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两份病例，一新一旧，一蓝一白
“……现在。”
“尝试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陈馨的声音温和平稳，像质地极佳的丝绸，缓缓拂过空气。
“注意你呼吸的节奏……吸气……”
“然后，缓慢地呼出……”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引导力。
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卸下防备的耐心。
咨询室的光线，被精心调节过。
柔和的暖黄色，落在米色的地毯和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
云骁仰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身体却依然僵硬。
他闭着眼睛，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双手放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
“很好。”
陈馨的声音从斜侧方传来，距离感控制得恰到好处——
足够亲近以示关注，又留有足够空间不造成压迫。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对你来说，很重要的门。”
“它可能很旧，也可能很新……它可能是任何样子。”
“只需要跟着你的第一感觉走。”
她停顿了几秒，给云骁想象的时间。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样的门？”
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木头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旧的……深棕色。”
“上面有划痕。”
“很好，”陈馨鼓励道，“现在，试着去触摸那扇门。”
“门把手的触感是怎样的？”
“凉的……金属的。有点……锈。”
“握住它。感受那种凉意。”
陈馨的声音放得更缓，几乎像是耳语。
“这扇门后面，有一些东西。”
“一些你平时不太愿意去面对，但今天，你决定要打开看看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开门的节奏，可以只开一条缝，也可以完全推开。”
“你拥有完全的掌控权。”
云骁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可以试着……推开它。”
咨询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音玻璃过滤。
只剩模糊的背景音，像遥远的潮汐。
云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
手指再次收紧，指节泛白。
陈馨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云骁脸上，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是抗拒的典型体征。
“我……”
云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推不开。”
“没关系。”
陈馨立刻回应，声音依旧平稳。
“那就别推。只是站在门口，感受一下门后面的气息。”
“那里是冷的，还是暖的？”
“是明亮的，还是暗的？”
“暗的。”
云骁几乎是立刻回答，语速很快。
“很黑……有……有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霉味……灰尘……还有……”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开始明显起伏。
“血……！”
最后一个字出口，云骁猛地睁开眼睛！
他几乎弹坐起来，身体向前倾！
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他睁大眼睛，瞳孔在柔和的光线下收缩。
眼神里有未散尽的惊悸。
“对、对不起，馨姐……”
他喘着气，语无伦次地看向陈馨。
“我……我没准备好。”
“我们……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吗？”
“这次我可以，我能推开，我——”
“云骁。”陈馨轻声打断他。
声音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沉静的包容。
她甚至没有移动位置，依旧坐在那张简洁的单人沙发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
“没关系的。”
她重复道，语气温和而肯定。
“第一次尝试，这样已经很好了。”
“催眠诱导本身就不是必须的，它只是一种工具。”
“如果你感到不适，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换别的方式。”
云骁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茫然，还有一丝未被安抚的焦躁。
他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确认她没有对他感到失望，确认这“失败”真的被允许。
“可是……”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抠着沙发的布料，“我……我想说出来。”
“有些事……我需要说出来。”
“我明白。”陈馨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云骁无意识抠弄的手指上。
停留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你想处理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但处理创伤，尤其是深层的创伤，需要时间和方法。”
“有时候太过急切，反而会触发心理的防御机制。”
“就像，刚才那样。”
她顿了顿，看着云骁慢慢平复呼吸。
才继续用那种，平和的叙述语气，说：“而且，云骁，从专业角度观察，你刚才的反应——”
“在即将触及核心时，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伴随嗅觉记忆的闪回片段。”
“这些迹象都表明，你可能有一些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地去处理的……经历。”
“那不是一次谈话，一次催眠，就能解决的。”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云骁听懂了。
他肩膀塌了下去，那点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力，瞬间消散。
他垂下头，盯着地毯上的几何花纹。
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我没救了吗？”
“当然不是。”
陈馨的语气，变得稍微坚定。
带着专业的确信。
“恰恰相反。”
“你主动来这里，愿意尝试，这已经是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只是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方法，找一个……”
“或许不那么直接，但对你来说更安全的入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话锋轻轻一转。
“在调整方法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聊聊。”
“你今天来这里，最想解决的是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让你最终决定，要推开那扇‘门’的？”
云骁身体一僵。
他抠弄沙发的手指，停了下来。
咨询室里很安静，檀香的气息若有若无。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觉得……我搞砸了一些事。”
“很重要的……事。”
“和什么有关呢？”陈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云骁的嘴唇抿紧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和人有关。”
“和你很在意的人有关，是吗？”
云骁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馨。
眼神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痛苦覆盖。
他没有否认，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他不理我了。”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说了谎……我又说谎了。”
“我答应过要诚实的……可是做不到。”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很失望。”
“他不要我了！”
那个“他”字，终于被吐了出来。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词。
却承载了此刻，几乎要压垮这个年轻人的全部重量。
陈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评判。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李述安几乎是同时认识云骁的。
她了解李述安是个怎样的人——
强大，掌控，界限分明，有时甚至有些冷酷的理性。
她也亲眼见过，李述安对云骁近乎破例的保护。
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更能理解。
此刻云骁口中，“他不理我了”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普通情侣间的冷战。
那是一种惩戒，一种抽离。
一种来自高位者，无声的判决。
“所以，”陈馨缓缓开口，“你来这里，是希望找到方法。”
“去挽回这段关系？”
“还是说，是希望让自己不再那么痛苦？”
云骁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挽回？他还有资格挽回吗？
让自己不痛？可这痛苦，难道不是他应得的惩罚吗？
“我……”他艰难地吞咽，“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做什么都没意思，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想起他……”
“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圈迅速泛红。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陈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明白了。那种感觉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她没有急于给出建议，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用聊天的口吻，说：“这样好不好？”
“我们先不急着，处理那些最难受的部分。”
“换个方向，聊聊你人生中，那些让你觉得还不错的时光。”
“任何片段都可以，大的小的都行。”
“比如说……上大学的时候？我记得你学的是兽医专业？”
提到熟悉而相对“安全”的领域，云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动。
他沉默几秒。
“上大学……挺好的。”
“学兽医是我自己选的，虽然分数有点悬，但最后压线进了。”
“那时候觉得……终于能离开家，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在小心地翻检记忆的碎片。
“学校很大，图书馆有很多专业书。”
“有些是外文的，看得很吃力，但……很有意思。”
“解剖课第一次实操，手抖得不行。”
“带教老师对我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嘴角向上弯。
“后来就好了。”
“还拿过一次专业奖学金，钱不多，但……挺开心的。”
“听起来，是很充实的一段时间。”
陈馨适时地回应。
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给予肯定，让他继续说下去。
“嗯。”云骁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真的回到了那段时光。
“后来……就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还有学校救助站的小家伙们。”
“有个师姐，捡了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狗，后腿粉碎性骨折。”
“很多人都说没救了，建议安乐。”
“师姐不肯，我们几个就轮流守着。”
“给它做外固定，喂水喂食，清理……折腾了快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它活下来了。”
“虽然走路有点跛，但精神很好，后来被师姐收养了。”
“看到它能跑能跳，对我们摇尾巴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觉得……值了。”
“那种感觉一定很好。”陈馨微笑道，“用自己的知识和努力，挽回一个生命。”
“是很强的成就感，和价值感。”
“价值感……”
云骁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闪动，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能吧。就是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又补充道：“后来实习，工作……遇到的人都挺好的。”
“馨姐，还有陈小姐，他帮了我很多。”
“医院里其他同事，像小田，虽然总爱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但人很热心……”
“还有……”
他开始讲述一些零碎的片段。
关于兽医院的日常，关于某个难缠但心地不坏的客户。
关于下班后偶尔的聚餐。
他的语气越来越放松，虽然依旧带着克制，但至少不再紧绷。
陈馨一直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或者用简短的词语回应，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专注温和，但作为专业人士的观察从未停止。
她注意到，在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叙述里。
云骁提到了大学生活，提到了专业学习。
提到了救助动物，提到了同事朋友。
提到了她陈馨和她的儿子陈震岳……
但云骁，一次也没有提及。
“李述安”这个名字。
这种回避，是如此的系统性和彻底。
就像在描绘一幅风景画。
他仔细勾勒了背景，远景，近处的花草树木。
唯独在画布中央，本应是主体人物的位置。
留下了一片精心修饰过，令人无法忽视的空白。
这不是疏忽。
这是有意识，高强度的情感隔离。
而这种方式，与他在催眠诱导中。
对那扇旧门的剧烈抗拒，在心理防御的本质上。
惊人地一致。
仿佛“李述安”，已经和他潜意识里。
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创伤核心。
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成为需要被同等程度“包裹”的禁区。
这让她对云骁心理状况的评估，又添了几分沉重。
“云骁——”
在云骁讲述的间隙，陈馨温和地打断了他。
“我注意到，你刚才分享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非常好。”
“不过，我好像没有听到，你提到……述安？”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语气自然平常。
然而对面的云骁，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泛起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避开了陈馨的目光，视线仓皇地垂落。
“……他。”
良久，云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他……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陈馨轻声重复。
“可是，在我印象里，述安对你……似乎很不一样。”
“我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很融洽。”
“他也为你做了很多事，不是么？”
“是……他很好。”
云骁几乎立刻回答，像是急于肯定什么。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是我不好。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不配提他。”
“所以，你把他排除在你那些，还不错的记忆之外。”
“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记忆因为你的搞砸，而失去了价值？”
“还是因为，想起他，会立刻让你联想到现在的痛苦？”
陈馨的问题很平和，却像精巧的解剖刀，试图轻轻拨开那层厚重的自我保护。
云骁的身体，颤抖起来。
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陈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再深入，可能会引起他更强烈的抗拒。
甚至对咨询关系本身，产生不信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淡淡一笑：“时间差不多了，云骁。”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可以吗？”
云骁像是终于得到特赦，肩膀松了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馨站起身，云骁也跟着站起来。
“你做得很好，云骁。”
陈馨送他到门口，语气真诚。
“今天你分享了很多，也面对了一些不太容易面对的问题。”
“这很不容易。”
云骁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拉开门的瞬间，陈馨突然叫住了他。
“云骁。”
云骁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陈馨看着年轻人的背影，缓缓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说，你很痛苦，你搞砸了，你不配。”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暂时放下你自己的痛苦，自责和恐惧——”
“去试着了解，李述安的生活？”
“或者说，他的世界，你不会好奇吗？”
云骁的背影，彻底僵住了。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几乎是仓皇地拉开门。
逃也似的离开了咨询室。
半小时后。
陈馨目光落在云骁的病例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
拉开了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
输入密码，打开。
“咔哒。”
里面平放着一份，略显陈旧的蓝色文件夹。
陈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就放在云骁那份刚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的病例旁边。
两份文件夹。
一蓝一白。
一新一旧。
并排放在一起。
她打开那份蓝色的旧文件夹。
记录的时间戳，是十几年以前。
而在那之前，陈馨刚刚嫁给陈震岳的父亲。
而李述安，还是个见到她。
会嘴角带笑的青涩少年。
“尝试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陈馨的声音温和平稳，像质地极佳的丝绸，缓缓拂过空气。
“注意你呼吸的节奏……吸气……”
“然后，缓慢地呼出……”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引导力。
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卸下防备的耐心。
咨询室的光线，被精心调节过。
柔和的暖黄色，落在米色的地毯和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
云骁仰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身体却依然僵硬。
他闭着眼睛，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双手放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
“很好。”
陈馨的声音从斜侧方传来，距离感控制得恰到好处——
足够亲近以示关注，又留有足够空间不造成压迫。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对你来说，很重要的门。”
“它可能很旧，也可能很新……它可能是任何样子。”
“只需要跟着你的第一感觉走。”
她停顿了几秒，给云骁想象的时间。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样的门？”
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木头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旧的……深棕色。”
“上面有划痕。”
“很好，”陈馨鼓励道，“现在，试着去触摸那扇门。”
“门把手的触感是怎样的？”
“凉的……金属的。有点……锈。”
“握住它。感受那种凉意。”
陈馨的声音放得更缓，几乎像是耳语。
“这扇门后面，有一些东西。”
“一些你平时不太愿意去面对，但今天，你决定要打开看看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开门的节奏，可以只开一条缝，也可以完全推开。”
“你拥有完全的掌控权。”
云骁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可以试着……推开它。”
咨询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音玻璃过滤。
只剩模糊的背景音，像遥远的潮汐。
云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
手指再次收紧，指节泛白。
陈馨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云骁脸上，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是抗拒的典型体征。
“我……”
云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推不开。”
“没关系。”
陈馨立刻回应，声音依旧平稳。
“那就别推。只是站在门口，感受一下门后面的气息。”
“那里是冷的，还是暖的？”
“是明亮的，还是暗的？”
“暗的。”
云骁几乎是立刻回答，语速很快。
“很黑……有……有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霉味……灰尘……还有……”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开始明显起伏。
“血……！”
最后一个字出口，云骁猛地睁开眼睛！
他几乎弹坐起来，身体向前倾！
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他睁大眼睛，瞳孔在柔和的光线下收缩。
眼神里有未散尽的惊悸。
“对、对不起，馨姐……”
他喘着气，语无伦次地看向陈馨。
“我……我没准备好。”
“我们……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吗？”
“这次我可以，我能推开，我——”
“云骁。”陈馨轻声打断他。
声音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沉静的包容。
她甚至没有移动位置，依旧坐在那张简洁的单人沙发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
“没关系的。”
她重复道，语气温和而肯定。
“第一次尝试，这样已经很好了。”
“催眠诱导本身就不是必须的，它只是一种工具。”
“如果你感到不适，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换别的方式。”
云骁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茫然，还有一丝未被安抚的焦躁。
他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确认她没有对他感到失望，确认这“失败”真的被允许。
“可是……”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抠着沙发的布料，“我……我想说出来。”
“有些事……我需要说出来。”
“我明白。”陈馨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云骁无意识抠弄的手指上。
停留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你想处理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但处理创伤，尤其是深层的创伤，需要时间和方法。”
“有时候太过急切，反而会触发心理的防御机制。”
“就像，刚才那样。”
她顿了顿，看着云骁慢慢平复呼吸。
才继续用那种，平和的叙述语气，说：“而且，云骁，从专业角度观察，你刚才的反应——”
“在即将触及核心时，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伴随嗅觉记忆的闪回片段。”
“这些迹象都表明，你可能有一些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地去处理的……经历。”
“那不是一次谈话，一次催眠，就能解决的。”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云骁听懂了。
他肩膀塌了下去，那点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力，瞬间消散。
他垂下头，盯着地毯上的几何花纹。
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我没救了吗？”
“当然不是。”
陈馨的语气，变得稍微坚定。
带着专业的确信。
“恰恰相反。”
“你主动来这里，愿意尝试，这已经是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只是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方法，找一个……”
“或许不那么直接，但对你来说更安全的入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话锋轻轻一转。
“在调整方法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聊聊。”
“你今天来这里，最想解决的是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让你最终决定，要推开那扇‘门’的？”
云骁身体一僵。
他抠弄沙发的手指，停了下来。
咨询室里很安静，檀香的气息若有若无。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觉得……我搞砸了一些事。”
“很重要的……事。”
“和什么有关呢？”陈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云骁的嘴唇抿紧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和人有关。”
“和你很在意的人有关，是吗？”
云骁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馨。
眼神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痛苦覆盖。
他没有否认，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他不理我了。”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说了谎……我又说谎了。”
“我答应过要诚实的……可是做不到。”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很失望。”
“他不要我了！”
那个“他”字，终于被吐了出来。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词。
却承载了此刻，几乎要压垮这个年轻人的全部重量。
陈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评判。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李述安几乎是同时认识云骁的。
她了解李述安是个怎样的人——
强大，掌控，界限分明，有时甚至有些冷酷的理性。
她也亲眼见过，李述安对云骁近乎破例的保护。
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更能理解。
此刻云骁口中，“他不理我了”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普通情侣间的冷战。
那是一种惩戒，一种抽离。
一种来自高位者，无声的判决。
“所以，”陈馨缓缓开口，“你来这里，是希望找到方法。”
“去挽回这段关系？”
“还是说，是希望让自己不再那么痛苦？”
云骁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挽回？他还有资格挽回吗？
让自己不痛？可这痛苦，难道不是他应得的惩罚吗？
“我……”他艰难地吞咽，“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做什么都没意思，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想起他……”
“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圈迅速泛红。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陈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明白了。那种感觉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她没有急于给出建议，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用聊天的口吻，说：“这样好不好？”
“我们先不急着，处理那些最难受的部分。”
“换个方向，聊聊你人生中，那些让你觉得还不错的时光。”
“任何片段都可以，大的小的都行。”
“比如说……上大学的时候？我记得你学的是兽医专业？”
提到熟悉而相对“安全”的领域，云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动。
他沉默几秒。
“上大学……挺好的。”
“学兽医是我自己选的，虽然分数有点悬，但最后压线进了。”
“那时候觉得……终于能离开家，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在小心地翻检记忆的碎片。
“学校很大，图书馆有很多专业书。”
“有些是外文的，看得很吃力，但……很有意思。”
“解剖课第一次实操，手抖得不行。”
“带教老师对我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嘴角向上弯。
“后来就好了。”
“还拿过一次专业奖学金，钱不多，但……挺开心的。”
“听起来，是很充实的一段时间。”
陈馨适时地回应。
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给予肯定，让他继续说下去。
“嗯。”云骁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真的回到了那段时光。
“后来……就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还有学校救助站的小家伙们。”
“有个师姐，捡了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狗，后腿粉碎性骨折。”
“很多人都说没救了，建议安乐。”
“师姐不肯，我们几个就轮流守着。”
“给它做外固定，喂水喂食，清理……折腾了快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它活下来了。”
“虽然走路有点跛，但精神很好，后来被师姐收养了。”
“看到它能跑能跳，对我们摇尾巴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觉得……值了。”
“那种感觉一定很好。”陈馨微笑道，“用自己的知识和努力，挽回一个生命。”
“是很强的成就感，和价值感。”
“价值感……”
云骁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闪动，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能吧。就是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又补充道：“后来实习，工作……遇到的人都挺好的。”
“馨姐，还有陈小姐，他帮了我很多。”
“医院里其他同事，像小田，虽然总爱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但人很热心……”
“还有……”
他开始讲述一些零碎的片段。
关于兽医院的日常，关于某个难缠但心地不坏的客户。
关于下班后偶尔的聚餐。
他的语气越来越放松，虽然依旧带着克制，但至少不再紧绷。
陈馨一直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或者用简短的词语回应，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专注温和，但作为专业人士的观察从未停止。
她注意到，在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叙述里。
云骁提到了大学生活，提到了专业学习。
提到了救助动物，提到了同事朋友。
提到了她陈馨和她的儿子陈震岳……
但云骁，一次也没有提及。
“李述安”这个名字。
这种回避，是如此的系统性和彻底。
就像在描绘一幅风景画。
他仔细勾勒了背景，远景，近处的花草树木。
唯独在画布中央，本应是主体人物的位置。
留下了一片精心修饰过，令人无法忽视的空白。
这不是疏忽。
这是有意识，高强度的情感隔离。
而这种方式，与他在催眠诱导中。
对那扇旧门的剧烈抗拒，在心理防御的本质上。
惊人地一致。
仿佛“李述安”，已经和他潜意识里。
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创伤核心。
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成为需要被同等程度“包裹”的禁区。
这让她对云骁心理状况的评估，又添了几分沉重。
“云骁——”
在云骁讲述的间隙，陈馨温和地打断了他。
“我注意到，你刚才分享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非常好。”
“不过，我好像没有听到，你提到……述安？”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语气自然平常。
然而对面的云骁，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泛起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避开了陈馨的目光，视线仓皇地垂落。
“……他。”
良久，云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他……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陈馨轻声重复。
“可是，在我印象里，述安对你……似乎很不一样。”
“我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很融洽。”
“他也为你做了很多事，不是么？”
“是……他很好。”
云骁几乎立刻回答，像是急于肯定什么。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是我不好。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不配提他。”
“所以，你把他排除在你那些，还不错的记忆之外。”
“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记忆因为你的搞砸，而失去了价值？”
“还是因为，想起他，会立刻让你联想到现在的痛苦？”
陈馨的问题很平和，却像精巧的解剖刀，试图轻轻拨开那层厚重的自我保护。
云骁的身体，颤抖起来。
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陈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再深入，可能会引起他更强烈的抗拒。
甚至对咨询关系本身，产生不信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淡淡一笑：“时间差不多了，云骁。”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可以吗？”
云骁像是终于得到特赦，肩膀松了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馨站起身，云骁也跟着站起来。
“你做得很好，云骁。”
陈馨送他到门口，语气真诚。
“今天你分享了很多，也面对了一些不太容易面对的问题。”
“这很不容易。”
云骁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拉开门的瞬间，陈馨突然叫住了他。
“云骁。”
云骁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陈馨看着年轻人的背影，缓缓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说，你很痛苦，你搞砸了，你不配。”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暂时放下你自己的痛苦，自责和恐惧——”
“去试着了解，李述安的生活？”
“或者说，他的世界，你不会好奇吗？”
云骁的背影，彻底僵住了。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几乎是仓皇地拉开门。
逃也似的离开了咨询室。
半小时后。
陈馨目光落在云骁的病例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
拉开了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
输入密码，打开。
“咔哒。”
里面平放着一份，略显陈旧的蓝色文件夹。
陈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就放在云骁那份刚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的病例旁边。
两份文件夹。
一蓝一白。
一新一旧。
并排放在一起。
她打开那份蓝色的旧文件夹。
记录的时间戳，是十几年以前。
而在那之前，陈馨刚刚嫁给陈震岳的父亲。
而李述安，还是个见到她。
会嘴角带笑的青涩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