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西昆仑的路

从西昆仑到东海,要走三万里。

三万里路,对凡人来说是一生的跋涉,对仙人来说不过三五日的行程。可无当圣母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十九年没有出过那座洞府,她想看看这片天地变成了什么样子。雪原、荒山、枯林、冻河——西昆仑的景色千年如一日,荒凉得让人心慌。可她觉得亲切,每一片雪,每一块石头,都让她想起从前。

从前,截教还在的时候,她曾带着明心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明心还是个小丫头,刚刚拜入截教没几年,修为低微,连御剑都跌跌撞撞的。走到一半时,小丫头累得走不动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嘟着嘴说“师姐背我”。她就真的蹲下来,把那个小丫头背在背上,一路背到了西昆仑。

那时候的明心,轻得像一片叶子。

现在,那个小丫头已经是金仙了。

无当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脚下的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龟灵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这样可以省些力气。不是龟灵走不动,是习惯了——从前的每一次,她都是这样跟在师姐身后的。

两人走了一天一夜,走出了西昆仑的雪线。

眼前的景色变了。雪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山。山上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风从山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龟灵皱了皱眉。“师姐,这片地方……有点不对劲。”

无当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她当然知道不对劲。这片荒山叫“断魂岭”,是西昆仑通往东土的要道,从前是散修往来的必经之路,热闹得很。可现在的断魂岭,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人来过这里。”无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多人。他们把这里清理过了。”

龟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清理——不是打扫,是清场。把这里的散修、妖兽、草木生灵,全部赶走或杀掉,让这片地方变成无人区。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有人要在这里设伏,或者,有人要在这里拦截什么人。

“师姐,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龟灵问,手按上了剑柄。

无当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龟灵注意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那是随时可以出剑的姿势。

断魂岭很长,弯弯曲曲的山道沿着山势蜿蜒,两旁是高耸的悬崖。走到最窄的地方时,无当停下了脚步。

前方,山道上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身穿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腰间悬着玉牌,上面刻着“阐”字。是阐教的巡查弟子。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眼神凌厉,修为在金仙中期。他身后的六人,三个金仙初期,三个太乙金仙巅峰——这样的阵容,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精锐。

无当站在那里,望着他们,面无表情。

中年道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在下阐教门下巡山执事清虚道人,奉广成子师兄之命,巡查西昆仑要道。不知二位道友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可否出示路引?”

路引。龟灵差点气笑了。西昆仑到东海的路,走了几千年,从没听说过要什么路引。这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还装模作样地要路引,摆明了是想找茬。

“我们没有路引。”无当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清虚道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有路引?那请问道友尊号?师承何处?阐教有令,凡西昆仑出入之人,需登记造册,以防——”

“让开。”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整条山道都在颤抖。清虚道人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身后的六名弟子齐齐变色,手按上了剑柄,却没有一个人敢拔剑。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那股从无当身上释放出来的威压。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像冬天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可那威压越来越强,越来越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缓缓压下来。清虚道人的膝盖开始发软,他咬紧牙关,拼命撑着,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身后的弟子更是不堪,有两个已经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这是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

不是刻意释放的,只是无当没有刻意收敛。十九年的闭关,让她的修为精进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可她还没有完全学会控制那股力量。就像一个人突然长出了翅膀,还不太会收拢,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阵风。

清虚道人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退,可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那股威压,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无当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清虚道人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身后的弟子也跟着跪了一地,有的甚至趴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无当没有看他们。她从清虚道人身边走过,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像在散步。龟灵跟在她身后,从那些跪了一地的阐教弟子中间穿过。她低着头,望着师姐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白发在风中飘舞,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人一眼。

龟灵忽然觉得,师姐变了。

从前的无当,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会拔剑,会怒喝,会一剑将这些人全部打倒,然后踩着他们的身体走过去。从前的无当是一团火,烧起来能把天都点着。可现在的无当,是一块冰。冷,静,沉默。她不拔剑,不怒喝,不打倒任何人。她只是走过去,让那些人自己跪下来,自己让开路。

龟灵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不是陌生,而是——心疼。师姐变强了,可也变得更沉默了。那沉默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火都压在了冰面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师姐。”龟灵轻声道。

无当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阐教弟子跪在山道上,久久没有站起来。清虚道人抬起头,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眼中满是惊惧。他修行数千年,见过大罗金仙,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罗金仙。那股威压,那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了师尊元始天尊——不是力量上的相似,而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敬畏的感觉。

“快……快禀报师兄。”他哑着嗓子道,“无当圣母……已经是大罗巅峰了。”

身后的弟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掏出纸鹤,哆哆嗦嗦地写下几个字,放飞出去。纸鹤振翅高飞,穿过云层,往玉虚宫的方向飞去。

无当没有回头。她知道会有纸鹤飞出去,知道广成子很快就会知道她的动向,知道阐教会在前面设下更多的关卡。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往前走,朝着东海的方向,朝着无名岛的方向,朝着苏念在等她的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龟灵忽然开口:“师姐,刚才那些人……你为什么不拔剑?”

无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值得。”

龟灵愣了一下。不值得?从前的无当,遇到阐教的人,恨不得一剑一个。现在居然说不值得?

“他们是奉命行事。”无当的声音很平静,“拦我,不是他们的意思,是广成子的意思。杀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批。杀不完的。”她顿了顿,“而且,他们只是小人物。杀小人物,没意思。”

龟灵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通天教主说过一句话:“无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爆。什么时候她能学会不拔剑,她就真的长大了。”

现在,她学会了。可龟灵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学会不拔剑的背后,是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痛,咽下了多少不甘心?没有人知道。

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走出了断魂岭。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船。无当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对岸是一片平原,过了平原就是东海。

“快到了。”她轻声道。

龟灵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看不见东海,可她看见了那片天空——东方的天际,隐隐有一道星光在闪烁,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它一直在亮着,不曾熄灭。

那是苏念的星光。

“师姐。”龟灵道,“明心在等我们。”

无当没有说话。她抬脚,踏上了河面。河水在她脚下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河底的石头。她一步一步走过河,鞋底没有沾上一滴水。龟灵跟在她身后,踩着那些露出来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过了河。

上岸后,无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西昆仑的方向,雪峰连绵,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在那里待了十九年,把那片冰雪之地的力量融入了自己的骨血。她带走了那片雪的冷,也带走了那片雪的沉默。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去。

龟灵跟上去,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她回头望去,看见河对岸的断魂岭上,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很小,却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可风太大了,那点火光闪了几下,就灭了。

她没有在意,转身追上无当。

她没有看见的是,断魂岭的山巅上,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面容模糊在黑暗中,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燃尽的符纸。符纸的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

那人望着无当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大罗巅峰……有意思。”

黑袍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断魂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狼嚎。

与此同时,无名岛上。

苏念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梦见了一个人——白色头发,白色衣袍,站在一片冰雪中,背对着她。她喊了好几声“师姐”,那个人都没有回头。

苏念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的星光亮得刺眼,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西方天际,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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