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因为是家事，云骁才必须在场
周末，傍晚六点半。
黑色轿车，驶入“静园”私房菜馆的庭院。
李述安下车，为云骁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
严谨中，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是家宴，但也不只是吃饭。”
进门前，李述安低声对云骁说。
“我约了陈馨，告诉她你会来。”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也该当着家人的面说清楚。”
云骁点头，一路上，他就隐约猜到这顿饭不简单。
静园最里间的“听雨阁”。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
几盏石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暖光。
陈馨先到了。
她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神色平静。
唯有微微交握，放在桌面的手，泄露了一丝紧绷。
服务生刚退出去，门就被推开了。
李述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云骁。
“陈馨。”
李述安声音如常，侧身让云骁进来，关上门。
“馨姐。”
云骁手里拎着个纸袋，是陈馨喜欢吃的那家老字号点心。
陈馨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李述安今天，比平日少了几分，工作时的严谨。
多了些许，居家的松弛。
但眼神深处，那份沉甸甸的东西依旧在。
云骁则是白色T恤，套着黑色针织开衫。
脸上俊朗阳光，只是在对上她视线时，略有些不自在的腼腆。
“快坐，”陈馨招呼着，笑意更深，“外面有点凉吧？先喝口热茶。”
三人落座，李述安很自然地坐在云骁旁边。
菜品陆续上桌，都是清淡精致的江南风味。
起初，气氛还算轻松。
陈馨问起云骁，动物医院的近况。
聊起一些常见的猫狗趣事，云骁渐渐也能放松下来应答。
李述安话不多。
只是不时地，用公筷给云骁夹菜，动作自然。
直到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上来，陈馨亲自给李述安盛了一个。
忽然轻声说：“上周……我去看了你哥哥……”
“带了些，他以前喜欢的蓝色小野菊。”
“就开在墓园后山坡上，星星点点的。”
李述安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随即稳稳落下，将一块拆好的蟹肉放到云骁碟子里。
才低低“嗯”了一声。
“费心了，嫂子。”他抬眼，看向陈馨。
目光相接，许多未尽之言都在那一眼里。
陈馨摇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和了然：“跟我还说这个？”
“倒是你，今天叫我和云骁一起来，不只是吃饭叙旧吧？”
她顿了顿，看向李述安，眼神变得锐利。
“你有事，而且是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决定要做了？”
李述安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慢擦着手。
“是。”
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刘副院长那边，我准备动了。”
陈馨脸上，血色褪去。
垂眸，紧咬下唇。
片刻后，她眼神甚至更加专注。
“想清楚了？七年了，我以为……”
“就是等了七年，”李述安截断她的话，“才不能继续等下去。”
“证据链差不多了，时机也到了。”
“有把握吗？”陈馨问，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她进入“分析”状态时，不自觉的姿态。
“扳倒他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事做干净。”
“不让他背后的人反扑，不把自己再折进去。”
“述安，你哥哥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所以需要和你商量。”
李述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他谈判时的习惯动作。
“陈馨，你是心理咨询师，看人看事，比我透彻。”
“这些年，你接触的人多，听到的也多。”
“刘副院长那个圈子，里面的人心，利益，裂缝，你大概有数。”
“我需要一个口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硬碰硬，动静太大，也容易让其他人抱团。”
“我要的是分化，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现在有个下属，姓王那个，最近是不是不太安分？”
陈馨瞳孔微缩，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头。
“你消息很灵通。”
“是，王主任和他，不是一条心很久了。”
“尤其在上次，设备采购回扣分成上，闹得很不愉快。”
“而且，我听说……王主任的独子，前几个月在国外惹了不小的麻烦。”
“急需用钱，他自己也急需要功绩，站稳脚跟。”
“刘副院长压着他，不让他出头。”
李述安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缺钱，又想上位，还有旧怨……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但风险很大，”陈馨立刻接上，眉头微蹙，“王主任那个人，精明，也狠。”
“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我知道。”李述安语气不变，“所以怎么谋，需要仔细掂量。”
云骁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能听懂，他们在谋划什么。
那平静语气下，是步步杀机的算计。
他看向李述安，看到他侧脸紧绷的线条。
和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桌下，李述安的腿轻轻碰了碰他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随即移开，重新专注于和陈馨的对话。
陈馨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壶，为三人续上水。
氤氲的热气，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半晌，她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王主任的妻子，是我以前的一个来访者。”
“虽然已经结束咨询很久，但偶尔还有联系。”
“他儿子的事，或许……可以从她那边，不经意地递个话。”
“试探一下王主任的态度。”
“也看看他到底捏着什么把柄，又到底有多想取而代之。”
“分寸要把握好，”李述安沉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急着找他。”
“要让他觉得，是恰巧有个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只有我们能给，也最安全。”
“我明白。”陈馨点头，神色凝重。
云骁借着喝茶的动作，眼睫低垂。
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神色。
那不是一个聆听故事的人，该有的表情。
倒像在丛林里嗅到血腥味的兽，瞬间绷紧了神经。
只听陈馨继续说道：“这事急不得，要慢慢铺线。”
“另外，你和云骁……”
她看向李述安，又看看云骁，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一旦开始，你们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刘副院长那个人，阴险记仇，明的暗的，不得不防。”
“云骁那边，尤其是动物医院，目标太明显。”
“我想过了……”
李述安转向云骁，目光沉静深邃。
“事情开始前，我会安排你和震岳，暂时离开一段……”
“述安，”陈馨却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走。”
“我走了，谁帮你看着这边，谁帮你周旋？”
“有些事，有些话，女人出面，反而更方便。”
“至于震岳……”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那孩子的心结，你也知道。”
“他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你的安排。”
“让他走，比登天还难。”
“正因为难，才必须安排。”
李述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馨，你和震岳的安全，是我必须守住的底线。”
“我哥不在了，不能再让你们有任何闪失。”
“震岳那里，我会想办法。”
陈馨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眼圈微红。
“你总是……把什么都自己扛着。”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
“现在不一样了。”李述安忽然说。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聆听的云骁。
那目光深沉如海，却又清晰地映出云骁的轮廓。
“现在，有他和我一起扛。”
云骁心头一震！
立刻迎上李述安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在桌下，轻轻覆住李述安紧握的拳头。
用力握住。
掌心，传来李述安手指轻微的颤抖。
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握。
陈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着李述安眼中，那难得流露的光亮。
所有劝阻的话，都默默咽了回去。
只余下心酸与复杂的慰藉。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好……云骁。”
“述安他……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馨姐。”云骁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不算客气地推开了。
陈震岳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黑发微湿，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眼眶微红的母亲。
然后钉子一样，扎在并排坐着的李述安和云骁身上。
死死盯着两人挨得极近的肩膀，和桌下交握的手。
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妈，小叔叔。”他喊人，声音硬邦邦的。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云骁脸上，上下打量。
那眼神里的挑剔和排斥，几乎凝为实质。
“云大夫？还真是……稀客。”
“震岳！”陈馨蹙眉，语气带上了责备。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今晚有事？”
“您有事，不就是和小叔叔吃饭吗？”
陈震岳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语气里的讥诮，更浓了。
“怎么，现在家里吃饭，还得带外人了？”
他目光挑衅地，看着李述安。
李述安甚至没看他，只是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
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陈震岳只是空气。
这无视的态度，显然激怒了陈震岳。
他拉开陈馨旁边的椅子，却没坐。
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盯着李述安，语气更冲：“听说小叔叔，最近动作不小啊？”
“怎么，终于想起来，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李述安放下汤勺，瓷勺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声。
他这才掀起眼皮，看向陈震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陈震岳像是被这平静，彻底点燃。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轰然上涌，眼圈瞬间红了！
“我想说，当年要不是你！我爸怎么会死？！”
“要不是你非要查那些破事，我爸怎么会为了护着你挨那一刀？！”
“我他妈才八岁！就看着我爸……看着血……”
“陈震岳！”陈馨猛地站起来！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你住口！那些事跟你叔叔没关系！”
“没关系？！”
陈震岳猛地转向母亲，年轻英俊的脸，因为痛苦扭曲。
“妈！到这时候你还向着他！”
“现在家里的事，是连我都要瞒着，倒要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商量了？”
“现在，他又要开始了是吧？”
“这次准备拉谁垫背？你？我？”
“还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
他手指猛地指向云骁，指尖几乎要戳到云骁的鼻梁。
“——外、人？！”
“啪！”
一声不算响亮的撞击声，猛地打断了陈震岳。
是李述安。
他将手里的白瓷汤勺，随意地扔回面前的汤碗里。
勺子砸在碗沿，发出“叮——铛”的轻响。
几滴温热的汤汁溅出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几点深色。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陈震岳激动拔高的嗓音戛然而止后。
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包厢里，却显得格外……惊心。
陈震岳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有些愕然，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悸。
缓缓看向李述安。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小叔叔永远冷静克制，像一块没有情绪的冰。
他从未见过李述安，有这样近乎失态的举止。
李述安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震岳。
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而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一切的天空。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
陈震岳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哥哥的死，是我的责任。”
“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李述安缓缓说道，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在这里——”
“对我，对我带来的人，大呼小叫。”
“我……”陈震岳想反驳，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
“至于云骁。”李述安打断他。
终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云骁。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蕴含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住陈震岳。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不是外人。”
“今天这顿饭，是家宴。所以他必须在。”
“陈震岳，你听清楚。”
李述安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掩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直直刺入陈震岳的眼底：
“正因为是家事，他才必须在场。”
“因为——”
“他是我的爱人。”
“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的去留，只有他自己能决定，也只有我能过问。”
“轮不到你，或者任何人，来置喙半个字。”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以后，凡是我的家事，他都会在。”
“你可以不适应，可以不理解。”
“但你必须接受，也必须学会尊重。”
他说完了，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陈馨喜欢的清炒芦笋。
缓缓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又继续给云骁挑着鱼刺。
包厢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石灯笼的光透过窗棂，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陈震岳像被施了定身法。
僵在原地，脸色阵红阵白。
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瞪着李述安，又猛地看向云骁！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不甘。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言喻的刺痛。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沉默的云骁。
身体向后，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比刚才更放松。
甚至，透出点不经心的懒散。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蹭了下自己的鼻梁。
然后，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眼神混乱的陈震岳。
他的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把戏之后的索然无味。
又带着点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近乎直白的审视。
他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浅。
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痞气。
然后，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漫不经心弹出来的烟灰：
“陈震岳。”他连名带姓地叫，尾音甚至有点拖沓。
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陈震岳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遛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上。
才用近乎闲聊，却又带着锋利钩子的语气，慢悠悠地问：
“你小子……”
他又停了一瞬，像是故意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该不会是在这儿……嫉妒我吧？”
这句话，和他那副吊儿郎当，仿佛在讨论天气的姿态。
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却像一记精准的闷棍。
敲在陈震岳最没防备，也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嫉妒？！！！
陈震岳像是被烫到了！
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
黑色轿车，驶入“静园”私房菜馆的庭院。
李述安下车，为云骁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
严谨中，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是家宴，但也不只是吃饭。”
进门前，李述安低声对云骁说。
“我约了陈馨，告诉她你会来。”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也该当着家人的面说清楚。”
云骁点头，一路上，他就隐约猜到这顿饭不简单。
静园最里间的“听雨阁”。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
几盏石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暖光。
陈馨先到了。
她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神色平静。
唯有微微交握，放在桌面的手，泄露了一丝紧绷。
服务生刚退出去，门就被推开了。
李述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云骁。
“陈馨。”
李述安声音如常，侧身让云骁进来，关上门。
“馨姐。”
云骁手里拎着个纸袋，是陈馨喜欢吃的那家老字号点心。
陈馨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李述安今天，比平日少了几分，工作时的严谨。
多了些许，居家的松弛。
但眼神深处，那份沉甸甸的东西依旧在。
云骁则是白色T恤，套着黑色针织开衫。
脸上俊朗阳光，只是在对上她视线时，略有些不自在的腼腆。
“快坐，”陈馨招呼着，笑意更深，“外面有点凉吧？先喝口热茶。”
三人落座，李述安很自然地坐在云骁旁边。
菜品陆续上桌，都是清淡精致的江南风味。
起初，气氛还算轻松。
陈馨问起云骁，动物医院的近况。
聊起一些常见的猫狗趣事，云骁渐渐也能放松下来应答。
李述安话不多。
只是不时地，用公筷给云骁夹菜，动作自然。
直到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上来，陈馨亲自给李述安盛了一个。
忽然轻声说：“上周……我去看了你哥哥……”
“带了些，他以前喜欢的蓝色小野菊。”
“就开在墓园后山坡上，星星点点的。”
李述安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随即稳稳落下，将一块拆好的蟹肉放到云骁碟子里。
才低低“嗯”了一声。
“费心了，嫂子。”他抬眼，看向陈馨。
目光相接，许多未尽之言都在那一眼里。
陈馨摇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和了然：“跟我还说这个？”
“倒是你，今天叫我和云骁一起来，不只是吃饭叙旧吧？”
她顿了顿，看向李述安，眼神变得锐利。
“你有事，而且是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决定要做了？”
李述安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慢擦着手。
“是。”
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刘副院长那边，我准备动了。”
陈馨脸上，血色褪去。
垂眸，紧咬下唇。
片刻后，她眼神甚至更加专注。
“想清楚了？七年了，我以为……”
“就是等了七年，”李述安截断她的话，“才不能继续等下去。”
“证据链差不多了，时机也到了。”
“有把握吗？”陈馨问，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她进入“分析”状态时，不自觉的姿态。
“扳倒他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事做干净。”
“不让他背后的人反扑，不把自己再折进去。”
“述安，你哥哥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所以需要和你商量。”
李述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他谈判时的习惯动作。
“陈馨，你是心理咨询师，看人看事，比我透彻。”
“这些年，你接触的人多，听到的也多。”
“刘副院长那个圈子，里面的人心，利益，裂缝，你大概有数。”
“我需要一个口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硬碰硬，动静太大，也容易让其他人抱团。”
“我要的是分化，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现在有个下属，姓王那个，最近是不是不太安分？”
陈馨瞳孔微缩，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头。
“你消息很灵通。”
“是，王主任和他，不是一条心很久了。”
“尤其在上次，设备采购回扣分成上，闹得很不愉快。”
“而且，我听说……王主任的独子，前几个月在国外惹了不小的麻烦。”
“急需用钱，他自己也急需要功绩，站稳脚跟。”
“刘副院长压着他，不让他出头。”
李述安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缺钱，又想上位，还有旧怨……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但风险很大，”陈馨立刻接上，眉头微蹙，“王主任那个人，精明，也狠。”
“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我知道。”李述安语气不变，“所以怎么谋，需要仔细掂量。”
云骁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能听懂，他们在谋划什么。
那平静语气下，是步步杀机的算计。
他看向李述安，看到他侧脸紧绷的线条。
和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桌下，李述安的腿轻轻碰了碰他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随即移开，重新专注于和陈馨的对话。
陈馨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壶，为三人续上水。
氤氲的热气，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半晌，她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王主任的妻子，是我以前的一个来访者。”
“虽然已经结束咨询很久，但偶尔还有联系。”
“他儿子的事，或许……可以从她那边，不经意地递个话。”
“试探一下王主任的态度。”
“也看看他到底捏着什么把柄，又到底有多想取而代之。”
“分寸要把握好，”李述安沉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急着找他。”
“要让他觉得，是恰巧有个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只有我们能给，也最安全。”
“我明白。”陈馨点头，神色凝重。
云骁借着喝茶的动作，眼睫低垂。
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神色。
那不是一个聆听故事的人，该有的表情。
倒像在丛林里嗅到血腥味的兽，瞬间绷紧了神经。
只听陈馨继续说道：“这事急不得，要慢慢铺线。”
“另外，你和云骁……”
她看向李述安，又看看云骁，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一旦开始，你们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刘副院长那个人，阴险记仇，明的暗的，不得不防。”
“云骁那边，尤其是动物医院，目标太明显。”
“我想过了……”
李述安转向云骁，目光沉静深邃。
“事情开始前，我会安排你和震岳，暂时离开一段……”
“述安，”陈馨却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走。”
“我走了，谁帮你看着这边，谁帮你周旋？”
“有些事，有些话，女人出面，反而更方便。”
“至于震岳……”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那孩子的心结，你也知道。”
“他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你的安排。”
“让他走，比登天还难。”
“正因为难，才必须安排。”
李述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馨，你和震岳的安全，是我必须守住的底线。”
“我哥不在了，不能再让你们有任何闪失。”
“震岳那里，我会想办法。”
陈馨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眼圈微红。
“你总是……把什么都自己扛着。”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
“现在不一样了。”李述安忽然说。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聆听的云骁。
那目光深沉如海，却又清晰地映出云骁的轮廓。
“现在，有他和我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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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下，轻轻覆住李述安紧握的拳头。
用力握住。
掌心，传来李述安手指轻微的颤抖。
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握。
陈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着李述安眼中，那难得流露的光亮。
所有劝阻的话，都默默咽了回去。
只余下心酸与复杂的慰藉。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好……云骁。”
“述安他……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馨姐。”云骁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不算客气地推开了。
陈震岳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黑发微湿，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他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眼眶微红的母亲。
然后钉子一样，扎在并排坐着的李述安和云骁身上。
死死盯着两人挨得极近的肩膀，和桌下交握的手。
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妈，小叔叔。”他喊人，声音硬邦邦的。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云骁脸上，上下打量。
那眼神里的挑剔和排斥，几乎凝为实质。
“云大夫？还真是……稀客。”
“震岳！”陈馨蹙眉，语气带上了责备。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今晚有事？”
“您有事，不就是和小叔叔吃饭吗？”
陈震岳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语气里的讥诮，更浓了。
“怎么，现在家里吃饭，还得带外人了？”
他目光挑衅地，看着李述安。
李述安甚至没看他，只是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
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陈震岳只是空气。
这无视的态度，显然激怒了陈震岳。
他拉开陈馨旁边的椅子，却没坐。
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盯着李述安，语气更冲：“听说小叔叔，最近动作不小啊？”
“怎么，终于想起来，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李述安放下汤勺，瓷勺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声。
他这才掀起眼皮，看向陈震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陈震岳像是被这平静，彻底点燃。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轰然上涌，眼圈瞬间红了！
“我想说，当年要不是你！我爸怎么会死？！”
“要不是你非要查那些破事，我爸怎么会为了护着你挨那一刀？！”
“我他妈才八岁！就看着我爸……看着血……”
“陈震岳！”陈馨猛地站起来！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你住口！那些事跟你叔叔没关系！”
“没关系？！”
陈震岳猛地转向母亲，年轻英俊的脸，因为痛苦扭曲。
“妈！到这时候你还向着他！”
“现在家里的事，是连我都要瞒着，倒要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商量了？”
“现在，他又要开始了是吧？”
“这次准备拉谁垫背？你？我？”
“还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
他手指猛地指向云骁，指尖几乎要戳到云骁的鼻梁。
“——外、人？！”
“啪！”
一声不算响亮的撞击声，猛地打断了陈震岳。
是李述安。
他将手里的白瓷汤勺，随意地扔回面前的汤碗里。
勺子砸在碗沿，发出“叮——铛”的轻响。
几滴温热的汤汁溅出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几点深色。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陈震岳激动拔高的嗓音戛然而止后。
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包厢里，却显得格外……惊心。
陈震岳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有些愕然，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悸。
缓缓看向李述安。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小叔叔永远冷静克制，像一块没有情绪的冰。
他从未见过李述安，有这样近乎失态的举止。
李述安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震岳。
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而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一切的天空。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
陈震岳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哥哥的死，是我的责任。”
“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李述安缓缓说道，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在这里——”
“对我，对我带来的人，大呼小叫。”
“我……”陈震岳想反驳，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
“至于云骁。”李述安打断他。
终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云骁。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蕴含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住陈震岳。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不是外人。”
“今天这顿饭，是家宴。所以他必须在。”
“陈震岳，你听清楚。”
李述安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掩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直直刺入陈震岳的眼底：
“正因为是家事，他才必须在场。”
“因为——”
“他是我的爱人。”
“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的去留，只有他自己能决定，也只有我能过问。”
“轮不到你，或者任何人，来置喙半个字。”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以后，凡是我的家事，他都会在。”
“你可以不适应，可以不理解。”
“但你必须接受，也必须学会尊重。”
他说完了，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陈馨喜欢的清炒芦笋。
缓缓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又继续给云骁挑着鱼刺。
包厢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石灯笼的光透过窗棂，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陈震岳像被施了定身法。
僵在原地，脸色阵红阵白。
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瞪着李述安，又猛地看向云骁！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不甘。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言喻的刺痛。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沉默的云骁。
身体向后，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比刚才更放松。
甚至，透出点不经心的懒散。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蹭了下自己的鼻梁。
然后，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眼神混乱的陈震岳。
他的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把戏之后的索然无味。
又带着点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近乎直白的审视。
他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浅。
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痞气。
然后，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漫不经心弹出来的烟灰：
“陈震岳。”他连名带姓地叫，尾音甚至有点拖沓。
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陈震岳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遛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上。
才用近乎闲聊，却又带着锋利钩子的语气，慢悠悠地问：
“你小子……”
他又停了一瞬，像是故意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该不会是在这儿……嫉妒我吧？”
这句话，和他那副吊儿郎当，仿佛在讨论天气的姿态。
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却像一记精准的闷棍。
敲在陈震岳最没防备，也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嫉妒？！！！
陈震岳像是被烫到了！
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