤挺括的褶皱……

吻过皮带冰凉的金属扣……

吻过衬衫下摆……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烫得他自己都心惊。

“是阿爸……!”

他哽咽着,脸埋在李述安腿间,声音闷哑破碎。

“我那个养父……阿爸……他突然出现在医院里。”

李述安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慌了神,我……哥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李述安的手,落在了他湿透的头发上。

那触碰很轻。

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错觉般的抚慰。

云骁濒临崩溃的心,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浮木。

猛地一缩!

随即,涌上近乎晕眩的希冀。

他几乎立刻仰起脸,用潮湿滚烫的脸颊去追蹭那只手。

然后,颤抖着俯下身。

他松开紧紧箍着李述安大腿的胳膊。

跪伏下去,以一个绝对臣服的姿态,拱起腰身。

用嘴唇,去碰触李述安锃亮的皮鞋尖。

嘴唇接触到冰冷坚硬的皮革。

他吻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额头抵着鞋面。

声音闷哑地流出来,不再连贯,像散落的珠子:

“我十岁那年,亲阿爸为了我的学费……被狼给……”

“后来,我额吉嫁给了那个男人……那个又臭又老,从没有笑脸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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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人……用棍子,用马鞭……额吉总把我藏在身后……她后背……总是青的。”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力气。

然后,温顺地,沿着李述安的裤腿。

将吻向上移动了一寸,落在笔挺的裤线上。

“冬天……蒙古包漏风……”

“额吉咳得整夜睡不着。”

“他嫌吵,把她被子扔出去……”

“我就抱着额吉,用我的被子裹着她……”

“她身上好冷,一直在抖。”

吻,又向上移了一寸,这次落在膝盖稍上的位置。

他的眼泪无声地涌出。

滴在深色的西装布料上,留下更深的湿痕。

“她总是轻轻哼着摇篮曲,一遍遍重复着她很幸福……”

“那歌怎么唱来着?”

“……像草原中的雏鸟一样……在远处呼唤着妈妈……宝贝啊宝贝……”

云骁脸上,骤然浮现出红晕,眼神迷离遥远。

断断续续用蒙语哼唱着,记忆中的歌谣……

唱着唱着,那眼神里逐渐涌上更多的眼泪。

当泪水如珠滑落,空洞的眼睛里,开始染上仇恨的火焰!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骁骁,快跑’……”

“手像枯树枝,一点点凉下去。”

他哽住,肩膀缩紧。

吻变成了压抑的,抵着布料颤抖的停顿。

“我没跑……我看着她咽气……”

“然后,去羊圈拿了剪羊毛的剪子。”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望向李述安。

眼神里没有祈求,只有被痛苦冲刷后的空茫。

和孤注一掷的坦白:

“我找到他,把剪子横在我自己脖子上。”

“我说,让我去考试,给我路费。”

“不然,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

“他给了我一笔钱。我就拿着它,一路考上了大学。”

“直到,我成为一名兽医,在诊所里遇见你。”

云骁说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李述安腿间,不动了。

仿佛这里是他唯一的庇护所,哪怕这庇护本身冰冷如铁。

叙述是破碎的,影像却是血淋淋的。

没有过多形容自己的恐惧,只陈述事实。

反而更刺骨地,描摹出那个孩子的绝境。

他用一个个吻,将那些沾着血和冷的记忆碎片,献祭般呈上。

浴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响。

和云骁压抑的抽气。

李述安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

他垂着眼,看着伏在自己腿间颤抖的躯体。

看着那湿发下,苍白脆弱的颈项。

云骁的讲述是可怜的,甚至是凄惨的,足以触动任何人。

但……

太“干净”了。

一个被逼到那种境地的少年,用死亡威胁了暴虐的养父。

仅仅只是“拿到路费,走了”?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出现了不自然的断裂。

一个能对幼童和病妻施暴的懦夫,真的会仅仅因为半大孩子的死亡威胁。

就乖乖就范,甚至“给了一点钱”。

送他远走高飞?

这更像是云骁为自己,也为听者。

编织的一个能够接受,不那么血腥的结局。

李述安的眼神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动容,只有冰冷的审视。

就在云骁以为,那落在发间的手会给予些许温暖。

或者至少,这场刑罚会暂时结束时——

那只手,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鞋尖。

冰冷坚硬的皮鞋头,不轻不重地。

碾在云骁撑在地面的手指上。

带着属于李述安的,极具羞辱和掌控意味的压制。

云骁身体猛地一僵!

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他知道了……?!

——李述安知道了!

——知道我没有说完,知道我在最关键的地方,滑了过去。

头顶,李述安的声音落下来。

比刚才更平静,也更冷。

“现在。”

他说。

“重复主人的三条规则。”

云骁猛地吸气!

他仰起脸,脸上还挂着泪和水。

茫然地,甚至带着祈求地看着李述安。

李述安垂着眼,歪着头看他。

浴室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难以捉摸。

没有怒意,没有怜惜,甚至没有最初那种冰冷的审视。

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掌控一切的平静。

“重复。”李述安又说了一遍。

脚上的力道,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云骁颤抖着吐出气,喉结滚动。

他闭上眼,又睁开。

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哑得厉害。

但一字一句,开始背诵:

“第一。遵从。”

“主人的话,要立刻执行。”

“迟疑……就是犯上。”

“第二,诚实。”

“我的感受,无论好坏,都必须如实告知。”

“隐瞒……即是欺骗。”

他停下来,胸腔起伏,像濒死的鱼。

眼泪又涌出来,滚过脸颊,滴在李述安的皮鞋上。

李述安静静等着。

浴室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

过了很久,云骁才极其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

“第三……安全词。”

“这是……这是我唯一的豁免权。”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额头抵着李述安的鞋尖,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云骁。”

李述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比刚才更平静,也因此,更令人胆寒。

他脚下微微用力,碾磨着云骁的指尖。

迫使跪伏的人,不得不顺着那力道。

一点一点,极其屈辱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云骁对上了李述安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深如寒潭,没有任何波澜。

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他极力隐藏。

最肮脏的核心……!

李述安看着他。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下。

像最后的审判槌:

“看着我的眼睛。”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把刚才那个故事——”

他顿了顿。

眼底那片深海里,终于翻涌起极冷的。

近乎残酷的洞悉。

“重新讲一遍。”

云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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