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通向李述安的通行证

“叮咚——”

“砰砰砰!”

“李述安,李述安你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

门铃,被近乎粗暴的持续按响。

李述安正坐在沙发上,处理一份海外学术会议的邀请函。

他稍稍抬了抬眼皮,毫无波动的看向玄关。

敲门声急促,混乱。

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

李述安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瞥了一眼墙上简洁的时钟。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起身,动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从容。

丝质睡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清冷。

穿过寂静的客厅,他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先透过门镜,看了一眼。

门外,陈震岳站在那里。

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红色卫衣。

头发有些凌乱,呼吸略显急促。

一双眼睛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烧得通红。

他的手还悬在门铃按钮上方。

颇有一副要把门砸穿的架势。

李述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平静地解开电子锁。

“咔哒。”

门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就猛地用力推开!

陈震岳几乎撞了进来。

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不加掩饰的火气。

“李述安!” 他低吼。

声音嘶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李述安身上。

以及他身后空旷整洁,一丝不苟得近乎冰冷的客厅里。

快速扫过。

“云骁呢?你把他怎么了?!”

李述安被他推得向后微退半步,随即稳稳站定。

他抬手,轻轻整理被门风带起的睡袍领口。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震岳脸上。

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吵闹不懂事的孩子。

“陈震岳。”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瞬间压下了对方焦躁的气场。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未经允许,擅闯他人住所,这是你学的教养?”

“少他妈跟我扯教养!”

陈震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李述安。

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我问你云骁呢?!”

“他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

“在医院见到我,就他妈跟见了鬼一样!”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受够了云骁这几天的反常,受够了那种被屏障在外的感觉。

更受够了眼前这个男人,永远这副置身事外。

冷淡疏离的模样!

李述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陈震岳吼完,呼吸粗重地瞪着他。

他才几不可查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是朝向门口,也不是朝向客厅其他地方。

而是朝着主卧的方向。

陈震岳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顺着李述安示意的方向,猛地转头。

看向主卧,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看李述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着朝主卧走去。

脚步很重,又带着迟疑。

李述安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地。

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陈震岳的手,握上门把。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才拧动门把,猛地推开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光线暖黄,给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属于李述安的那种冷冽松木香。

混合着一丝……

难以言喻的,慵懒餍足后的安宁气息。

而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宽敞大床上。

云骁正侧躺着,陷入沉沉的睡眠。

他背对着门口,身上只松松套了一件白衬衫。

那尺码明显是李述安的。

下摆堪堪遮住腿根,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

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无意识地蜷在脸侧。

黑色的发丝,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眉头微微蹙着。

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笼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眼下,是睡眠不足的淡青。

但呼吸均匀绵长,脸颊透着熟睡后的浅红。

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睡得很沉。

甚至有些从未见过的乖顺。

他要多么依赖李述安,才能够如此放松的昏睡着。

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惊扰不到他在这张床上安眠。

陈震岳像被钉在了门口,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云骁被关着,被强迫,在求饶,在反抗。

或者至少是清醒的,痛苦的,被迫留在这里的。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平静。安宁。

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属于此地主人的归属感。

云骁在这里,不是被囚禁,而是像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疲惫困倦至极后,自然而然的沉眠。

“看够了?”

李述安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疾不徐地走近。

陈震岳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样。

下意识后退半步,反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砰!”

阻隔了里面的景象。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看着缓缓走来的李述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们……”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却不知道该质问什么。

眼前的一切,云骁沉睡的姿态,李述安居家的装扮。

这房间里无处不在,属于两个人的气息……

都在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他拒绝接受的事实。

他们之间,远比陈震岳想得还要亲密。

这种亲密,是无论陈震岳做出什么改变,都无法涉足的禁地。

李述安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灯光下,他的身形挺拔,影子将陈震岳完全笼罩。

他没有理会陈震岳,未完的质问。

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缓缓开口:

“以前是觉得你年纪小,失去父亲,心绪不稳。”

“有些逾矩的行为,我没有计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现在,陈震岳。”

他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些。

“你的情绪,你的过度关注,你一次次不合时宜的打扰……”

“对我,造成了困扰。”

陈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血色褪尽。

困扰?他只是担心云骁!他只是……

“不论你之前,因为何种原因,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李述安打断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解。

话语直白得像手术刀,剖开一切自欺欺人的伪装。

露出内里,不堪直视的真相。

“是移情,是依赖,是怨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陈震岳惨白的脸。

没有丝毫动容。

“不论是我,还是云骁。”

“我们都不是,用来填补你内心情感缺失的工具。”

“更不是你宣泄情绪,证明存在的对象。”

每一个字,都刺得陈震岳体无完肤。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自己没有,想说不是那样……

但在李述安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父亲死后,他对这个小叔叔,的确情感复杂——

敬畏,仰望,隐秘的亲近渴望。

以及因父亲之死而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怨怼……

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由李述安之口,被无情地摊开在灯光下。

“而云骁——”

李述安声音压低,却带着清晰的占有。

他侧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淡,却重若千钧:

“他是我的爱人。”

陈震岳浑身剧震!

像是被狠狠击中,踉跄了一下。

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爱……人?

这个词,是第二次从李述安嘴里说出来。

带着近乎荒谬的冲击力。

这个冷漠疏离,仿佛永远不会有正常人类情感的李述安。

竟然会用这样的词,去定义另一个人?

“所以。”

李述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失魂落魄的侄子。

最后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请你,有点边界感。”

空气死一般寂静。

陈震岳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却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叶。

他看着李述安,看着对方脸上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

看着他身后,那个充满了另一个人气息的空间。

再想到卧室里,云骁那毫无防备,安然沉睡的模样……

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尖锐嫉妒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

在对上李述安那双毫无温度,甚至带着淡淡不耐的眼睛时。

都冻结碎裂,顷刻间化为齑粉。

那眼神在提醒他:

你才是那个外人。

你才是那个没有边界感,闯入别人领地,还试图指手画脚的小丑。

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陈震岳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眼眶憋得通红,却被他死死忍住。

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玄关。

大门被打开,又在他身后被重重摔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也隐隐传入了室内。

李述安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那仓皇逃离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然后才缓步走到玄关。

伸手,将刚才被陈震岳,撞得歪斜的装饰画扶正。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主卧。

推开房门,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

床上的人,似乎被刚才那声门响隐隐惊动。

不安地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李述安走到床边,无声地坐下。

目光落在云骁,沉睡的侧脸上。

那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疲惫。

但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云骁额前的碎发。

动作是罕见的温和。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热源。

沉睡中的云骁,在梦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寻着温暖的方向,蹭过来。

额头,轻轻抵在李述安的肩窝。

发出一声满足细微的喟叹。

李述安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只是伸出胳膊,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

缓缓地,有一下没一下地。

轻拍着云骁微微汗湿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像安抚,也像无声的圈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