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破局

话音未落, 只听哗啦声,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进入驿站,他们黑衣蒙面, 手持利刃强弩,行动迅捷, 直扑黎昭所在的主楼!

“有刺客!保护殿下!”

护卫与暗卫瞬间爆发, 刀剑出鞘声、怒吼声、惨叫声顷刻间打破夜的宁静。箭矢从黑暗中射来, 钉入门窗立柱,咄咄作响。数名护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 且身手极高。他们三人一组, 配合默契, 迂回包抄, 试图突破防线,直取内室。

“殿下, 走!”富贵被划了一刀,仍死死护在黎昭身前。

黎昭背靠墙壁, 呼吸急促, 臂上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鲜血渗出。他目光急速扫过战局:刺客的目的很明确, 不惜代价, 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一名刺客头领格杀两名护卫,猛地突进到廊下,眼神嗜血,喝道:“黎昭!交出账册证据!可留全尸!”

电光石火间, 黎昭非但没有露怯,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一道沉黯金光在混乱的火把与刀光中晃眼!

他臂上带血,却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

“陛下御赐金牌在此,淮州驻军听令!”

黎昭的声音响在驿馆上空,“有叛逆袭杀钦差,形同谋反!奉陛下旨意,诛杀逆党,一个不留!”

几乎就在他喊出金牌二字的瞬间,驿馆外围,原本寂静的街道和民居中,骤然爆发出甲胄撞击声!

“杀——!”

早已接到密令、今夜全员披甲潜伏在驿馆周边街巷民居中的淮州驻军精锐,在确认金牌信号后汹涌而出!

他们队列严整,长枪如林,弓弩齐备,瞬间完成了对驿馆的反包围,并迅速向内挤压。

场面瞬间逆转!

刺客们再是悍勇,面对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的围剿时,也瞬间溃乱。试图翻墙逃窜者被墙外密布的弓箭手射落,负隅顽抗者顷刻间被乱□□穿。

在远处暗处观战的王家、陈家眼线,瞬间面无人色。

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俘虏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淮州驻军将领全身披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治罪!逆党已基本肃清!”

黎昭放下举着金牌的手臂,脚下竟然一晃。富贵连忙扶住,触到他衣袖时摸到一手黏腻——那伤比目测的深,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铜钱大的一滩。

“殿下……”

“无妨。”黎昭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先办正事。”

他稳住自己看向淮州将领,“将军请起,来得正是时候。即刻起,查封王、陈两家所有产业、仓库、宅邸。一寸寸查,就算是鸡蛋也得摇散了”

“另,封锁码头,扣押所有关联船只!府衙一应官吏,未得命令不得擅离,配合审查!”

“得令!”

“将几位公子也控制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们与外界有接触。”

“是。”

当如狼似虎的官兵砸开王家紧闭的朱门时,王茂才没有逃。他穿着最体面的绸衫,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身旁放着一杯酒。他知道逃不掉,黎昭既然动用了军队和金牌,就绝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

看着冲进来的官兵和随后踏入的黎昭,王冒惨然一笑:“瑞王殿下好手段,好演技。王某佩服。”

黎昭不接这话,只问道:“谁让你们运的那些“香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呵,只是生意而已。”

他只顾自话自说,举起酒,手却在微微发抖,“只恨未能早下决心......”

眼看不对劲,黎昭立马出声,“制止他。”

随行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控制住。

而在陈家别院,性情更暴烈的陈二爷则试图反抗,带领残余护卫与官兵搏杀,最终被乱箭射杀在院中,死不瞑目。

淮州知府吴德,则是在府衙后宅被找到的,他蜷缩在床底,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饶命,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指认、攀咬,试图将功折罪。

……

接下来的两天,淮州城陷入了震撼之中。军队雷厉风行,在确凿证据和铁腕手段下,一座座深宅大院被贴上封条。

仓库里,未税私盐堆积;暗窖中,抄没的财物珠宝琳琅满目;账房里,记载着走私、截留、分赃的暗账被一一起出。

更重要的是,从王家密室搜出了与北方某些边镇将领的隐秘通信稿,从陈家别院找到了部分未及运走的火药原料和一张海外联络图。而吴德等一干涉案官吏,在如山铁证面前,也陆续崩溃招供。

淮州王、陈两家的核心势力被连根拔起。主犯被装入囚车,押往京城,等待朝廷制裁。

淮州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撕开的不仅是走私和贪腐的口子,更隐隐指向了边镇武备、火器原料走私以及可能存在的里通外国的线索。这些,已远非一个淮州能容纳。

他将核心证据、物证单独封入绝密铜匣,“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他又拿出另一份,“这封送往明府,给明公子。”

“是。”

淮州告落,黎昭独自坐在临时行辕,绷带从袖口露出一角,雪白衬着暗红。他解开系带,药粉洒上去时眉心跳了一下,却没有停手。富贵要帮忙,被他抬手止住。

“下去吧。”

他自己把绷带一圈圈缠回去,咬着一端,单手打了个结,不太规整。他看着那个歪扭的结,忽然想起他给明臻上药时了,也不知明臻的伤怎么样了?

————

是夜,无星无月。

乌云如浸饱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袁府占地百亩,楼阁重重,此刻却静得很——偶有几盏风灯悬在檐角。

明臻已在袁府对面的暗巷中蛰伏,他褪去平日里的常服,换了一身紧窄的墨色夜行衣,腰悬短刃。那张素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隐没在阴影中。

“公子,护卫换防的间隙约莫一盏茶。”身侧,一名暗卫道,“书房西侧那扇窗后有屏风遮挡,是视线盲区。”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一柄极薄的撬片收入袖中,“走。”

两道黑影一先一后,无声无息地翻过袁府北侧墙垣,守夜家丁恰从三丈外经过,浑然未觉。

明臻借山石掩蔽,向书房方向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暗处,衣料与空气的摩擦声压到最低。

书房已在眼前。西窗虚掩,明臻贴墙而立,屏息凝神,确认室内无人,这才以撬片探窗缝,寸寸拨开。

“咔。”窗栓落。

他身形一翻,没入窗内。

---

书房三面靠墙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排满典籍卷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试图掩盖另一种更陈旧、潮湿的气味——那是久未通风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气息。

明臻立在原地,没有急着翻动任何物件。

他闭眼,将自己想象成袁家家主。

一个暗中为北狄输送情报十余年的人,会把最要命的证据藏在哪儿?

他睁眼,目光掠过房内每一寸:地砖、墙面、梁柱、书架与墙壁的缝隙。

没有,都没有。

他走到桌案后,那把紫檀木圈椅静静立着。椅面有长期坐卧形成的微微凹陷,扶手处被掌心摩挲得光滑润泽。

明臻坐了下去。

他让脊背贴上椅背,目光平视——正前方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立轴,画的是北地苍茫雪岭。他缓缓伸手,触到画轴边缘的裱绫,轻轻一掀。

画后不是墙。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被同样色质的壁布巧妙遮掩。壁布边缘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竖向接缝,若非近在咫尺仔细检视,绝难发现。

明臻起身,侧身挤入那窄缝,指尖摸索着壁布的边缘——

触及一处比周遭略硬的区域。

他轻轻按压。

“咔嗒。”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自脚下传来。大案下方,靠近椅脚位置的一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向下沉了三寸。

明臻返身蹲下,以指甲探入砖缝。那块砖没有完全陷落,而是像一块压板——他试着用力下按。

砖面下沉,一道黝黑的洞口在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上缓缓敞开。没有光,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明臻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落入密道。

他先环顾四壁。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大晟疆域,而是北狄王庭周边山川关隘的精细摹本,用朱笔圈点了数处,标注着蝇头小楷。

明臻的目光落回木案。案面摆着几卷散开的信札,最上方一封尚未装入封套,墨迹虽陈,折痕犹新,显然被反复展阅过。他俯身,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晕,逐字辨认。

信是袁家家主袁崇德亲笔。

“……狄王麾下左贤王阁下:前呈边关布防略图,已遵嘱密递。”

“……又及:上月送往北境的药材二百石,实为硫磺、硝石混合之物,以烟花料报关,分三批自淮州发运,中途于沧州换船,有大用,忘仔细勘研。收货人即尊处联络旧号,账目两清。”

明臻握着信纸的思索,淮州、硫磺、硝石。与北狄往来的商路,原来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物资供应的通道。

他想起黎昭密信中提到的那艘海字纹商船、刺鼻的南洋香料与夹层里搜出的暗账。

此刻,淮州缴获的物证与京城密室中的密信,如两块断裂的玉玦,在他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为一体。

而黎昭此刻,正在顺着这条路向下游追查。若袁家察觉到淮州出事,提前销毁证据......

明臻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将所有信札快速检视一遍,拣出最关键,连同那幅标注过的北狄舆图,一并收入贴身暗袋。

其余原样摆回,保持他初入时见到的模样。他循原路退出密室,将那方青砖一寸寸归位。

“公子。”暗卫自阴影中迎上,“可有所获?”

“走。”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明府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风源守在书房门口,见明臻归来,连忙迎上,“公子,水已备好。”

“不急。”明臻走到书案前,将怀中的信取出,一封封摊开在烛光下。

墨迹、印鉴、日期、署名。

每一项,都足够将袁崇德钉死在叛国罪的铁柱上。也足够将那些与袁家同气连枝、共分利权的世家,一同拖入深渊。

他执笔蘸墨,铺开素笺,却迟迟未曾落下。

该先写给黎昭。

淮州网成,京城已获袁氏通敌铁证,两案并线,可互为犄角。

袁家走私的火药原料,极可能正是经淮州王、陈两家的商路运出。三姓联姻,利益勾连,早非一日之寒。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陛下降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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