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只是突然,不想再硬撑了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

云骁挣扎着,对抗着黑暗和疼痛的拉扯。

“……李述安!”

他得睁开眼。

他必须睁开!

睫毛颤动,一丝微弱的光渗了进来。

模糊的,晃动的。

他努力聚焦,视野逐渐清晰。

惨白的天花板。

滴答的点滴。

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床边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窗户,逆着光。

轮廓像是用炭笔勾勒出来的,边缘模糊在昏黄的光晕里。

但云骁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述安。

可又不是。

头发是乱的,有几缕垂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

让那张总是干净冷冽的脸,蒙上了一层颓唐的阴影。

他穿的,还是自己去接他那天,那件浅灰色的西装。

但此刻皱得,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领带松垮地扯开。

衬衫领口上,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迹。

他就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

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眼睛,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

像一尊摆在橱窗里,蒙了尘的昂贵人偶。

云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疼,比腹腔伤口传来的钝痛。

更尖锐,更清晰。

他想动,想说话,想发出一点声音。

但喉咙干得冒烟,嘴唇黏在一起。

只有气流微弱地穿过缝隙,带出一点嘶哑的杂音。

就在这一刻,李述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

然后,猝然对上了云骁睁开的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拉长!

又被狠狠弹回!

李述安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狂喜、不敢置信、后怕……

无数情绪在里面翻滚,炸裂。

几乎要冲破眼眶。

他的嘴唇翕动着,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张总是吐出冷静指令,或刻薄评价的嘴。

此刻像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开合。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在安静的病房里,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医生——!!”

他转身朝病房外冲,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那是云骁从未听过的,彻底失控的惊惶。

“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那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颤音,像个迷路孩子的哭喊。

云骁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鼻腔酸涩得发疼。

“这个傻瓜……他明明自己就是医生……”

他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力气。

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右手,很慢,很慢地。

伸向床边,伸向李述安刚才坐过的。

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椅子边缘。

然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次涌回。

李述安带着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自己却停在门边,背靠着门框。

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云骁。

那眼神,像是害怕只要一眨眼。

眼前这个刚刚睁开眼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医生迅速上前检查。

翻看眼皮,测试反应,听诊心肺。

护士记录着数据。

云骁很配合。

但他的视线,始终固执地穿过医生白色的身影。

牢牢地,黏在李述安身上。

李述安就那样站着,手背上青筋微凸。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直到医生检查完毕。

直起身,转向李述安:“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

“没有出现术后并发症的迹象。”

“但还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腹腔内出血的情况。”

“现在麻药过了,伤口会疼。”

“如果病人觉得难以忍受,可以适当用止痛药。”

李述安点了点头。

声音依旧发紧,但已勉强压住了颤抖:“谢谢。”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人在空气中。

无声交缠的呼吸。

李述安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脚步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缓缓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离床沿更近。

近到云骁,能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消毒水,淡淡烟草和汗水的气息。

这个坏家伙,一定抽了很多烟。

李述安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看着云骁。

目光很深,很沉,云骁几乎要溺毙在他的视线里。

云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更多的,是心脏被泡在温水里的酸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沙,只发出一点气音。

“李、咳咳……”

李述安立刻起身,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

然后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云骁就着他的手,含住吸管。

慢慢地吸了几口。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

继而是舒缓的暖意。

“……谢了。”他哑声说,声音粗粝。

李述安放下水杯,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云骁脸上。

从汗湿的额头,到浓密的眉毛。

到刚刚睁开,还带着迷茫的眼睛。

到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到那两片,因为失血而颜色浅淡的嘴唇上。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有些颤抖。

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云骁的脸颊。

那触碰一触即分,带着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还疼吗?”

他问,声音低哑得厉害。

云骁看着他,嘴唇下意识地颤抖着。

腹部伤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提醒着刚刚经历过的危险。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再疼,再难。

他也会咬着牙,把哼声咽回肚子里。

在李述安面前,他总想显得强悍,可靠。

像个真正的草原汉子,能扛住一切。

可现在……

也许是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

身体和意志,都处在最脆弱的边界。

也许是梦境里,那个在雨中苍白脆弱,血流不止的青年。

和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泛血丝。

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男人,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击中了云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也许是疼痛让人变得软弱,也许是……

他只是突然,不想再硬撑了。

他看着李述安。

看着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他狼狈不堪的男人。

眨了眨眼。

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软的依赖:

“……疼。”

他说,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了眉。

让那份痛楚显得更具体,更真实。

“好疼啊,哥哥……”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

但足够清晰。

清晰到让李述安,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狠狠一震!

他定定地看着云骁。

这样直白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喊痛。

从云骁——

这个曾经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也只是咬牙闷哼。

骨子里,刻着草原狼般韧性的云骁。

从他嘴里说出来。

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像是一直紧绷的弓弦,突然松了。

像是一直昂着头的孤狼,终于肯对信任的人。

露出柔软的肚皮。

李述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

酸涩,胀痛。

却又涌起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热浪潮。

那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手足无措的柔软。

混杂着滔天的悔恨和后怕,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望着云骁,那双干净直白的眼睛。

望着他苍白却依旧生动,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脸庞。

心里某个冰封的坚硬角落,悄无声息地。

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酸楚的光,照了进来。

融化了经年的霜雪。

李述安垂下眼睫。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再抬起时,那里面,只剩下近乎虔诚的温柔。

下一秒,他俯下身。

很轻很轻地,在云骁汗湿有些冰凉的额头上。

落下一个吻。

干燥温暖,带着他身上清冽气息。

和一丝苦涩烟草味的吻。

一触即分。

像蝴蝶颤动的翅膀,掠过清晨带露的花瓣。

云骁愣住了。

额头上残留的触感,温软,真实。

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他呆呆地,看着李述安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然后,他看见李述安重新直起身。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眸。

此刻清晰地,映出他小小的倒影。

里面的冰层彻底融化,只剩下柔软而坚定的水光。

“嗯。”

李述安说,声音依旧低哑。

却带上了前所未有,斩钉截铁般的决心。

“我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手。

用指腹极缓地,擦过云骁微微湿润的眼角。

动作带着近乎笨拙的疼惜。

“哥哥保证。”

“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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