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像是发烧了

送走陈馨和滴滴后,医院里忽然空了一块。

云骁靠在住院部门边,看着那间空出来的笼子。

发了很久的呆。

低烧带来的晕眩,一阵阵袭来,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滑坐到墙边的椅子上,仰头闭了闭眼。

下周四复诊……还有好几天。

他忽然想起李述安,上次说的话:

“下次诊疗,穿宽松的棉质T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沾着猫毛和淡淡血迹的旧T恤。

苦笑了一下。

这次倒是够宽松,够棉质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房东的消息:

“小云,季度房租收到了。”

“水电单子贴在门上了,记得看。”

简洁,干脆。

和他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金钱往来一样。

他指尖动了动,回了个“收到,谢谢”。

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屏幕熄灭前,他瞥见日期。

又过去了一天。

他的指尖,忽然碰到那个硬质的信封。

顿了顿,把信封抽了出来。

素白的信封,里面是整齐的钞票,和那张卡片。

他抽出卡片,目光再次落在那一行瘦劲凌厉的字迹上:

“另:动物医院通风系统有待改进,粉尘和毛发可能诱发过敏。”

“建议加装空气净化设备。”

“——李述安”

“过敏……”云骁低声念了一遍。

下意识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蹭了蹭自己有些发痒的鼻尖。

他从小住在草原上,是在动物堆里打滚长大的。

从来没想过,过敏这回事。

但诊所里,其他同事呢?

那些来看病的,宠物主人呢?

尤其是……像李述安那样,生活在高度洁净环境里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拿着卡片,站起身,左臂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迟滞。

云骁不管不顾,穿过走廊。

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院长老周,有些沙哑的声音。

老周五十多岁,以前也是兽医。

后来开了这家医院,精打细算,人不算坏。

但一切,以成本和效益为先。

他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看报表。

见是云骁,抬了抬眼皮:“小云啊,有事?”

“哟,你这胳膊咋了?”

“没事,周叔,让猫挠了下。”

云骁轻描淡写地带过。

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卡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老周。

“有件事,想跟您建议一下。”

老周疑惑地拿起卡片,眯着眼看。

“清洗费?这啥?”

等他看到下面的建议,眉头挑了起来。

“空气净化设备?谁提的?”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后期还有耗材和电费。”

“一个……朋友。也是医生。”

“来看滴滴的时候,提的。”

云骁斟酌着用词,下意识没提李述安的名字,和他的牙医身份。

“他说咱们这儿,粉尘和动物毛发浓度高。”

“长期下去,对工作人员和呼吸道敏感的客人不好。”

“也可能增加动物,呼吸道感染的交叉风险。”

“我觉得……有点道理。”

老周把卡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云骁。

“朋友?医生?什么科的啊?说得还挺专业。”

他放下卡片,靠在椅背上。

“小云啊,你的好心我知道。”

“但咱们这小本经营,你也清楚。”

“房租,水电,人员工资,药品器械……哪一样不是钱?”

“装那玩意儿,好点的得上万,每个月电费又多一笔。”

“咱们这儿的老伙计,包括你,不都待得好好的?也没见谁过敏啊。”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云骁试图解释。

“而且,有些来看病的宠物,本身就有呼吸系统问题,环境干净点对它们恢复也好。”

但他的话在现实成本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他并不擅长说服人。

尤其是用长远健康效益,去对抗眼前明晃晃的支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老周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明确。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样吧,你这个建议我先记下。”

“等咱们明年效益好点,或者重新装修的时候,再考虑考虑,行不?”

云骁知道,这就是婉拒了。

“下次”、“考虑考虑”,通常是遥遥无期。

他看着桌上那张卡片,上面李述安的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正确性,此刻却显得格格不入。

“行,周叔,我就是提一下。”

云骁没再多说,伸手想拿回卡片。

“诶,这卡片……”

老周却捏着没放,又看了一眼落款。

“李——述——安?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是不是,哪个大医院的专家?”

云骁心头一跳,含糊道:“可能吧,不太清楚。”

老周若有所思地,把卡片递还给他,笑了笑。

“小云,你人实在,交的朋友也挺有档次。”

“行,这事儿我知道了。”

“你胳膊伤着,今天早点回去吧,别硬撑。”

“谢谢周叔。”云骁接过卡片。

指尖擦过“李述安”三个字,那凌厉的笔画似乎烫了他一下。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消毒水,动物体味,饲料的混合气息依旧浓郁。

云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比刚才更加滞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又抬头,看了看通风系统嗡嗡作响的天花板。

李述安的建议,是对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正确,冷静,直指核心。

但这个世界,或者说云骁身处的世界。

并非全部由,正确和效率运转。

更多的是妥协,成本,和差不多就行。

他把卡片仔细地塞回信封,再放回贴身口袋。

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再次浮现。

李述安活在一个,连空气洁净度都要精确控制的世界。

而他云骁,连提议改善自己工作环境的资格,都显得那么无力。

手臂的伤口又在抽痛,低烧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走回住院部,靠在滴滴空荡荡的笼子边,慢慢滑坐到地上。

粗糙的地面,透过裤子传来凉意。

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翻动着。

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医用级空气净化器”。

跳出来的价格,让他眼皮一跳!

迅速退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点开和李述安的微信界面——

只有最初发地址的那条记录,和他的回复。

上面显示着对方的名字:李述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

他想说什么?

说“你的建议我和院长提了,但没用”?

还是问“你会有过敏的时候吗”?

或者,只是拍一张滴滴空荡荡的笼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锁上了屏幕,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

下周四。

他想,等到周四。

在那个绝对洁净,一切都按规则运行的空间里。

在那个人面前。

他或许不需要解释成本的困窘,不需要辩解现实的无力。

他只需要躺上去,张嘴,然后——

将一切交给那双稳定,冰冷。

却莫名令人安心的手。

这个念头,成了低烧和疼痛中。

唯一清晰,而灼热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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