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云骁,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凶险

“咕噜……”

云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耳边不远处,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

“唔……饿……”

云骁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

在李述安脸上,投下明暗的界限。

他已经醒了不知多久,侧躺着。

一只手肘撑着枕头,手掌托着侧脸。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熟睡中的云骁。

那目光很深,像寂静的潭水。

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清明得仿佛彻夜未眠。

云骁眨了眨眼,残存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哥哥?”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下意识地,想去碰李述安的脸。

“怎么了?没睡好?”

李述安没有动。

任由云骁燥热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下。

片刻,他才挑眉,轻声“嗯”了一下。

反手,握住云骁的手腕。

将他的手拉进温暖的被子里,贴在自己腰侧。

“没事。”他声音也有些哑。

随即松开了手,翻身坐起。

“该起了。”

“哥哥给你做早餐。”

被子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背脊。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天夜里留下的。

云骁自然看到了,脸上一热,也赶紧跟着坐起来。

今天,云骁没有排班。

也是李述安定下的,去见他父母的日子。

云骁洗漱完出来,发现李述安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纯黑的定制西装,没有多余的纹饰。

挺括的面料,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却也透出,一股沉肃的冷感。

像即将步入某个,庄重而哀伤的场景。

而在他手边的床尾凳上,还平铺着另一套西装。

同样是经典款式,同样是沉稳的黑色。

只是尺码明显大了一号,剪裁也更偏年轻时尚些。

“换上这个。”李述安没回头。

对着穿衣镜调整着衬衫袖口,声音平静无波。

云骁看着那套,显然是为他准备的衣服。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他没有多问,沉默地换上了那套西装。

意料之外的合身,剪裁得体。

将他精干却蕴藏力量的线条,勾勒出来。

又因黑色的庄重,压下了几分青涩。

当他站到李述安身边,望向镜中时。

竟有刹那的恍惚。

镜中的两人,一高一低,一青涩一沉稳。

却都被包裹在同样的黑色里,仿佛被无形的纽带,系在了一起。

即将共同面对,一段沉重的过往。

车子驶向南山时,天是阴沉的。

铅灰色的云团,堆积在天边。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山雨欲来的气息,悄然弥漫。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两侧是墨绿到发黑的松柏。

在压抑的天色下,沉默矗立。

李述安开得很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

云骁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角度刁钻的急弯。

路旁那棵枝干扭曲盘虬,形态独特的老松树,撞入云骁视野——

云骁心脏猛地一缩!

是这里。

绝对不会错。

虽然时隔七年,虽然当年大雨滂沱,视线模糊。

虽然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但这个弯道,这棵老松。

甚至空气里,那股山雨特有的,泥土和植物根茎混合的腥气……

都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惊惶的午后重叠了。

“停车!”云骁脱口而出。

李述安依言,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云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山风立刻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骁大步走到路边,向下望去。

盘山公路的下方,是一片陡峭的斜坡。

更远处,是依稀可见的,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

就是这里。

他当年就是在这里,顶着倾盆大雨。

用尽一个十五岁少年所有的力气,将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高大男人。

从下方陡峭湿滑的斜坡,一步一步。

连背带拖,弄上了这条公路。

雨水冰冷刺骨,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黏腻湿滑。

背上的人重得像山,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云骁只记得,自己牙齿打颤,腿脚发软。

却根本不敢停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去,到有路的地方,我要救他!

李述安不知何时,也下了车。

走到云骁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陡坡。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得像脚下的山谷。

“想起来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云骁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

转过头,看向李述安:“你父母和哥哥……就安葬在这上面?”

“嗯。”

李述安望向盘山路,延伸的尽头。

那里,南山公墓的轮廓,在阴云下依稀可见。

“很近。”

他拍拍云骁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抚。

走到轿车旁边,重新拉开车门,勉强笑笑,歪了歪头。

“上车吧,要下雨了。”

云骁吞咽着口水,似乎有无数话想对李述安说。

然而那些话,在看到李述安的眼睛时,云骁又一瞬间释然了。

仿佛他们之间,什么话,也不必多说。

云骁歪身,坐了进去。

李述安拇指指腹,擦过云骁额头上滴落的小水珠。

轻轻帮他拉上了安全带。

“咔哒”一声。

两人重新驶上公路。

云骁转过头,带着疼惜和珍爱的目光,一瞬不瞬看着李述安的侧脸。

他当年拼死背上来的人,此刻,竟然就坐在自己的旁边。

而两人之间最初的交点,就浸染着死亡的气息。

指向这片,寂静的安眠之地。

车子最终,停在了公墓外的停车场。

雨还没下,但天色晦暗得如同傍晚。

风也更急了,吹得墓园里的松柏呜呜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李述安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的大伞。

又从里面,取出三束精心包扎的白色菊花。

他将其中一束,递给云骁。

云骁默默接过。

花朵洁白,沾着清冽的水珠,象征着悼念与永恒。

墓园里,很安静。

这个天气,几乎没有别的访客。

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李述安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云骁抱着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排排冰冷的石碑。

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此刻都像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最终,李述安在一块并排的三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地势略高,能俯瞰到一小片苍翠的山谷。

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和灰尘。

中间并排的两座略大,是合葬墓。

碑上的照片里,一对气质温文儒雅的中年夫妇依偎着,笑容和煦。

左边是一座单人的,照片上的青年很年轻。

眉目与李述安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

眼神清澈,嘴角噙着一抹安静的笑意。

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脾气很好,温柔的长相。

而在合葬墓的右边,是属于李述安自己的位置。

此刻还空着,只有光洁的碑石。

云骁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笑脸上停留了许久,心头微微一涩。

这就是……李述安的哥哥。

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医学,奉献给自己弟弟的,那位优秀的外科医生。

李述安在父母墓前,静立了许久。

仿佛透过目光,在那张照片上,与父母进行难得的团聚。

那之后,李述安深深吐出一口气。

迈步上前,弯下腰。

将怀里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带着近乎刻板的庄重。

接着,他转向兄长的墓碑,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云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那座,属于李述安哥哥的墓碑前方。

已经静静躺着一小束花。

不是他们带来的白菊,而是一捧淡蓝色的,不知名的野花。

用浅色的细麻绳轻轻束着,沾着新鲜的露水。

在这片肃穆的黑色与灰色中,显得格外清新。

也……格外突兀。

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而且,带来的不是常见的祭奠花卉。

李述安准备放下花束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他的目光,在那束蓝色野花上,很短暂的一闪而过。

但云骁还是捕捉到了,李述安眼底难以捕捉的怅惘。

但云骁没有点破,只是将白菊,轻轻地放在旁边。

与那抹淡蓝并排。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述安再次直起身。

沉默地面对着三座墓碑。

山风掀起他黑色西装的衣角,他站得笔直。

像一棵孤峭的,生长在悬崖边的树。

独自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无声的狂风。

没有鞠躬,没有跪拜,没有哭泣。

甚至没有一句低声的倾诉。

只有长久的,几乎凝滞的沉默。

那沉默如此厚重,压得云骁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体里。

散发出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哀恸与孤寂。

它们被牢牢锁在,那副挺直的躯壳里。

一丝声响也无,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白色的花瓣在阴沉的天色下,愈发显得神圣刺目。

一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云骁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淅淅沥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冰凉的雨水,打在冰冷的石碑上。

打在干燥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也迅速,打湿了两人的肩头。

李述安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任由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流淌下来。

滑过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没入挺括的西装衣领。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时光。

落在某个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点上。

云骁不再犹豫,立刻撑开手中的黑伞。

上前一大步,手臂稳稳地伸过去。

将伞面,完全笼罩在李述安的头顶。

自己大半个肩膀,则暴露在越来越急的雨幕中。

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了西装外套。

带来一片湿冷的寒意,但他恍若未觉。

只是用力握紧伞柄,为身前人撑起一方无雨的天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声音密集沉闷,像是无数细碎的鼓点,敲打在人心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幕隔绝。

只剩伞下,这一小方安静到窒息的空间。

和前方,三座在雨中愈发模糊的墓碑。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中,李述安极其缓慢地。

转过头,看向了云骁。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浓密的眼睫不断滚落。

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湿漉漉的。

眼底深处,像暴雨下汹涌的深海。

云骁刚要开口,李述安却垂眸,看向云骁握着伞柄的指节。

然后,在云骁的注视下。

在父母兄长沉默的墓碑前,在漫天冰冷的雨幕中。

他抬起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沾满了雨水的手。

穿过冰凉的雨丝,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握住了云骁,撑着伞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冰,被雨水浸得冰凉。

云骁的心猛地一跳!

指尖蜷缩一下,却没有动。

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圈住自己的手腕。

紧接着,那冰凉的手指,缓慢却坚定地向上移动。

寻找到云骁的手指。

然后,一根一根,穿进他的指缝。

缓缓收紧。

十指,交扣。

冰冷的指尖,紧紧缠绕着温热的指尖。

雨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不断淌下。

也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多一些。

李述安指间那力道很大,大到云骁甚至觉得指骨有些发疼。

仿佛李述安要通过这紧密的联结,从他身上汲取某种支撑。

或是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共同坠入这哀伤的雨幕。

李述安用那双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死死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未加掩饰的痛楚,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将全部重量和不堪,都交付于此,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骁,”李述安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见过他们,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云骁的心猛地一提,立刻明白了李述安话里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回握过去!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

李述安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化作白雾,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只有冰冷的狠厉。

“有些账,是该清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凿,看进云骁眼底。

“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凶险。”

他低声说,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骁。

“一旦踏出去,就没有退路。”

“云骁,你怕吗?”

伞下的他们,十指紧扣。

像两棵根系紧紧缠绕的树,共同面对这漫天的风雨。

云骁只是更坚定地,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然后,他摇了摇头。

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清澈而坚定地。

望进李述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忘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笃定。

“七年前在那条坡道上,我就没怕过。”

“现在,更不会。”

李述安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墨色仿佛要将他吞没。

良久,那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只是更紧地,回握云骁的手。

两人共撑着一把黑伞。

转身,并肩走入这滂沱的雨幕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