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五岁时缠上的命运红线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雨下了一整晚，声音闷而急。
云骁抹了把脸上的水。
手里的铁锹再一次，插进湿软的泥土里。
泥水混着腐殖质的味道，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近处是成排沉默的墓碑。
这里，是城西公墓最偏的角落。
新划的片区，土还是松的。
他今年十五，个子已经蹿得挺高。
骨架撑开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身上的旧工装上，沾满了泥点子。
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绷得很紧——
这是挖了快三个小时的结果。
表叔蹲在坑边，吧嗒吧嗒抽着烟。
雨太大，烟头明明灭灭，很快就被浇熄了。
“就这儿，深度够了。”
表叔哑着嗓子开口，指了指脚下。
“主家要求高，得方正，底要平。”
“弄完这场，钱给你结，够你下学期书本费了。”
云骁“嗯”了一声，没多说。
铁锹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开始修整坑壁。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小河一样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他没擦，只是眨了眨眼。
这点苦不算什么。
比起在草原上，追着羊群跑一天。
比起冬天凿冰，用手掌取水。
比起……
一想起养父，那张阴沉的脸……
云骁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更用力地铲下去。
他得攒钱。
额吉没了，那个家也回不去了。
读书是唯一的路！
是他自己拿额吉的命，跟养父换来的。
养父眼里的凶光，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退却。
不退，才有活路。
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表叔骂了句什么，裹紧雨衣往临时工棚跑。
云骁没动，他得把最后这点活收尾。
坑挖好了，很规整。
长两米，宽一米，深一人多高。
他撑着坑沿跳上来，脚陷在泥里。
回身看了一眼，自己挖出的那个黑洞洞的坑。
雨水正往里面灌，像个沉默等待吞咽的入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在隔着两排墓碑，不远处的斜坡上。
一座新立的黑色石碑前。
这么大的雨，那人却没有打伞。
就直挺挺地，站在倾盆大雨里。
雨水把他浇透了，浅色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他站得太久，像钉在那里的一根桩子。
云骁起初没在意。
来墓园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哭的，发呆的，念念有词的。
他见得多了。
生死面前，人都一个样。
直到那人，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云骁看清楚了！
那不是站不稳的晃，是某种支撑突然抽离后的摇晃。
紧接着，云骁看到了血！
暗红色的，混着雨水，从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腕往下淌！
不是滴，是成股地流！
顺着指尖，在脚边积起一滩淡红色的水。
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开，蜿蜒进泥地里。
云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扔下铁锹，拔腿就朝那边冲。
泥地湿滑，他跑得趔趄，但速度极快。
草原上追狼练出的脚力，此刻全用上了。
跑到近前，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冲进鼻腔。
云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怔怔地看向对方。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脸色白得，像他手里攥着的汉白玉碎片。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雨水，顺着他黑发往下淌。
流过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
最后，从削尖的下巴滴落。
他睁开眼，但眼里没东西，空荡荡的。
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手腕上那道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涌血。
额吉没有救回来，死在了云骁面前。
但起码，这个人还有救！！
云骁顾不得其他！
一把抓住他那条胳膊！
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腕骨硌手。
“松手！”他吼，去掰那人紧握的左手手指。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片碎瓷。
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自己的掌心。
也更深地，切进了右腕。
那人没反应，手指攥得死紧，像焊住了。
云骁没再废话。
他松开那人的手腕，左手猛地扣住对方的左手虎口！
狠狠一捏！
这一手，是跟草原上的老牧民学的。
对付惊马时，能让它瞬间卸力。
那人手指果然一松，瓷片插进泥水里。
几乎同时，云骁的右手，已经扯下自己脖子上缠的汗巾。
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动作极快，用汗巾在伤口上方狠狠勒紧！
打了个死结。
血涌得慢了，但没停。
伤口太深。
——这个人，太心狠了……！
——他几乎，对自己下了死手！
必须加压包扎。
云骁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单膝跪进泥水里，不顾那人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迅速脱下身上的旧外套——
那是额吉生前给他缝的，夹袄。
里子是一块还算厚实的粗布。
他用力！
“刺啦”一声，从下摆撕下长长一条布。
“抬手！”他命令，声音在雨里又冲又硬。
那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看向他。
那双眼睛，黑得像井。
但井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没有怕，没有求生的意思。
云骁不管他，抓着他受伤的右臂抬高，高过心脏。
然后用撕下的布条，在汗巾下方，伤口近心端的位置。
再次用力缠紧，加压！
他缠得很稳，一圈，两圈。
拉紧，打结。
用的是草原上，捆扎勒勒车辕的扣。
越挣扎越紧。
血终于被压住了，只有少量渗出来。
“喂！能走吗？”
云骁抬头看他，雨水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云骁心头莫名一揪。
不是绝望，是空。
空得吓人……！
“……走！”云骁不再问。
一把将他没受伤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用力把他撑起来。
那人很重，但云骁腰腿发力。
硬是把他，从泥水里拔了出来。
十五岁的少年，骨架已经长开。
常年在草原，和体力活里。
摔打出的力气，此刻全用上了。
“看着路！”云骁低吼。
半拖半抱地，架着他往墓园外挪。
雨太大，泥地又滑，每一步都陷进去。
那人几乎没什么意识，全靠云骁撑着。
“别睡！听见没？”
云骁喘着粗气，在他耳边喊。
“睡了，就他妈醒不过来了！”
那人睫毛颤了颤，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我……背你。”
云骁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那人的状态。
迅速做了决定。
他把那人小心放低，自己蹲下身。
抓住他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搭。
腰腹发力，猛地站了起来！
那人比他高，腿拖在地上。
云骁不管，咬紧牙。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墓园大门的方向走。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背上的人，很沉。
呼吸微弱地喷在他颈侧，时有时无。
不能停。
云骁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见过草原上的狼。
受伤的狼要是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人，大概也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终于，云骁看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和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
平时这里，根本没什么车。
但今天，也许是他运气还没用完。
一辆破旧的绿色出租车，正从远处慢悠悠开过来。
大概是送完客空返。
云骁用尽力气，大喊：
“停车——！师傅！救人！停车——！”
声音在雨幕中，撕开一道口子。
出租车猛地刹住。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探头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样子。
吓了一大跳，赶紧下车帮忙。
两人合力，把背上的人塞进后座。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
头歪在座椅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最近的医院！快！”
云骁钻进车里，浑身往下滴水。
他顾不上自己，立刻去看那人的手腕。
布条和汗巾都被血浸透了，但好在没再大量渗血。
他不敢松，一直用手按着伤口上方。
车子，在雨里开得飞快。
云骁喘着气，这才觉得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车里空调一吹。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
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喂——！”云骁低声说。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救你！”
“不管你想不想活了，只要有人救你——”
“你就一定要！！再活一次试试！！”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指。
在他掌心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气音，从惨白的唇间溢出来：“别……告诉……”
后面的话，被颠簸和雨声吞没了。
医院急诊的灯光，惨白刺眼。
人抬进去，门关上。
云骁被拦在外面，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里。
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
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
他摇头，说路上捡的。
护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
让他留下联系方式。
云骁还是摇头。
“他没事就行。”
他说，声音因为冷而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门，转身走出了医院。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望那栋白色的楼。
那个人……应该能活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今天结的工钱。
被水泡湿了，但还在。
他走进雨里，往公交站走。
湿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下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
草原上的规矩，见了倒地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至于那人是谁，为什么那样。
他不去想，也想不明白。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墓园。
表叔说他见了血光，晦气。
钱结清了，让他以后别来了。
云骁没争辩，拿了钱，买了车票回牧区。
那个雨天的下午。
那张苍白的脸，那道狰狞的伤口。
还有自己手上沾着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
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被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直到此刻——
麻药的效力退去，腹部的钝痛把他从昏沉中拽醒。
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画面。
冲破时间的壁垒，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重新拼凑起来……！
雨，血，苍白的脸，空无一物的眼睛。
还有自己掌心下，那冰凉皮肤，微弱却执拗的脉搏跳动。
原来……
是他。
一直是他。
从他十五岁那年，在泥泞的墓地里。
把一个素不相识，决意赴死的人。
从雨里背起来开始。
从他笨拙但有效地，勒紧伤口。
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开始。
那条看不见的命运红线。
就已经缠上两人了。
“噼里啪啦……”
雨下了一整晚，声音闷而急。
云骁抹了把脸上的水。
手里的铁锹再一次，插进湿软的泥土里。
泥水混着腐殖质的味道，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近处是成排沉默的墓碑。
这里，是城西公墓最偏的角落。
新划的片区，土还是松的。
他今年十五，个子已经蹿得挺高。
骨架撑开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身上的旧工装上，沾满了泥点子。
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绷得很紧——
这是挖了快三个小时的结果。
表叔蹲在坑边，吧嗒吧嗒抽着烟。
雨太大，烟头明明灭灭，很快就被浇熄了。
“就这儿，深度够了。”
表叔哑着嗓子开口，指了指脚下。
“主家要求高，得方正，底要平。”
“弄完这场，钱给你结，够你下学期书本费了。”
云骁“嗯”了一声，没多说。
铁锹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开始修整坑壁。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小河一样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他没擦，只是眨了眨眼。
这点苦不算什么。
比起在草原上，追着羊群跑一天。
比起冬天凿冰，用手掌取水。
比起……
一想起养父，那张阴沉的脸……
云骁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更用力地铲下去。
他得攒钱。
额吉没了，那个家也回不去了。
读书是唯一的路！
是他自己拿额吉的命，跟养父换来的。
养父眼里的凶光，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退却。
不退，才有活路。
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表叔骂了句什么，裹紧雨衣往临时工棚跑。
云骁没动，他得把最后这点活收尾。
坑挖好了，很规整。
长两米，宽一米，深一人多高。
他撑着坑沿跳上来，脚陷在泥里。
回身看了一眼，自己挖出的那个黑洞洞的坑。
雨水正往里面灌，像个沉默等待吞咽的入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在隔着两排墓碑，不远处的斜坡上。
一座新立的黑色石碑前。
这么大的雨，那人却没有打伞。
就直挺挺地，站在倾盆大雨里。
雨水把他浇透了，浅色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他站得太久，像钉在那里的一根桩子。
云骁起初没在意。
来墓园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哭的，发呆的，念念有词的。
他见得多了。
生死面前，人都一个样。
直到那人，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云骁看清楚了！
那不是站不稳的晃，是某种支撑突然抽离后的摇晃。
紧接着，云骁看到了血！
暗红色的，混着雨水，从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腕往下淌！
不是滴，是成股地流！
顺着指尖，在脚边积起一滩淡红色的水。
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开，蜿蜒进泥地里。
云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扔下铁锹，拔腿就朝那边冲。
泥地湿滑，他跑得趔趄，但速度极快。
草原上追狼练出的脚力，此刻全用上了。
跑到近前，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冲进鼻腔。
云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怔怔地看向对方。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脸色白得，像他手里攥着的汉白玉碎片。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雨水，顺着他黑发往下淌。
流过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
最后，从削尖的下巴滴落。
他睁开眼，但眼里没东西，空荡荡的。
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手腕上那道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涌血。
额吉没有救回来，死在了云骁面前。
但起码，这个人还有救！！
云骁顾不得其他！
一把抓住他那条胳膊！
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腕骨硌手。
“松手！”他吼，去掰那人紧握的左手手指。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片碎瓷。
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自己的掌心。
也更深地，切进了右腕。
那人没反应，手指攥得死紧，像焊住了。
云骁没再废话。
他松开那人的手腕，左手猛地扣住对方的左手虎口！
狠狠一捏！
这一手，是跟草原上的老牧民学的。
对付惊马时，能让它瞬间卸力。
那人手指果然一松，瓷片插进泥水里。
几乎同时，云骁的右手，已经扯下自己脖子上缠的汗巾。
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动作极快，用汗巾在伤口上方狠狠勒紧！
打了个死结。
血涌得慢了，但没停。
伤口太深。
——这个人，太心狠了……！
——他几乎，对自己下了死手！
必须加压包扎。
云骁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单膝跪进泥水里，不顾那人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迅速脱下身上的旧外套——
那是额吉生前给他缝的，夹袄。
里子是一块还算厚实的粗布。
他用力！
“刺啦”一声，从下摆撕下长长一条布。
“抬手！”他命令，声音在雨里又冲又硬。
那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看向他。
那双眼睛，黑得像井。
但井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没有怕，没有求生的意思。
云骁不管他，抓着他受伤的右臂抬高，高过心脏。
然后用撕下的布条，在汗巾下方，伤口近心端的位置。
再次用力缠紧，加压！
他缠得很稳，一圈，两圈。
拉紧，打结。
用的是草原上，捆扎勒勒车辕的扣。
越挣扎越紧。
血终于被压住了，只有少量渗出来。
“喂！能走吗？”
云骁抬头看他，雨水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云骁心头莫名一揪。
不是绝望，是空。
空得吓人……！
“……走！”云骁不再问。
一把将他没受伤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用力把他撑起来。
那人很重，但云骁腰腿发力。
硬是把他，从泥水里拔了出来。
十五岁的少年，骨架已经长开。
常年在草原，和体力活里。
摔打出的力气，此刻全用上了。
“看着路！”云骁低吼。
半拖半抱地，架着他往墓园外挪。
雨太大，泥地又滑，每一步都陷进去。
那人几乎没什么意识，全靠云骁撑着。
“别睡！听见没？”
云骁喘着粗气，在他耳边喊。
“睡了，就他妈醒不过来了！”
那人睫毛颤了颤，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我……背你。”
云骁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那人的状态。
迅速做了决定。
他把那人小心放低，自己蹲下身。
抓住他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搭。
腰腹发力，猛地站了起来！
那人比他高，腿拖在地上。
云骁不管，咬紧牙。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墓园大门的方向走。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背上的人，很沉。
呼吸微弱地喷在他颈侧，时有时无。
不能停。
云骁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见过草原上的狼。
受伤的狼要是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人，大概也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终于，云骁看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和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
平时这里，根本没什么车。
但今天，也许是他运气还没用完。
一辆破旧的绿色出租车，正从远处慢悠悠开过来。
大概是送完客空返。
云骁用尽力气，大喊：
“停车——！师傅！救人！停车——！”
声音在雨幕中，撕开一道口子。
出租车猛地刹住。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探头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样子。
吓了一大跳，赶紧下车帮忙。
两人合力，把背上的人塞进后座。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
头歪在座椅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最近的医院！快！”
云骁钻进车里，浑身往下滴水。
他顾不上自己，立刻去看那人的手腕。
布条和汗巾都被血浸透了，但好在没再大量渗血。
他不敢松，一直用手按着伤口上方。
车子，在雨里开得飞快。
云骁喘着气，这才觉得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车里空调一吹。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
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喂——！”云骁低声说。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救你！”
“不管你想不想活了，只要有人救你——”
“你就一定要！！再活一次试试！！”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指。
在他掌心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气音，从惨白的唇间溢出来：“别……告诉……”
后面的话，被颠簸和雨声吞没了。
医院急诊的灯光，惨白刺眼。
人抬进去，门关上。
云骁被拦在外面，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里。
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
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
他摇头，说路上捡的。
护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
让他留下联系方式。
云骁还是摇头。
“他没事就行。”
他说，声音因为冷而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门，转身走出了医院。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望那栋白色的楼。
那个人……应该能活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今天结的工钱。
被水泡湿了，但还在。
他走进雨里，往公交站走。
湿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下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
草原上的规矩，见了倒地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至于那人是谁，为什么那样。
他不去想，也想不明白。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墓园。
表叔说他见了血光，晦气。
钱结清了，让他以后别来了。
云骁没争辩，拿了钱，买了车票回牧区。
那个雨天的下午。
那张苍白的脸，那道狰狞的伤口。
还有自己手上沾着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
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被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直到此刻——
麻药的效力退去，腹部的钝痛把他从昏沉中拽醒。
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画面。
冲破时间的壁垒，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重新拼凑起来……！
雨，血，苍白的脸，空无一物的眼睛。
还有自己掌心下，那冰凉皮肤，微弱却执拗的脉搏跳动。
原来……
是他。
一直是他。
从他十五岁那年，在泥泞的墓地里。
把一个素不相识，决意赴死的人。
从雨里背起来开始。
从他笨拙但有效地，勒紧伤口。
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开始。
那条看不见的命运红线。
就已经缠上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