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述安对他设置了免打扰
“喂？小云啊？”
电话那头，传来房东太太高亢的嗓门。
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模糊的人语。
“哎呀这个点打电话，啥事呀？”
“王阿姨，”云骁声音比预想的更哑，他清了清嗓子，“我……我打算退租了。”
“下个月不续了。”
“退租？”麻将声停了停。
王阿姨的语调立刻变了，带上了精明的盘算。
“小云啊，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不是还说，住得挺好嘛。”
“你可是签了一个季度的合同，这提前退租，押金可不退的啊。”
“而且按合同，你得提前一个月跟我说。”
“这还剩不到俩星期了，你得补我一个月租金当违约金……”
“我知道，”云骁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押金您扣着吧。”
“违约金，我微信转您。”
“这个月底之前，我会把钥匙放在老地方，您随时来验收。”
“哎，这……”
王阿姨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行吧行吧，你这孩子一向省心，房子也保持得干净。”
“那……那你把违约金转过来，咱们就算两清了。”
“东西都搬走了吧？别落下了啊。”
“嗯，都搬走了。”云骁环顾四周。
这个他住了两年多的小窝，此刻只剩下墙角那个纸箱。
和他屁股下面，坐着的一个旧行李箱。
墙壁上，有他贴过海报留下的浅色印子。
地板上还有家具挪动后，灰尘勾勒出的轮廓。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充满烟火气的狭窄空间。
现在空荡得，说话都有回音。
“行，那就这样。祝你找到好房子啊小云。”
“谢谢王阿姨。”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那张李述安送给他的定制沙发。
和曾经睡过两人的狭窄双人床。
此时，已然被搬进了新家。
当手机上，“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跳出来。
紧接着，王阿姨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后。
一切戛然而止。
他和这个城市，最初的联系。
随着这通不到两分钟的电话，和一笔转账。
被彻底切断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麻。
弯腰，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纸箱，用胶带封好。
新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
绿化很好，楼间距开阔，每一栋都透着低调的昂贵。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核实了他的身份。
目光在他简单的行李，和旧衣服上略微停留。
但还是训练有素地，保持了礼貌。
刷卡放行，并指引了楼栋和单元。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他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细微声响。
一梯两户，厚重的深色入户门沉默地矗立着。
门牌号是简洁的金属数字：1604
他放下纸箱，静静地在密码锁。
输入和李述安，同款的密码。
“咔哒。”
门开了。
玄关很宽敞，放着双人鞋柜和红色的换鞋凳。
头顶感应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线洒下来。
他踢掉脚上沾了灰的运动鞋，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地板上。
然后，他看到了整个客厅。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将城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
傍晚深蓝色的天幕下，远处高楼星星点点。
近处街道车流如织，汇成光的河流。
那么繁华，那么近。
却又被厚厚的双层玻璃，隔绝了所有声响。
屋子里，亮着几盏预设的暖色灯带。
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那些，都是是他亲自选的。
每一件都是。
那张他反复涂改尺寸，幻想着能和李述安，并肩坐着看电影的宽大布艺沙发。
此刻静静地摆在客厅中央。
靠垫蓬松饱满，没有一丝褶皱。
那张他标注了“要足够长”的胡桃木长桌。
靠窗摆放，桌面光洁如镜。
他幻想过，李述安在桌子那头处理文件，他在这头看医学期刊。
偶尔抬头，目光撞上，然后相视一笑。
餐厅里，放着线条简洁的六人餐桌。
他当时想，或许以后可以请馨姐和小田，来家里吃饭。
甚至厨房里，那些他根本没标注品牌，只画了个大致形状的厨具。
此刻也都亮闪闪地，安置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一切都精确地复现了他的草图。
甚至更好，更完美。
像一个梦想成真，过于逼真的模型。
只是，没有温度。
没有生活的痕迹。
没有那个应该在这里，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
李述安自从那天晚上，离开浴室后。
就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云骁试过发消息。
从小心翼翼的道歉，到后来一大段一大段的求饶。
换来的，只有石沉大海的沉默。
他也打过电话。
永远是彬彬有礼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拉黑。
李述安只是，设置了免打扰。
或者说，是将他这个人。
从李述安的世界里，“静音”了。
这种无声彻底的隔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云骁绝望。
他甚至宁愿李述安，像那天在浴室一样。
把他按进水里，逼问他，惩罚他！
至少那意味着，李述安还在意。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套完美符合他梦想，空空荡荡的房子。
和一张没有额度限制，一直在他钱包里放着的黑色副卡。
那些被他美化篡改，试图用眼泪蒙混过关的“坦白”。
在李述安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大概拙劣得可笑。
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云骁在最后关头，依旧选择了隐瞒。
选择用部分真相，包裹更深的肮脏。
所以，李述安失望了。
云骁深深记得，李述安最后看他的眼神。
双眼缓缓下垂，仿佛在看垃圾一般。
松开了碾着他手指的脚。
慢条斯理地穿好衬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
李述安走到浴室门口，停顿了半秒。
侧脸在顶灯下，轮廓清晰而冷漠。
“把这里收拾干净。”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钟点工。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
再也没有回来。
……
云骁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
是很久以前买的，便宜，呛人。
他一直没怎么抽。
只是偶尔心烦时，点一根。
看着烟雾袅袅上升，然后按灭。
他抽出一根，含在唇间。
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
火苗蹿起，舔舐着烟卷的末端。
橘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瞬间冲入肺叶！
引发一阵沉闷的咳嗽。
“咳咳……呕……！”
咳嗽带出了眼泪。
他屈起指节，蹭掉眼角的湿意，又吸了一口。
云骁盯着指尖，那点子明明灭灭的火光。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嘶哑，难听。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
肩膀剧烈耸动，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
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看着那点猩红，看着袅袅上升即将散尽的青烟。
猛地，用右手掌心，狠狠攥了上去！
“嘶——！”
剧痛尖锐地炸开！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摊开手掌时，掌心一片狼藉，正火辣辣地刺痛着。
真蠢。
但很痛快。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客厅正中央。
那台薄如蝉翼的，巨大液晶电视上。
屏幕黑着，倒映着他扭曲变形，泪流满面的脸。
云骁恶狠狠地，盯着那张脸。
忽然，毫无预兆地——
“砰——！！！！！”
一声爆裂的巨响！
拳头裹挟着所有的愤怒绝望，结结实实地砸在屏幕中央！
蛛网般的裂痕，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
细碎的液晶碎片，簌簌落下。
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一片狼藉。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云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慢慢地蹲了下来。
伸出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啊——啊啊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
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肮脏的过去。
哭那个永远无法坦诚，卑劣的自己。
哭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幻梦，又亲手将其戳破的男人。
哭这只被主人丢弃，却连追上去摇尾乞求的资格都没有的……
丧家之犬。
……
转天，动物医院里。
“云大夫！你可算来了！”
小田端着水杯，从茶水间探出头。
眼睛一亮，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达过来。
可走近了，她脸上雀跃的笑容，瞬间凝固。
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的天！云大夫你……”
她凑近了些，盯着云骁的脸。
又下意识看向他垂在身侧，明显不太自然的右手。
“你这……你这是连夜去拯救世界，然后被反派揍了？”
云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软塌塌地垂着。
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
哪还有之前，意气风发恣意少年的模样？！
听到小田的声音，云骁像是才从恍惚中惊醒。
迟缓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声音沙哑：“……没睡好。”
他想绕过小田，往自己办公室走。
“等等！”
小田眼尖，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手怎么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云骁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指骨关节处红肿破皮，渗着血丝。
周围还有不规则的狰狞擦伤，看着就疼。
云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他脸色白了白，声音有些发硬：“不小心碰的。没事。”
“这还叫没事？！”
小田音量拔高了些，圆睁着眼。
“这看着像是砸哪儿了吧？伤口得处理啊！”
“而且你这脸色……云大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跟李医生……吵架了？”
“李医生”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云骁最痛的地方。
他身体晃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小田。
那眼神里瞬间涌上痛苦！
浓烈得让小田吓了一跳，下意识住了口。
云骁看着小田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疑惑。
那根名为“理智”，一直紧绷的弦。
“啪”一声。
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抱歉。”
低下头，避开小田的目光。
颓然地靠在了旁边的墙上，肩膀垮了下去。
“……我搞砸了，小田。”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自厌。
“我又……骗了他。”
“我答应过要诚实……可我做不到。”
他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看出来了……他对我，失望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灰败。
“他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小田愣住了。
她预感到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看着云骁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那些平时嬉笑打闹的八卦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心里莫名的，有些发酸。
她写的故事里，再虐心的情节。
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人真实的痛苦来得有冲击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憋了半天，只是伸出手。
不太熟练地，在云骁后背上拍了两下。
“嗐！云大夫，你……你别这样。”
她语气努力放轻松，但眼神是真切的关心。
“多大点事儿啊！小情侣吵两句嘴，正常！”
“李医生那个人……看着是挺唬人的，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呢？”
“你看他之前，对你多上心啊！”
“为你出头，帮你摆平麻烦，还给你买……”
她差点说漏嘴“买房子”，赶紧刹住。
“……还那么照顾你。”
“说不定他就是……就是一时生气呢？”
这笨拙毫无技巧可言的安慰，却因为毫不掩饰的关切，而显得格外真实。
后背上，那两下轻轻的拍抚，力度和节奏都生疏。
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云骁。
记忆的闸门，被这相似的触感轰然撞开！
某个昏暗的，弥漫着情欲和汗水气味的房间里。
在他崩溃哭泣，语无伦次时。
也曾有人这样，一下一下。
极有耐心地，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那只手，干燥，温暖。
带着薄茧，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此刻……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他愚蠢的，该死的，又一次的隐瞒。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云骁别开脸，深吸一口气。
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
他不能再在外人面前失态了。
“……没事。”
“我……我自己缓缓就好。谢谢。”
他说着，直起身，想往办公室走。
“哎，云大夫！”小田叫住他。
眉头皱着，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说真的，你别硬撑。”
“你看你现在这样……手也伤了，魂也丢了……”
“还能不能好好上班了？”
“你要不……”
她眼珠转了转，想到了自己最近为了写小说，查的各种资料。
脱口而出。
“要不，去试着看看心理医生？”
“不是说你真有病啊！”
“就是……就是找个专业的人聊聊，说不定就能想开了呢？”
“总比你自己憋着强啊！”
心理医生。
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在云骁混乱麻木的脑海里，漾开一圈涟漪。
专业的人……聊聊……
他脚步顿住，背对着小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云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轻轻将门关上。
将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和小田担忧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右手掌心和手背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但这疼痛，此刻却让他感到扭曲的清醒。
小田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心理医生……
找一个专业的人聊聊……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裤袋，摸出了自己的钱包。
略过里面几张零钞和证件，径直探向最里层。
那个几乎，很少打开的透明夹层。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两根手指，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一张素雅简洁的，米白色名片。
陈馨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工作室地址。
云骁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头衔。
空洞的眼底，缓慢挣扎地。
燃起了微弱的光！
电话那头，传来房东太太高亢的嗓门。
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模糊的人语。
“哎呀这个点打电话，啥事呀？”
“王阿姨，”云骁声音比预想的更哑，他清了清嗓子，“我……我打算退租了。”
“下个月不续了。”
“退租？”麻将声停了停。
王阿姨的语调立刻变了，带上了精明的盘算。
“小云啊，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不是还说，住得挺好嘛。”
“你可是签了一个季度的合同，这提前退租，押金可不退的啊。”
“而且按合同，你得提前一个月跟我说。”
“这还剩不到俩星期了，你得补我一个月租金当违约金……”
“我知道，”云骁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押金您扣着吧。”
“违约金，我微信转您。”
“这个月底之前，我会把钥匙放在老地方，您随时来验收。”
“哎，这……”
王阿姨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行吧行吧，你这孩子一向省心，房子也保持得干净。”
“那……那你把违约金转过来，咱们就算两清了。”
“东西都搬走了吧？别落下了啊。”
“嗯，都搬走了。”云骁环顾四周。
这个他住了两年多的小窝，此刻只剩下墙角那个纸箱。
和他屁股下面，坐着的一个旧行李箱。
墙壁上，有他贴过海报留下的浅色印子。
地板上还有家具挪动后，灰尘勾勒出的轮廓。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充满烟火气的狭窄空间。
现在空荡得，说话都有回音。
“行，那就这样。祝你找到好房子啊小云。”
“谢谢王阿姨。”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那张李述安送给他的定制沙发。
和曾经睡过两人的狭窄双人床。
此时，已然被搬进了新家。
当手机上，“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跳出来。
紧接着，王阿姨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后。
一切戛然而止。
他和这个城市，最初的联系。
随着这通不到两分钟的电话，和一笔转账。
被彻底切断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麻。
弯腰，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纸箱，用胶带封好。
新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
绿化很好，楼间距开阔，每一栋都透着低调的昂贵。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核实了他的身份。
目光在他简单的行李，和旧衣服上略微停留。
但还是训练有素地，保持了礼貌。
刷卡放行，并指引了楼栋和单元。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他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细微声响。
一梯两户，厚重的深色入户门沉默地矗立着。
门牌号是简洁的金属数字：1604
他放下纸箱，静静地在密码锁。
输入和李述安，同款的密码。
“咔哒。”
门开了。
玄关很宽敞，放着双人鞋柜和红色的换鞋凳。
头顶感应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线洒下来。
他踢掉脚上沾了灰的运动鞋，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地板上。
然后，他看到了整个客厅。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将城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
傍晚深蓝色的天幕下，远处高楼星星点点。
近处街道车流如织，汇成光的河流。
那么繁华，那么近。
却又被厚厚的双层玻璃，隔绝了所有声响。
屋子里，亮着几盏预设的暖色灯带。
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那些，都是是他亲自选的。
每一件都是。
那张他反复涂改尺寸，幻想着能和李述安，并肩坐着看电影的宽大布艺沙发。
此刻静静地摆在客厅中央。
靠垫蓬松饱满，没有一丝褶皱。
那张他标注了“要足够长”的胡桃木长桌。
靠窗摆放，桌面光洁如镜。
他幻想过，李述安在桌子那头处理文件，他在这头看医学期刊。
偶尔抬头，目光撞上，然后相视一笑。
餐厅里，放着线条简洁的六人餐桌。
他当时想，或许以后可以请馨姐和小田，来家里吃饭。
甚至厨房里，那些他根本没标注品牌，只画了个大致形状的厨具。
此刻也都亮闪闪地，安置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一切都精确地复现了他的草图。
甚至更好，更完美。
像一个梦想成真，过于逼真的模型。
只是，没有温度。
没有生活的痕迹。
没有那个应该在这里，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
李述安自从那天晚上，离开浴室后。
就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云骁试过发消息。
从小心翼翼的道歉，到后来一大段一大段的求饶。
换来的，只有石沉大海的沉默。
他也打过电话。
永远是彬彬有礼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拉黑。
李述安只是，设置了免打扰。
或者说，是将他这个人。
从李述安的世界里，“静音”了。
这种无声彻底的隔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云骁绝望。
他甚至宁愿李述安，像那天在浴室一样。
把他按进水里，逼问他，惩罚他！
至少那意味着，李述安还在意。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套完美符合他梦想，空空荡荡的房子。
和一张没有额度限制，一直在他钱包里放着的黑色副卡。
那些被他美化篡改，试图用眼泪蒙混过关的“坦白”。
在李述安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大概拙劣得可笑。
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云骁在最后关头，依旧选择了隐瞒。
选择用部分真相，包裹更深的肮脏。
所以，李述安失望了。
云骁深深记得，李述安最后看他的眼神。
双眼缓缓下垂，仿佛在看垃圾一般。
松开了碾着他手指的脚。
慢条斯理地穿好衬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
李述安走到浴室门口，停顿了半秒。
侧脸在顶灯下，轮廓清晰而冷漠。
“把这里收拾干净。”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钟点工。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
再也没有回来。
……
云骁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
是很久以前买的，便宜，呛人。
他一直没怎么抽。
只是偶尔心烦时，点一根。
看着烟雾袅袅上升，然后按灭。
他抽出一根，含在唇间。
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
火苗蹿起，舔舐着烟卷的末端。
橘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瞬间冲入肺叶！
引发一阵沉闷的咳嗽。
“咳咳……呕……！”
咳嗽带出了眼泪。
他屈起指节，蹭掉眼角的湿意，又吸了一口。
云骁盯着指尖，那点子明明灭灭的火光。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嘶哑，难听。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
肩膀剧烈耸动，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
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看着那点猩红，看着袅袅上升即将散尽的青烟。
猛地，用右手掌心，狠狠攥了上去！
“嘶——！”
剧痛尖锐地炸开！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摊开手掌时，掌心一片狼藉，正火辣辣地刺痛着。
真蠢。
但很痛快。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客厅正中央。
那台薄如蝉翼的，巨大液晶电视上。
屏幕黑着，倒映着他扭曲变形，泪流满面的脸。
云骁恶狠狠地，盯着那张脸。
忽然，毫无预兆地——
“砰——！！！！！”
一声爆裂的巨响！
拳头裹挟着所有的愤怒绝望，结结实实地砸在屏幕中央！
蛛网般的裂痕，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
细碎的液晶碎片，簌簌落下。
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一片狼藉。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云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慢慢地蹲了下来。
伸出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啊——啊啊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
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肮脏的过去。
哭那个永远无法坦诚，卑劣的自己。
哭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幻梦，又亲手将其戳破的男人。
哭这只被主人丢弃，却连追上去摇尾乞求的资格都没有的……
丧家之犬。
……
转天，动物医院里。
“云大夫！你可算来了！”
小田端着水杯，从茶水间探出头。
眼睛一亮，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达过来。
可走近了，她脸上雀跃的笑容，瞬间凝固。
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的天！云大夫你……”
她凑近了些，盯着云骁的脸。
又下意识看向他垂在身侧，明显不太自然的右手。
“你这……你这是连夜去拯救世界，然后被反派揍了？”
云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软塌塌地垂着。
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
哪还有之前，意气风发恣意少年的模样？！
听到小田的声音，云骁像是才从恍惚中惊醒。
迟缓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声音沙哑：“……没睡好。”
他想绕过小田，往自己办公室走。
“等等！”
小田眼尖，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手怎么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云骁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指骨关节处红肿破皮，渗着血丝。
周围还有不规则的狰狞擦伤，看着就疼。
云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他脸色白了白，声音有些发硬：“不小心碰的。没事。”
“这还叫没事？！”
小田音量拔高了些，圆睁着眼。
“这看着像是砸哪儿了吧？伤口得处理啊！”
“而且你这脸色……云大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跟李医生……吵架了？”
“李医生”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云骁最痛的地方。
他身体晃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小田。
那眼神里瞬间涌上痛苦！
浓烈得让小田吓了一跳，下意识住了口。
云骁看着小田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疑惑。
那根名为“理智”，一直紧绷的弦。
“啪”一声。
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抱歉。”
低下头，避开小田的目光。
颓然地靠在了旁边的墙上，肩膀垮了下去。
“……我搞砸了，小田。”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自厌。
“我又……骗了他。”
“我答应过要诚实……可我做不到。”
他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看出来了……他对我，失望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灰败。
“他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小田愣住了。
她预感到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看着云骁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那些平时嬉笑打闹的八卦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心里莫名的，有些发酸。
她写的故事里，再虐心的情节。
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人真实的痛苦来得有冲击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憋了半天，只是伸出手。
不太熟练地，在云骁后背上拍了两下。
“嗐！云大夫，你……你别这样。”
她语气努力放轻松，但眼神是真切的关心。
“多大点事儿啊！小情侣吵两句嘴，正常！”
“李医生那个人……看着是挺唬人的，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呢？”
“你看他之前，对你多上心啊！”
“为你出头，帮你摆平麻烦，还给你买……”
她差点说漏嘴“买房子”，赶紧刹住。
“……还那么照顾你。”
“说不定他就是……就是一时生气呢？”
这笨拙毫无技巧可言的安慰，却因为毫不掩饰的关切，而显得格外真实。
后背上，那两下轻轻的拍抚，力度和节奏都生疏。
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云骁。
记忆的闸门，被这相似的触感轰然撞开！
某个昏暗的，弥漫着情欲和汗水气味的房间里。
在他崩溃哭泣，语无伦次时。
也曾有人这样，一下一下。
极有耐心地，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那只手，干燥，温暖。
带着薄茧，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此刻……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他愚蠢的，该死的，又一次的隐瞒。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云骁别开脸，深吸一口气。
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
他不能再在外人面前失态了。
“……没事。”
“我……我自己缓缓就好。谢谢。”
他说着，直起身，想往办公室走。
“哎，云大夫！”小田叫住他。
眉头皱着，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说真的，你别硬撑。”
“你看你现在这样……手也伤了，魂也丢了……”
“还能不能好好上班了？”
“你要不……”
她眼珠转了转，想到了自己最近为了写小说，查的各种资料。
脱口而出。
“要不，去试着看看心理医生？”
“不是说你真有病啊！”
“就是……就是找个专业的人聊聊，说不定就能想开了呢？”
“总比你自己憋着强啊！”
心理医生。
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在云骁混乱麻木的脑海里，漾开一圈涟漪。
专业的人……聊聊……
他脚步顿住，背对着小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云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轻轻将门关上。
将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和小田担忧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右手掌心和手背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但这疼痛，此刻却让他感到扭曲的清醒。
小田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心理医生……
找一个专业的人聊聊……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裤袋，摸出了自己的钱包。
略过里面几张零钞和证件，径直探向最里层。
那个几乎，很少打开的透明夹层。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两根手指，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一张素雅简洁的，米白色名片。
陈馨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工作室地址。
云骁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头衔。
空洞的眼底，缓慢挣扎地。
燃起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