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万事俱备,只待风起

静安苑里,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春桃紧紧攥着怀里的信和那半块冰冷的墨玉,眼圈红肿,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哭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眼泪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

顾长安没有再看她,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这个她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家”。

“小主,这些……都要留给奴婢吗?”春桃看着顾长安将那个珠宝匣子整个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

顾长安头也不抬,正在将几本无害的医书用布包好。

“你以为我要带着这些金银珠宝去乱葬岗吗?”她反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你拿着它们,到了我信里说的庄子,才有底气过下半辈子。听着,春桃,人心是会变的。那个王管事虽然可靠,但你手里没钱,他也未必会真心待你。”

“奴婢不要这些!”春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奴婢只想跟着您!”

顾长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

“春桃,你今年多大了?”

“回小主,奴婢……奴婢三十有六了。”

“三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不要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顾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跟着我?你去哪里跟?在乱葬岗里刨个坑住下?还是跟着一个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到处流浪?我吃土,你也跟着吃土吗?”

一番话说得又冷又硬,春桃的哭声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顾长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她平齐。这一次,她的声音放缓了。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二十年,只有你。春桃,你不是我的奴婢,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让你去过那种日子?”

“小主……”春桃的嘴唇颤抖着。

“所以,你必须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顾长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拿着这些钱,找个看得顺眼的男人。他不一定要多有本事,但一定要对你好。生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你要替我,去过那种我永远也过不上的,最普通、最安稳的日子。你听明白了吗?”

春桃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奴婢……听明白了。奴婢……遵命。”

“这就对了。”顾长安将她扶起来,“把东西都收好。记住,今天过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才人,也没有春桃。你就是一个拿着家财回乡的富家小姐。”

就在此时,送饭的小德子又一次敲响了院门,这一次,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姐姐!春桃姐姐!开门啊!”

春桃过去打开门缝,小德子连食盒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脸色惨白如纸。

“出大事了!宫里彻底乱了!”

“小德子,你小声点!”春桃紧张地四下张望。

“小声不了啊姐姐!”小德子压着嗓子,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尖叫,“皇上……皇上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进去!”

春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已经封锁了皇城!禁军把宫门围得水泄不通!我刚刚看到,三皇子和五皇子带人冲撞宫门,跟禁军对峙起来了!刀都拔出来了!血流了一地!”小德子的牙齿都在打颤,“姐姐,这天……是不是要塌了?”

“别胡说!”春桃呵斥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他,“快回去!别在外面乱晃,小心丢了小命!”

“哎……哎!”小德子拿着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春桃关上门,快步回到顾长安身边,将这个消息转述了一遍。

“小主,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这……这是我们等的时机吗?”春桃的声音发颤。

顾长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摇了摇头。

“还不够。”她平静地说,“现在只是乱,所有人的眼睛都还睁着,都盯着皇位。我要的,不是乱,是所有人都被另一件更大的事吸引过去,没人顾得上看脚下的一只蝼蚁是生是死。”

“那……那我们还要等什么?”

“等风。”顾长安说,“等一场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卷上天去的……狂风。”

接下来的几天,静安苑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凄厉的惨叫声,时断时续地从远处传来。小德子再也不敢来了,送饭的换成了一个陌生的、面黄肌瘦的小太监,每次都是把食盒往门口一扔就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股死亡和恐惧的气息。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那场酝酿已久的狂风,来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仿佛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世界瞬间被一片狂暴的雨幕笼罩。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吹得静安苑那扇破旧的木门砰砰作响。

春桃吓得缩在角落里,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佛。

顾长安却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那末日般的景象。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沉重、悠长的钟鸣,穿透了狂风暴雨的喧嚣,清晰地传进了静安苑。

“当——”

第二声。

“当——”

第三声……

那是大夏皇宫最高处的承天钟,只有在帝王驾崩时,才会敲响。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共九九八十一响,每一响,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春桃惊恐地抬起头,嘴唇发白。

“小主……是……是丧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他……他驾崩了……”

顾长安缓缓转过身。窗外的闪电,照亮了她的侧脸,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枚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的,深紫色龟息丹。

“春桃,”她说,“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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