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道你不好惹

交完季度房租,第二天。

云骁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骤减的余额。

对着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

哀嚎一声,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数字是有点难看,但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他算了算,这个月少点两次外卖,自己做饭。

再把那双看中已久的工装靴,从购物车里删掉。

差不多能平。

给滴滴垫付的医药费,陈馨坚持要给他。

他推了一次。

对方说,就当给滴滴存个健康基金。

他也就没再矫情。

钱嘛,就像草原上的草。

一茬一茬,总会长出来。

花了,再挣就是。

只是心里那点,因为理了发,买了新衣服,而冒出的轻飘飘的底气。

像是被这数字凿了个小孔,咝咝地漏着风。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封。

里面,是李述安给的清洗费,和那张卡片。

这钱他没动,像是某种奇怪的纪念品。

或者……押金。

下午,动物医院来了个大客户。

一只被前主人遗弃,辗转了好几个救助人,脾气极度暴躁的成年缅因猫。

小田一打眼,就认出了它。

“哟,这不是大王嘛,又来啦?”

这次,它需要做绝育和全面的健康检查。

但凶名在外,医院里好几个助理,都不敢接手。

“我来吧。”

云骁洗完手,戴上厚实的防咬手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注意力集中。

大王被关在独立的隔离笼里,体型像只小豹子。

海藻般的灰棕色长毛炸开着,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喉咙里发出低频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知道你不好惹。”

云骁蹲在笼子前,声音很平。

没有刻意放软,那反而会让这种聪明又警惕的家伙,觉得虚伪。

“但咱们,得把事儿办了。”

“你配合点,大家都轻松,行不?”

他没有立刻开笼门,就那样蹲着,和大王对视了将近一分钟。

动物医院嘈杂的背景音里,这一角仿佛凝固了。

许久之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隔着笼子,将手指贴在铁丝网边缘。

大王的耳朵压得更低,龇出犬齿。

云骁没动。

又过了几十秒。

大王炸开的毛,似乎稍微顺下去一点。

但那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云骁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有过创伤经历的动物,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信任。

“准备镇静剂,低剂量。”

他头也不回地对小田说,目光仍锁在猫身上。

“开笼门后我来控制,你注射。”

过程,比预想的还激烈。

笼门打开的瞬间,大王就像一道灰色闪电般扑出。

直冲云骁面门!

云骁早有准备,戴着厚手套的手精准地迎上去。

将它牢牢按在,铺着软垫的操作台上。

猫不停嘶叫,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

爪子即使隔着布料,也挠得人生疼。

“快!”

云骁低吼,手臂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都凸起来。

小田战战兢兢地找准位置,完成了注射。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那几十秒格外漫长。

大王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最后瘫软下去。

但那双眼里的凶光,直到昏迷前一秒都未熄灭。

云骁松开手,喘着粗气,后背的T恤已经汗湿了一片。

他这才感觉到左侧小臂,传来火辣辣的疼。

低头一看,即使隔着防咬手套,锋利的猫爪还是划开了布料。

在手臂上,留下三四道新鲜的血痕。

正快速渗出血珠,周围迅速泛红肿胀。

“云大夫!你受伤了!”

小田惊呼,看着他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没事。”云骁瞥了一眼。

走到水池边,用肥皂和流动水,对着伤口狠狠冲了几分钟。

直到刺痛变成麻木。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棉球,潦草地擦了擦。

胡乱缠上纱布,打了个死结。

“继续准备手术。它醒了更麻烦。”

“可是你的手……伤口好深,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死不了。”

云骁打断,已经转身去准备麻醉器械。

手臂上的伤,随着动作一抽一抽地疼。

牵连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木。

他皱了皱眉,没再理会。

那天晚上,伤口果然发烫了。

云骁回到租住的小屋,拆开纱布看了看。

伤口红肿得厉害,摸上去皮肤滚烫,一跳一跳地疼。

低烧带来的乏力感,更明显了。

脑袋有些发沉。

他找出以前备着的口服抗生素,吞了两粒。

又用剩下的碘伏,草草处理了一遍,换了干净纱布。

镜子里的男人,赤裸着上身。

伤口在结实的麦色手臂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了撇嘴。

“真够狠的。”他低声说。

不知是说猫,还是说自己这糙了吧唧的处理方式。

第二天,伤口没有好转。

低烧持续,脑袋昏沉,胃口全无。

但他还是准时去上班。

给滴滴做复健时,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

舔他手指的动作格外轻,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云骁扯了扯嘴角,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它的头。

“没事。”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安慰狗,还是安慰自己。

陈馨下午,来接滴滴出院。

手续办完,她抱着狗,看着云骁比平时苍白的脸色,微微蹙眉。

“云医生,你脸色很不好。”

“手臂怎么了?是不是伤着了?”

她的语气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容敷衍的敏锐。

“没事,蹭了下。”

云骁下意识把左臂,往身后收了收。

陈馨没再追问。

只是那双温和通透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她叹了口气。

“述安说,你下次复诊是下周四?”

“嗯。”云骁点点头。

蹲下身,用右手最后揉了揉滴滴的脑袋,动作有些迟缓。

“跟新妈妈回家要乖,别拆家,听到没?”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呜咽了一声。

湿漉漉的鼻头蹭着他的掌心,似乎有点不舍。

“谢谢你,云医生。真的。”

陈馨诚恳地说,目光落在他隐在身后的左臂。

“它现在这么健康活泼,多亏了你。”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近乎叹息的善意调侃。

“你们俩啊……述安那个人,有时候说话做事有点不近人情。”

“但他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习惯把事情都框在自己的规则里。”

“他要是说了什么……比较直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许……可以试着让他知道。”

云骁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热。

心里却因为那句,“你们俩啊”和“让他知道”而莫名鼓噪起来。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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