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烫

粥也煮好了。

米粒熬得绵软开花,热气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时简盯着升起的雾气,加上嘴角残留的轻微刺痛,蒸得他脸颊发烫。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回过神端起碗走了回去。

钟屿缓缓睁开眼,高热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落在时简脸上时,又一点点聚焦起来。他沉默地接过碗,舀起粥送入口中时顿了顿,随即微微蹙眉。

“烫到了吗?”

“嗯……”钟屿含糊地应道,舌尖舔了一下被咬破的伤口,“有点疼。”

这个微妙的动作,配上钟屿英俊的脸和此时因病脆弱的神情,让时简的心中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柔地托住了钟屿的下巴,让对方保持微仰的姿势,又是羞赧又是愧疚地想要查看伤口。

钟屿顺从地任由他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圈,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柔软的漩涡,带着某种无声的邀请。

时简吞了口唾沫,有些委屈地控诉道:“……你老是勾引我。”

钟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想洗个澡。”

时简不同意:“你在发烧,洗澡容易着凉,等退烧了再……”

“出汗了不大舒服。”

“好吧,”他迟疑道,“只能冲一下。”

钟屿却挑了下眉:“耳根子软又容易被勾引,时简,你确定没有对别人动过心吗?”

时简抿着唇,“……所以学长承认有在勾引我了是嘛。”

对方没有回答,自顾自下了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和浴室门被拉开的动静,水声很快淅淅沥沥地响起。

别人的话……

读书期间他不爱出门,也很少参加社团活动,身边只有江述一个亲近的朋友。回想这么多年两人间的相处,并没有特别腻歪的时候,不然他也不会发现不了对方的心思。

大约五六分钟,钟屿穿着深色的浴袍走出来,身上带着清爽湿润的水汽,安静地喝完了白粥。

时简伸手,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对方的声音有些含糊:“好多了。”

他稍微放下心来,看着钟屿重新躺回床上合了眼,“那我先回宿舍了。”

闻言钟屿睁开眼,眼神里有谴责意味:“你就这么放心我一个人?”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时简承认自己确实迟钝,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哄人,“你告诉我,我马上去弄。”

钟屿将脸偏至一侧,语声淡淡道:“没有,你走吧。”

这样说了他哪里放得下心,但明天还要上班,于是语气试探道:“那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钟屿一动不动,让他的话硬生生砸到了地上。

时简轻轻叹了口气,站了片刻准备离开,没走两步便看见钟屿翻身起床,动作快速,和倒退出房间的他目光相对。

……形象稀碎一地了钟总,时简放下心来,笑眼弯弯:“趁你现在状态还好,我回去洗澡了再过来,不然明天会很匆忙。”

钟屿默默躺回床上,“……好。”

·

时简的动作很快,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家的病人,不到半小时便匆匆洗浴完毕,换了一套舒适的居家服,重新回到钟屿家里。

推门进去时,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廊灯,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晕。他放轻脚步走近,看见钟屿侧躺在床的一边,呼吸平稳悠长。

时简没有开灯,借着门缝透进的光,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找出备用的被褥和枕头,在床边的柔软地毯上仔细铺好。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就听见钟屿带着鼻音开了口:“……这么快。”

“嗯,”他转过身,趴在床沿看钟屿,“我表现得好吧。”

这句话不知怎么讨好到了对方,钟屿的心情似乎愉悦了不少,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好,想要奖励吗?”

时简想了想,然后点头。

后颈上的手指松开,不轻不重地摩挲了片刻:“想要什么?”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昏黄的光线柔和了棱角,却让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更加深邃。

钟屿对他已经够好了,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提出的,时简歪着脑袋思考片刻,“想要一些答案,学长可以给吗?”

“你说。”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钟屿,“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么多年……

是啊,这么多年。

钟屿以为自己应该死心,却还是在时简被重新送到面前时,第一时间决定趁人之危。

他也有过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但总是不得不分道扬镳,有人创业,有人出国,有人进体制内,连朋友圈都失去了交集。

刚开始还会见面聚餐,慢慢开始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也许是他太过自我,有人谈房子、谈孩子,他插不上话;他谈公司、谈项目,也未必有人感兴趣。

也有人因利益向他走近,但一声声“钟总”把关系越推越远,最后只留下了钟屿一个人。

明明傅洲去世的阴影在淡去,傅家的重心偏移到了他的身上,但这些关心却会让习惯不被偏爱的他感到不自在。

钟屿在所有人的期望中变得更好,却有更多无处消解的负面情绪,没有人给予他灵魂的出口。

“有。”

从上往下看,这个角度的时简总是更可爱,看他因为这个答案怔愣了一秒,看他有瞬间失落又有些许紧张,然后仰头握住他的手指:“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钟屿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很深,像在斟酌,又像是享受对方此刻的全神贯注,片刻后缓缓开口:“嗯。”

时简的表情僵了僵,不自觉眨动数下眼睛,“什么时候?”

“高中毕业典礼……我告白成功了。”

握着钟屿手指的力道不自觉松开,时简垂下眼睫,脑子里一片空白。

迟来十年的、混合失落与恍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谴责:“所以那个时候突然就不联系我了,是因为学长恋爱了?”

对方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深邃而平静的潭水。

心脏酸涩难当,不断翻涌的情绪告诉时简,他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眼前的人。

钟屿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时简的眼角,动作温柔:“是我的错。”

时简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胸口有些憋闷。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又像是在努力平复:“当初我们关系那么好,你都没有告诉我……你们在一起多久?”

呵。

·

一秒都没有。

可恶的小混蛋当着他的面跟女孩告白,如今还倒打一耙,他回答:“不算很久。”

目光落在时简微微抿着的的唇上,钟屿哑着嗓子评价道:“但是初吻很甜,他很乖又容易害羞……”

“够了,”时简忽然打断,别开脸不再看他,“我不想听了。”

钟屿握住对方的下颌,用了些力道,将脸转向自己。

时简的眼睛眨啊眨,欲盖弥彰的爱意叫他心动不已:“时简,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时简几乎想点头,但还是咬牙说了“不要”。他还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不清楚,贸然开启一段处于下风的感情很危险。

钟屿喜欢他吗?

钟屿为什么想和他在一起?

钟屿想要的关系是不是也是他所想要的?

这些问题他还没有得到答案,而他又这么喜欢钟屿。

钟屿自上而下地望向他,神色似乎有些不悦,但语气冷静:“为什么。”

时简避开对方灼人的视线,语声艰涩:“你还在生病,心理脆弱的时候容易产生依赖和错觉,我不能趁人之危。”

步步为营败给了心上人的真诚,钟屿一时有些吃瘪,“生病脆弱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学长可能出于同情或者怜爱,所以想和我在一起,但我的喜欢不一样,”时简眨了眨眼,一对水葡萄又黑又亮,“是唯一和偏爱,是占有欲和控制欲,是旁人所不及,不用再作比。”

手指仍停留在时简的下颌,掌心能清晰感知到说话时细微的震动。湿漉漉的漂亮眼睛里,有倔强,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郑重。

时简是一本只为他摊开的书,眼前毫无保留的是最柔软也最锋利的真心。

钟屿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脸颊,片刻后缓缓收回了手,“好。”

他顿了顿,略显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才刚开始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安顿和适应的地方,感情不应该这样随便,要在准备好的时候开始。”

时简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脸颊贴在了他干燥的掌心:“学长,你要确定感情是不是曾经的延续……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许你喜欢的只是以前的我。”

怎么会。

他有这份信心,也有这份耐心:“我有分辨能力,但我可以等,等你来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

交错的呼吸声轻轻浅浅,萦绕在晕黄的灯光里,窗外夜色渐深,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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