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平安符

入职体检后又等了一周,时简正式成为了二院的职工。

成年以后唯一算得上好的消息,一时间不知要分享给谁,他想了想告诉了还有联系的堂姐时莺,告诉了姑父,告诉了小姨。

从人事科领到胸牌后,他在胸牌后面放了一张平安符。前年姑姑去庙里烧香,给生病的表姐求了平安符,顺便也为他求了一份,他一直贴身带着。

……人死不能复生是他进入临床学到的第一课,所以他会带上爸妈的那一份,姑姑和表姐的那一份,努力活着,好好活着。

姚念晴见到他很是高兴,先是聊了科室目前的情况,然后给他打了预防针,说接下来半年可能会很辛苦。

中医科在综合性医院一向是边缘科室,近几年国家政策扶持,因此政府有专项拨款,科室才得到了门诊小半层楼。白墙木柜窗明几净,文化氛围浓厚,基本装修得差不多了。

但姚念晴能力再强毕竟独木难支,时简一来科室便可以正式启动运营,病人量不多但杂事不少,只有两个人免不了要加倍辛苦。

工作日门诊不忙,一早上没干什么活。小文告诉他科室都有哪些病种,平时要做哪些事情,互相加了微信,一看科室群只有三个人。

年轻小妹妹笑起来很可爱:“以后科室壮大起来,咱们可都是元老了。”

话虽是玩笑,却给了他一种微妙的归属感。

下了班杨河熟门熟路地带他去食堂吃饭,告诉他哪些菜好吃,哪些菜一般。

端着餐盘刚落座,杨河对面已经坐了一位同事,他大大咧咧地介绍:“这位是中医科新来的时简,我大学舍友;这位是谢燃,十楼骨科的大帅哥。”

正要问好,不料谢燃先开了口:“我知道你……钟屿和我是高中同学。”

时简有些意外,“好巧。”

谢燃看了眼一脸八卦的杨河,语气随意:“和钟屿还有联系吗?”

“有的,”时简点点头,喝了一口热汤,“刚来P市还在学长家里借住了一个月,上周才搬进医院宿舍。”

谢燃夹起一块鸡丁,勾起唇角:“他是个好人,是吧。”

提起钟屿他不禁有些脸热。

男人的魅力在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从学长出现开始,人生好像结束了困难模式,时简很难不动容:“学长……很好。”

“啧,”杨河从两人的对话和神态里品出了一丝微妙的意味,“有猫腻,是谁,快跟我说说怎么好了。”

谢燃替他回答道:“康瑞的现任老板,主营医疗器械的代理与研发,手里还有钟家的其他产业,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关键是有能力没架子,还是院长夫人的侄子。”

杨河一听更来劲了,凑上来问他:“哇靠,我们时简傍到大款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时简耳根发烫,只是解释道,“高中的时候关系好,所以现在学长很照顾我。”

闻言谢燃似乎想起了什么,边吃菜边回忆:“那时候他家里出了事,其实整个人状态蛮不好的,不过有个人天天陪他自习,给他带小零食,生病有人照顾,不高兴有人哄,生日为他放孔明灯,一起跨年看烟花……”

杨河一语惊人:“女朋友啊,这么甜蜜的。”

“……”时简有些无语。

谢燃笑了笑,语气和善:“也未必吧,可能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

吃过饭回宿舍休息,姚念晴发消息给时简说下午有会要开,交代他看着诊室。

下午门诊病人不多,三点左右来了个中年妇女,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走了进来,问这里给不给把脉。

时简愣了愣,然后点头,对方将手搭在脉枕上,“医生,我这个月的月经还没来,是不是怀孕了?”

半分钟后确实摸出了滑脉,但经期或者痰湿体质都有可能导致,他还没有自信能够准确无误,谨慎地回答道:“有点像,具体还是需要做个hcg或者超声,把脉比较主观……”

女人皱眉,一脸不悦:“我就是不想花那个检查费才过来这边的,什么中医连怀孕都判断不出来。”

“……”

一旁的小文在对方走后忍不住吐槽:“她就是想白嫖你一下,看你年轻所以态度不好,如果是念晴姐在肯定不会这么横。”

年轻医生在门诊确实吃亏。

他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却被眼尖的小文发现是咖啡,“你们中医天天教育人不要吃冰不要吃甜,结果自己偷偷喝冰饮料!”

“不要揭穿我嘛,”时简笑着讨饶,“人生在世哪有事事不错的,我也是个俗人。”

正玩笑间杨河晃悠过来,看见他和小文打了个招呼:“不错嘛,地方挺大的,还有美女相伴。”

他轻捶了杨河一拳,“比不上你们康复科,但姚主任一个人撑一个科室,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听了这句话,杨河点头认同:“领导年轻,科室简单,除了钱少简直完美,不像我们九楼,一个个成天斗法。”

时简扬眉:“有容主任撑腰怕什么,那可是亲导师。”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老容的脾气,”杨河一脸无奈,摆了摆手,“学生都是放养来着的,不过野蛮生长也都长得不错哈哈。”

他想起上次容主任面前的宋辞像只小鹌鹑,不禁为杨河的小师弟捏了把汗:“你这样的也就算了,小宋辞不知道遭不遭得住。”

杨河听了他的话,反而为自己喊冤起来:“你还别说,我们小宋看着呆,其实老容对他挺上心的,也没让我多吃几口饭,也没让我自己安排轮转科室……靠,说得我都有点心理不平衡了。”

“还好吧,长辈关心很正常,”时简收拾了下桌面上的小票,“我老板也会这么说我。”

杨河瞪圆了眼睛:“你老板是你老板,但那可是老容,凶起来能骂哭人,要是铁汉突然对我柔情,我晚上会做噩梦。”

这话说的,人家宋辞是个乖乖小帅哥,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好感,当然和杨河这样皮糙肉厚的不能比。不过说不定是容主任年纪上来,万事看淡脾气下去了呢。

各人都有各自福,他拍了下杨河的肩:“想什么呢,我要是老容,对着你这么个彪形大汉,也不会心软的。”

杨河锤了锤他的脑袋,“是是是,周五科室聚餐就让小宋上,没准老容一心软,我也能跟着少受罪。”

·

四点半多姚念晴开完会回来,时简刚给一个复诊的大爷开完药。本身不是很麻烦的问题,只是大爷比较能说,聊了半个多小时。

他连忙起身让出座位,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姚念晴坐下后问他:“有没有感觉话疗也是中医门诊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轻轻“嗯”了一声,“很多疾病其实都和情志关系很大,多喜伤心,多怒伤肝,多思伤脾,多悲伤肺,多恐伤肾,五脏六腑都是情绪器官。”

“对……”姚念晴翻了翻就诊病人记录,指着一个名字,“给你看个蛮有意思的病例。”

患者第一诊断是睡眠障碍,但现病史里记录入睡后半夜会起床,大喊大叫并且出门动手打人。各项检查指标都没有什么问题,西医用了镇静、精神类药物,治疗了几年也没什么疗效。

“用了安神定志的药,加上一周两次针灸,”姚念晴温声道,“现在不会每天起来,一周偶有一两次发作。”

远志、黄连、石菖蒲、珍珠母……时简觉得确实有点意思:“那算起来还是很有效果的。”

姚念晴笑了笑:“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一些,但病人反馈感觉没有更好,他希望能做到彻底解决问题。”

他忍不住叫屈:“都治疗了几年,肯定没那么容易好啊。”

“从西医角度来说,可以诊断精神分裂,从我们的角度来说,算是神志病,”姚念晴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耐心地告诉他,“所以这周在头皮针的基础上加用了风府、少商、申脉,这几个穴位属于十三鬼穴,是治疗癫狂疾病等精神疾患的经验效穴,看看怎么样。”

医学是经验科学,中医因为理论系统性特殊性,更需要临床经验积累,时简感受到了姚念晴对自己的用心和看重,认真地点点头:“针灸是我的薄弱部分,上学的时候接触不多,我会再好好学学的。”

又聊了几个病例,临近下班时间,暮色渐渐漫上来,光线延长而柔和。

工作服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钟屿,他心头一跳。

从搬出来后,他们已经有一周时间没有见面了。一方面是刚刚入职的原因,一方面是他克制了自己联系对方的冲动。

按下接听,钟屿的声音有点哑,像被八月的热风磨过:“问你一下,小朋友发烧有什么退热的好办法吗,已经吃了抗生素和退烧药,还是三十八度多。”

“中药或者放血都可以的。”

“用药有点麻烦,放血怎么弄?”

赶到医院大概来不及,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操作流程,决定带上东西过去一趟:“人在哪里呢,我去找你。”

钟屿的消息很快:“不用,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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