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赠春

“公子, 袁家那位递了话来,邀您明日茶楼一叙。”

“知道了。”明臻目光未离手中书卷,“南边可有来信?”

“尚未。”风源应道, “公子,这才几日, 寻常的信件走不了这么快。”

明臻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是了, 倒是我心急。

————

次日,茶楼雅间。

熏香淡绕,帘影低垂。袁家那位庶子袁衍, 已候在其中。他面容清减, 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见明臻入内, 他起身一揖, “明公子。”

“袁公子。”明臻颔首落座,神色平静无波。

“托公子相助, 家父近来已渐信我,许我接触些许事务。”袁文衍开门见山, 无意寒暄。

“分内之事。”明臻执壶斟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袁公子既至, 想必有所得。”

袁衍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出几分森然:“自上次一别,我彻查了我娘当年病逝的原因......是毒。”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阴郁,“而我已确认,下手之人正是我那位好父亲。”

明臻抬眸, 静待下文。

“她之所以非死不可,是因为撞破了一个秘密。袁家……我那位父亲,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

他说罢,紧紧盯着明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惊愕。然而明臻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袁衍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明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为何偏要寻上我?”

明臻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袁公子多虑了。”

他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明某纵有些许猜测,亦需有人从内印证。袁公子身在袁家,行事探听,终究比外人便宜。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袁衍默然片刻,周身那股尖锐的阴郁之气稍敛,复归冷寂:“如今那边要的是边防驻军图。但我眼下能触及的,仍是外围琐务,拿不到真凭实据。”

“可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袁家主格外在意的地方,或者难以解释的异状?”

袁衍蹙眉思索,回忆道:“书房把守虽严,但不是不能进。我曾细查过,明面之物干净得过分。唯有一次,我前去请见,书房外值守皆言他不在。”

“我在外等了片刻,趁换班进去了——室内确实空无一人。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却从书房走了出来。”

“你确定彼时书房无人?”

“我亲手推开每一扇屏风,确认无人藏匿。”袁衍语气笃定。

明臻道:“也就是说可能有暗间或暗道。”

“不无可能。”说着袁衍瞥了眼窗外的日影,利落起身:“我不能久留。明公子,再会。”

言罢,他整了整衣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雅间门外。

明臻静坐片刻,待茶香散尽,方徐徐起身离去。

回到明府,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室内静谧。

风源入内,从怀中取出一封颇有些分量的纸封,“公子,南边来信了。”

明臻接过,指尖触及信封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拆开封口,几片已然风干、却仍依稀可辨形态的南方花叶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铺在紫檀桌案上。

有淡紫的辛夷,也有边缘微卷、嫩绿如新的柳叶——皆是这个时节江南特有的模样。

风源一看,“这是殿下的新暗号?”

明臻看了片刻,摇头轻笑:“这是要把江南的春天,一并寄来不成?”

将那几片干燥的花叶小心拨至一旁,他这才取出内中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瞬息之间,神色倏然凝定。

“公子?”侍立一旁的风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低声询问,“可是南边……”

明臻未答,只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封中。

他开口,“着人再理一遍王、陈这两家近三年的商路往来、船只调度。所有蛛丝马迹,皆不可遗漏。”

“是。”风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明臻垂眸,视线落回桌案上那些来自江南的花叶。日光偏移,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脆弱而静美,他小心地触了触那片最完整的辛夷花瓣。

江南春色犹在纸间,而风雨,已满楼矣。

————

淮州的调查,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疾速推进。

那艘海字纹商船被严密监控。夜晚,两名水性极好的暗探借着夜色与芦苇丛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近泊在僻静码头的货船。

暗舱内,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灯烛,可见并非报关单上的南洋香料,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硝石、黄色硫磺,以防水油布分隔,码放整齐。

更深处,几只密封的铁箱触手冰冷沉重,暗探以刀刃小心撬开缝隙,里面是压制成块、色泽暗沉的特殊木炭——这已远超烟花材料的范畴。暗探迅速取样。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两人便如来时般悄然消失在水波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几拨看似不起眼的人,正出入于淮州城不同的角落:破败的码头棚户区、被夺了田产只能栖身城隍庙的老农、关了铺子的布商……

黎昭手下擅长讯问与取证的人,正在将这些零散的控诉、残缺的地契、被篡改的税单、甚至血泪斑斑的状纸,串联、核实、加固。

关键拼图出现。一名原在王家管账、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致残的老账房,在家人被秘密安置好后,颤巍巍地交出了一本私下誊抄的暗账残页。

上面清晰记录了近三年来,经王家手代收的漕粮数额与实际入库的惊人差额。

黎昭看着摊开的账册、物证样本和口供摘要,面色凝重,一条利益链浮出水面:

以淮州王、陈两家本家为首,勾结部分海关及府衙官吏,从事私盐贩运;更借协助漕粮征缴、商税代收之便,或大幅截留朝廷税银钱粮,或巧立名目加征押运费、检核银,盘剥商民,中饱私囊。

而走私所谓的烟花材料,实则是为掩护硫磺、硝石等管制物资的出关,其流向虽未完全查明,但隐隐指向海外以及……境内某些可能对这些物资感兴趣的人。

可火药的事情在京城也才刚刚开始,管制的条令也才开始实施,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

就在黎昭整合证据,准备发出收网指令的前几个时辰。

淮州城东,王家大宅,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焦灼不安。王家在淮州的家主王冒正烦躁地踱步,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

“老爷,码头的刘管事……不见了。” 心腹管家低着头,声音发颤,“连同他手下两个知道底细的力工头子,昨晚下工后就没回住处,家小也不知去向。咱们的人去他们常去的赌档、暗门子都寻了,没有。”

王冒脚步猛地顿住:“不见了?是跑了,还是……”

刘管事负责夹层货物的具体装卸,知道那些特殊香料的真实情况。

“还有……”王福咽了口唾沫,“咱们设在城西负责盐路记账的老胥吏自杀了......他老婆哭喊着说昨晚有人敲门。”

“砰!”王冒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茶盏乱跳,“灭口!这是有人在灭口!”

他猛然想起这几日隐约听闻,有些早年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破落户,似乎又在衙门附近转悠,还有人看到陌生面孔在暗中接触他们……

“账房!把咱们那本真账拿来!”王冒厉声道。所谓真账,是记录走私、截留等核心机密收支的暗账,与应付官府的假账截然不同。

王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几册账本,急速翻看。看着看着,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几处极其隐秘的标记,似乎有被动过的细微痕迹!不仔细绝对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设置的东西,自己有感觉。

“有人看过这账本,还做了手脚……” 王茂才脸色煞白,这暗账藏得极为隐秘,知道位置的除了他,只有极少数绝对心腹。

难道心腹里也出了内鬼?或者对方的手段已经高明到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这守卫森严的书房?

“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王冒猛地想起盟友。

“陈家今日突然加强了别院的守卫,还悄悄派人好像想提前转移几艘船上的货......” 王福回道。

“蠢货!这时候动,不是不打自招吗!” 王冒又急又怒,但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强迫自己冷静,失踪、“意外”死亡、暗账被窥视、陈家人被盯梢、苦主被重新接触……

“是瑞王!一定是他!” 王冒咬牙切齿,“他不是来捞钱,他是来要命的!我们都被他演的那出贪财好糊弄的戏给骗了!”

他想起之前还曾与吴德等人商议,准备再给瑞王送一份“厚礼”,彻底把他绑上船,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老爷,现在怎么办?” 王福声音发抖。

王冒眼神闪烁,恐慌、愤怒、狠戾交织。束手就擒?数代积累的家业,自己的性命荣辱,都将付诸东流!还有京城那边若是知道自己暴露了......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瑞王查到了多少?证据确凿了吗?” 他像是在问王福,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他证据已经齐了,为何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闪过:“会不会吴德那个墙头草,已经把我们卖了?或者他身边也有瑞王的人?”

猜忌瞬间蔓延。原本牢固的利益同盟,变得脆弱不堪。

“不能再等了!” 王冒下定决定,脸上浮现出孤注一掷的狰狞,“瑞王必须死!只要他一死,钦差遇刺,朝廷必然震动,调查就会中断、混乱!我们才有时间销毁证据,摆平首尾!”

他看向王福,“把我们养的那些死士都召集起来!还有,去联系那边,价钱翻倍,让他们出最精锐的人手!

今夜就动手,目标——驿馆瑞王!务必一击必杀,拿到或者毁掉他手里的所有证据!”

“老爷,刺杀当朝亲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更何况这是天幕预言的圣祖,要不要和京城那商量商量。” 王福吓得腿软。

“不动手,一样是诛九族!何况,京城那边本就说了若探出瑞王对土地如圣祖一般就动手。”

王冒低吼道:“快去!另外,给陈家那边递个信,就说......我们有共同的大麻烦了。告诉他,要是让瑞王活着离开淮州,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殿下,是否立即动手?”一名暗卫统领低声问。

黎昭手指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证据已足,但对方经营多年,贸然全面抓捕恐有漏网之鱼,或逼其铤而走险……

就在这时,驿馆外街传来一阵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并伴有极其短暂的金属摩擦声。

“不对!”黎昭瞳孔骤缩,“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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