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帝召见

明臻步入御书房, 步伐沉稳,于御案前撩袍行礼,“明臻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知道朕为何诏你进宫?”

明臻起身,垂眸立于下首, “陛下应是为了世家之事, 尤其是…袁家。”

“哦?”皇帝微微前倾,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臻身上,“为何不觉得,朕是为了黎昭与你之间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明臻答得不疾不徐:“陛下若为此事, 早在风闻之初便会传召, 不必延宕至今。如今我身上, 唯一值得陛下此刻召见的, 大抵便是与袁家相关的干系了。”

“倒是坦率,查到哪一步了?”

“袁家家主行迹确有可疑, 部分线索隐隐指向北狄。”明臻答得谨慎。

“朕不喜虚言。”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幕既已点破未来格局, 朕也无须与你兜圈。朕要的, 是能钉死袁家,乃至撬动整个世家的铁证。既然那天幕推崇备至, 朕也想亲眼瞧瞧, 未来的明相, 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明臻领旨。”明臻躬身,无半分迟疑。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话锋忽转,“至于你与黎昭……都说明家公子,芝兰玉树, 才冠京华。如今再添未来宰辅之名,想来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明府门槛了。”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明臻此生,心有所属,至死不渝。”

“年轻人,一时情热,朕明白。”皇帝摆了摆手,神色莫辨,“但你也该清楚,古往今来,可有哪位帝王能真做到一心一意?他肩上有江山社稷,更有皇嗣传承之责。朕虽应了他,暂且压下此事不予追究,但……”

皇帝顿了顿,“趁此时机,你也好好思量清楚。前路并非只有风月。既然至死不渝,更应当替他选择最好的路。”

明臻一揖,“陛下教诲,明臻谨记于心。但打着为他好之名行伤害之事,恕明臻做不到。”

他直起身,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落下:“前路纵有荆棘,愿与他同行,殿下想必亦如此。”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一时寂然无声,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皇帝凝视他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多谢陛下。”

明臻转身,退出御书房。阳光洒落在宫道之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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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如何,黎昭自是不知道。船队于第三日薄暮时分,抵达淮州码头。淮州地处运河与淮水交汇处,商贾云集。

今日,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地。淮州知府领着府衙属官、当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并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王、陈两家在淮州主事的族人,已列队恭候多时。

黎昭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袍角。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知府那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上。

“臣淮州知府吴德,率淮州上下,恭迎瑞王殿下!”

“吴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巡,途经淮州,倒是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驾临,下官等荣幸之至!”吴德连忙起身,侧身引路,“驿馆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为殿下接风洗尘。”

黎昭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偶有百姓在封锁线外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位阵仗惊人的亲王。

驿馆设在城内清静处,修缮得颇为精致。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舞姬翩跹而入。吴德频频举杯敬酒,几位世家代表也不甘落后。

黎昭来者不拒,时而询问某道菜肴的来历,对吴德等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或含糊应之,或干脆岔开话题,只谈风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躬身呈到黎昭案前。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下官等无甚敬意,些许淮州土产,供殿下把玩解闷,还望殿下笑纳。”吴德笑道。

黎昭挑了挑眉,示意富贵打开匣子。匣内红绸衬底,上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玉如意?”黎昭伸手拿起一支,手把玩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喜爱,“成色不错。周知府有心了。”

吴德见他收下,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殿下喜欢便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些新奇玩意儿。明日下官陪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淮州风物,也可去海关衙门瞧瞧——当然,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好说。”黎昭将玉如意放回匣中,似乎有些酒意上涌,以手支额,懒懒道,“这一路坐船也闷得慌,明日便去看看。”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黎昭被富贵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驿馆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黎昭脸上醉意瞬间褪去。

“东西收好了?”他问。

“按殿下吩咐,所有礼品,无论大小,皆已登记在册,单独封存。”富贵低声道,“那对玉如意,价值不下五千两。”

黎昭擦干手,“出手倒大方。看来这淮州海关,油水比想象中还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去海关衙门,你让咱们带来的户部李主事多看、多问,但不必当场发作。工部的赵员外郎,重点看码头扩建和货栈仓储的账目。礼部的人,跟着便是,记录往来人员。”

“是。”

“还有,”黎昭转身,“让咱们的人盯紧袁三、王七、陈二他们,看他们今晚和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次日,黎昭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俨然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用过早膳,这才懒洋洋地吩咐摆驾海关衙门。

淮州海关衙门临河而建,颇为气派。衙门口,吴德并海关监督、提举等一众官员早已候着。见到黎昭车驾,忙不迭上前行礼。

黎昭下了车,依旧一副惫懒样子,“都起来吧。本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让王爷“随便看看”?吴德等人陪着小心,引着黎昭一行人进入衙门。

时近中午,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力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税吏拿着簿册核对,喧嚣嘈杂。

黎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随行的户部李主事和工部赵员外郎却不敢怠慢,一个仔细查看货箱、相关账册。

黎昭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走了一会儿便喊累,到一旁临时设的茶座休息,喝着冰镇的酸梅汤,看着江景。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看向不远处正在卸货的一艘中型货船。那船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他之前在京城某些番邦贡品中闻到的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那船卸的什么货?”他随口问身边的吴德。

吴德看了看,笑道:“回殿下,那是南洋来的商船,卸的怕是香料、胡椒之类吧。这南洋货色,气味是独特些。”

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中却记下了那艘船的形制和一角隐约可见的徽记——一个变体的海字纹。

在海关衙门盘桓了近两个时辰,黎昭便打道回府。傍晚时分,富贵来报。

“殿下,户部李大人说,海关的账目表面看确实平整,但他发现税银入库与货量增长比,近三年有细微的、不合理的偏离,像是有一小部分税款消失了,手法很隐蔽。工部赵大人那边,码头扩建的账目用料开销比正常高出约两成,疑似虚报。”

黎昭正在看一份淮州府志,闻言头也没抬:“预料之中。还有呢?”

“咱们的人盯着,袁三公子昨晚宴席后就歇了。王七公子今日下午去了淮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碰面,那商人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陈二公子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谢大公子一直待在驿馆房中看书,只有他的小厮出去买了些笔墨。”

“望江楼……”黎昭放下府志,“那个丝绸商人,查一下底细,看看他常往来哪些地方,货物走什么路子。”

“是。”

“还有,今天码头那艘有海字纹的船,派人去摸清楚,船主是谁,常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尤其注意有没有那种特殊气味的东西。”

富贵领命而去。

黎昭走到窗边,这淮州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他这块靶子立在这里,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围拢了。

接下来,该加点饵料了。

隔日,黎昭邀吴德及几位世家代表游湖。画舫之上,黎昭喝了不少酒,似乎兴致极高。趁着酒意,他屏退左右,只留吴德和两位最殷勤的世家代表。

他晃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东南之地,真是富庶啊。难怪人人都想往这儿钻。”

吴德等人连忙附和。

黎昭话锋一转,推心置腹的醉态:“不瞒诸位,父皇此次派本王南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视,也是让本王看看这东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吴德等人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那天幕你们也看了,”黎昭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说什么土地改革,海上贸易……闹得人心惶惶。本王这一路也在想,这将来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不过嘛,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这东南的规矩,本王看,也不是不能变通。”

吴德和两位世家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位王爷,果然如前些日子传信般,被天幕捧得忘了形!

“殿下英明!”一位代表立刻道,“这东南的规矩,自然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是啊殿下,王家在东南还有些产业人脉,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黎昭满意地点头,又饮下一杯酒,含糊道:“好说,好说……”

画舫靠岸时,黎昭已是“酩酊大醉”,被搀扶回去。吴德等人恭送车驾离开后,立刻凑到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你们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这与天幕所示的圣明君主形象相差太大了。”

“调查的人不是说瑞王在京城一直都是这样骄奢,跋扈,也素有爱财的名声。天幕中反而像是变了一个人,若均为史书美化亦不太可能。”

“诸位在担心什么?就算天幕中的圣祖英明神武,可现如今的瑞王是个什么也没经历的毛头小子。在加上有天幕的吹捧,野心膨胀,也不无可能。”

“总之不能妄下定论,再探探。想必,京城那边给你们传消息了,必须知道如今的瑞王对土地一事的具体想法。”

当夜,黎昭醉酒沉睡。驿馆一处偏僻角落,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墙而出,落入小巷,迅速消失。片刻后,城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黑影单膝跪地,向一个背对灯光的身影禀报:

“海关账目及码头工程确有猫腻,已掌握线索。另,码头发现疑似走私船,正在追查。”

背对灯光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正是黎昭。

“继续监视,按计划行事。”他顿了顿,“京里有消息来吗?”

“暂无,明公子一切安好,请殿下安心。”

黎昭望向京城方向,“告诉明臻,京城风波将起,让他务必小心。淮州这里,网已经撒下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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